《慌啥子嘛》与这本改变美国的小说,踩中的是同一种时代焦虑
赵本山在歌里唱的那个道理,《飘》里讲的很清楚了。
各位好,昨天《抑郁了,下一步写什么,大家点个题吧》我说我抑郁了,请大家帮我给新文章点题,结果点题的朋友不多,但安慰的朋友不少,特此感谢。
有读者特意给我发来了赵本山最近爆火的神曲《慌啥子嘛》,说小西,你听一听,挺解压的。
这个事儿,我倒是听说了,起初是网友用AI合成了赵本山的声线翻唱这首川渝方言歌,没想到意外刷屏。69岁的本山大叔大度买下版权,亲自进棚戴着耳机、攥着歌词纸一字一句录制了官方版,上线三小时点赞就破了百万。
点赞最多的留言,是一条:“小时候本山大叔哄我笑,现在才知道他是哄我别哭。”
我觉得本山大叔这一手做的情商挺高、也蛮治愈,别的大牌遇上这种事,本来是可以发律师函解决问题,他却幽默了一手。你说AI时代来了他焦不焦虑被代替,我猜也会。可是他能不慌,反而顺势而为,这就是人才。
当然有人说,赵本山功成名就了,他当然可以不慌,但让他来唱这首草根歌曲,提那些为找不到工作,明天没饭吃的人说“慌啥子嘛”,有一种被代表、被代替发声、被强摁着头说“不慌”的感觉。
嗯,如果倒回三四年前,我这篇时评估计就站在这个角度去写了,估计也能赢得不少赞同。可是这几年,尤其是最近这一年多来,我见了不少人,各个阶层都有,越来越觉得“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是一句好话。我等草民,为明天的衣食奔波,为工作朝不保夕或者还不上房贷、家人长期分离发愁,这当然该慌,可是赵本山老爷子发愁的事情 估计也不少,人有的时候就害怕落差,他从当年的小品王、红遍整个中国,落到今天,鬓发斑白、退居幕后,要面对身体的衰老、时代的更迭,事业在走下坡路,很多人回想起他当年的表演时嗤之以鼻,甚至还踩上一脚,还有许多可说不可说的东西,然后再看着AI复刻自己的声音在网络上狂欢,这个心理落差,未必就比我们少几分。
所以,听了他非但不抑郁,还亲口开嗓子唱这首歌,“不管你有没有被治愈,我是被治愈了”,我是这样想的。这些年我年纪见长了,失却了刚写公众号那会儿动辄就能开口损损人的锐气,我知道那样更有流量。但我现在觉得众生皆苦,能体谅的时候,大家多多善意的彼此体谅吧。
“太阳落山月亮爬上来”,这歌唱到这句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段子,说美国当年有一部长篇小说,叫《Tomorrow Is Another Day(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作者写好后拿去出版社发表,结果编辑说你这书写的不错,但名字起的太差了,我这两年里看到的烂大街的同名小说就不下十几部了,建议你改改。
为什么呢?因为那一年是1936年,美国还在大萧条里盘桓挣扎,无数人失业,生活无着,吃了上顿没下顿,人在情绪低谷的时候想的东西都是相似的,觉得日子要永远这样悲惨下去的人估计就走绝路了,硬着头皮活下来的人,想到的都会是这几句——“慌啥子嘛”,“太阳落山月亮爬上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等等等等之类的。
这是一种人类有趣的群体共识吧。
于是那位女作者说:好吧,我拿回去改改题目。
然后她就改了个标题,叫《Gone with the Wind》。
对,就是《飘》,也就是《乱世佳人》,这个作者就是玛格丽特·米切尔。
这本小说那一年在美国卖爆了,上市第一天就狂卖了5万册;半年之内突破100万册,直接刷新了美国出版史的销售纪录。当时全美各大书店全部卖断货,甚至夸张到有书店橱窗被狂热的读者砸碎,小偷不偷钱专门进店偷这本书。第二年,这本书毫无悬念地拿下了普利策小说奖,至今全球累计销量已经超过了3000万册。
三年后的1939年,好莱坞制片人大卫·塞尔兹尼克把它搬上了大银幕,取名《乱世佳人》,电影上映后,直接横扫了第12届奥斯卡的10项大奖。在那个一张电影票只要几毛钱的年代,它硬生生拿下了近4亿美元的全球票房。按购买力计算,至今依然稳坐人类电影史票房总榜的第一把交椅。
所以《飘》其实跟赵本山这次的《慌啥子嘛》一样,写的好不好倒在其次,能火的主要原因,是他们踩中了一个时代人们的情绪点。
但这样说,可能还是太笼统了,如前所述,米切尔原来想的那个书名《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在当时无数人都在写,那是一个那个时代大家都在熬的鸡汤。《飘》到底有什么风味,能让美国人都专吃这一口呢?
这个事儿我以前一直不太理解,但今天从头想来,我觉得还有些道理是蛮有意思的。
首先我觉得《飘》这个故事的构思背景就挺匠心独运的,它写的是美国的南北战争前后,一个南方种植园主家族的没落——所以有人说它是美版的《红楼梦》么。
这个构思揭示了一个挺残酷的真相,因为人们在境遇不顺的时候第一反应往往是责怪时代,但是《飘》把这个可能性给你剥夺了,南北战争废奴,这个事儿说到今天也依然是绝对的政治正确。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它的方向可能是正确的。
但这正确的车轮下,被倾轧的野草,也是同样真实的。你看故事主人公斯嘉丽他们那一家,曾经何等辉煌?在十二橡树园的舞会上谈笑风生、锦衣玉食,可炮火一响,庄园烧成了白地,父亲精神失常,母亲病逝,昔日瞧不起的北方投机客骑到了头上,连交齐庄园的税款都成了要命的难关。
你甚至都没法去喊冤,因为历史大潮浩浩荡荡,而你不巧站在了被淘汰的那一端,所有的体面与荣光一夜清零,活该“Gone with the Wind”。
这就刚好踩中了大萧条时代美国人的那种底层情绪:时代也许没错,但我也没错啊,我和时代怎么就这么撞车了呢?不是说股票买了就一定会涨,不买是傻瓜吗?不是说镀金时代、咆哮的二十年代崩腾向前吗?怎么突然就停下了呢?
类似的愁苦,我相信当下的年轻人、中年人恐怕也有,我们就像小说里的那个斯嘉丽一样,被规训着按照之前的那种准则去生活,可是当我们刚刚开始这场游戏,“天意爷”突然发力,说这场游戏结束了,你哭都没地方哭。
你就说,这个情景构建贴切不贴切?
《飘》另一个特别踩当时美国人情绪点的地方,是它塑造的那个主角是不完美,甚至不善良的。这也特别有意思。
在该小说问世之前的美国小说里,女主角几乎都是清一色的“白莲花”和“道德模范”。她们善良、端庄、隐忍、顾全大局,就算落难了也得保持着优雅的姿态,等着白马王子或者上帝伸出援手来拯救自己。
这其实也符合美国当时一直存在的那种基督教情绪——一个人只要善良、诚恳、朴实、勤劳,他就被上帝许诺了“应许之地”与报偿。所谓“美国梦”么。当年那个社会的整体情绪就是这样的。
可是大萧条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叙事,许多人一夜之间突然失去了一切,濒临、或者已经破产,这个时候你再在小说里塑造一个清教徒一样善良、诚恳、朴实、勤劳的纯正面主人公形象,说服力就实在太不足了。
于是斯嘉丽应运而生,这个角色最大的魅力,就在于她是一个不仅有缺点,甚至浑身都是缺点的人。她虚荣、贪财、冷酷、嘴硬心硬,甚至在道德上相当有瑕疵。为了保住塔拉庄园,她把家里最后的天鹅绒窗帘扯下来做成新裙子,跑去监狱里企图色诱瑞德骗钱;骗不到钱,转头就毫无心理负担地抢了妹妹的未婚夫,只因为那男人手里有间能赚钱的铺子;到了战后重建期,在那个正经女人都该待在家里绣花、抛头露面做生意会被整个社交圈唾弃的年代,她偏偏卷起袖子开起了木材厂,跟粗俗的北方佬讨价还价,甚至雇佣廉价的囚犯当劳工。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彻底撕掉了道德滤镜、为了生存和搞钱不择手段的“利己主义者”。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不善良、不完美的女人,救了全家人的命。
《飘》告诉读者,在生存和低谷面前,你不必时刻保持体面、善良和完美。你可以自私,可以贪财,可以为了多赚几百块钱低声下气,也可以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变得精明——这不丢人,这叫生命力。
我前几天写雍正皇帝的《大义觉迷录》也聊过这个问题。我们今天很多人的焦虑、甚至抑郁、越农把自己越痛苦,说到底,就是因为我们背了太沉重的“道德包袱”和“完美主义枷锁”。我们总觉得自己既要事业有成,又要情绪稳定;既要体面优雅,又不能显得太功利,还要人人说我好……于是一旦遇到挫折,我们第一反应不是去解决问题,而是陷入无休止的自我审判:“是不是我不够努力?”“我这样是不是太市侩、太丢人了?”“有人这样说我,是不是我真的不对?”
而斯嘉丽最牛的地方,就是她从来不搞这种自我审判。
每当现实的压力快要把她逼疯,或者她刚干完一件在别人看来极不体面的事、甚至最后连最爱她的瑞德也心灰意冷地离开她时,她从来不坐在原地反复复盘“我当年要是怎么怎么样就好了”。她总是强行切断痛苦的思绪,默念一句:我现在不去想它,等明天再想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对于他人的流言蜚语,斯嘉丽的态度是:去TM的,老娘不在乎。
在小说里,战后的亚特兰大,老派南方贵族太太们一边吃着救济粮,一边在背后对抛头露面开木材厂、跟北方佬做生意的斯嘉丽指指点点,嘲笑她俗气、贪婪、丢尽了淑女的脸。可斯嘉丽心里门儿清:那些背地或者公开嘲笑她的人,既不会帮她交塔拉庄园的税款,也不会给她家里的病人买一口药。他们也不会因为自己的自证或者辩解就取消这项残忍的消遣。所以管这帮垃圾干什么?抓紧活自己的是正经。
换句话说,这个人从不内耗。
某种意义上讲,斯嘉丽其实重塑了那个时代美国人的模范道德准则,这种不内耗的“坏主角”甚至作为一种好莱坞主角行为模版直到今天依然还在延续:比如《绝命毒师》里的老白,《纸牌屋》里的安德伍德,甚至《华尔街之狼》里的小李子演的那个华尔街之狼……
我不完美,但我要活下去。
尤其是前几年大热的那个《瞬息全宇宙》,杨紫琼演的那个被洗衣店账单和税务局逼得焦头烂额、最后干脆发疯甩掉所有道德规训的华裔母亲。
《飘》以前,西方苦难文学的叙事母题是《圣经》中的《约伯记》,这个之前我写过了。
而从《乱世佳人》以后,好莱坞最迷人也最卖座的叙事母题,就不再是“好信徒拯救世界”了,而是“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普通人,撕碎了体面的伪装,用一点点邪气、贪婪和野蛮生长的求生欲,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这些故事,就都是《乱世佳人》的翻版了。
如前所述,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你和时代,谈不上谁辜负谁的问题,要紧的是你先要灿烂的活下去。别内耗,往前看,别回头,像斯嘉丽一样。去TM的完美人设,老子先活痛快了再说!
我觉得更有意思的,是小说的结局。
斯嘉丽其实是一个活到最后才真正把自己活明白了的人。整本小说里,她一直以为自己爱的是,她一直以为自己爱的是那个温文尔雅、满嘴理想主义的旧贵族艾希礼。
直到小说最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应该珍视丈夫瑞德,可是瑞德却已经在她日复一日的忽视中耗尽了深情,留下一句“亲爱的,我一点也不在乎了”,转身离开了。
放在别的小说里,这是一个合理的悲剧结局,到此可以结束了。
可是《飘》偏不,它要接下去写,在经历了短暂的窒息与慌乱之后,斯嘉丽把眼泪一擦,想起了父亲的话:红土,只要庄园的红土还在,生活就还有希望。小说就在她那句“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中戛然而止。
一切我总觉得或者结尾是突兀的,后来才越品越有味道。
我们这些普通人,这辈子可能都一直不会想清楚我们到底在追求什么,但我们会被焦虑与野心一直催逼,生活在永恒的不满足里。就像小说中的斯嘉丽,她一辈子都在追着自己的白月光,却在最终最接近的那一刻,发现自己的追寻了无价值,她原本拥有的,才是最好的。
萨特说:“人,是一堆无用的激情。”
这句话放在《飘》和我们的人生里,真的残酷却又精准。
可问题是,参透了这一点,我们又该怎么办?
放下吗?
同样的问题,东方的《红楼梦》的最后,曹雪芹大约要写一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四大皆空,看破这堆无用的激情才好。这是佛家的解法。
但这个解法,太残忍了,一般人做不来。
可是《飘》的解法不一样,在得而复失之后,它让斯嘉丽仍然攥着那把“无用的激情”,珍视红土,珍视你人生中还剩下的那些东西,并以此为本,热情的、满怀期望的活下去。
我觉得,这是现代美国精神与古代中国精神最有趣的分野所在。也这本小说最慈悲、最治愈、也最对我们生活有启示的地方——
它承认你过去的追寻是一场空,承认你确实搞砸了很多事,但它没有否认你那堆无用的激情,进而否定你的人生,它依然允许你回到最初出发的红土地上,拍拍身上的泥,明天重新开始。
《红楼梦》读来让人了然,但《飘》读来让人治愈。
相似的治愈,我想也发生在《慌啥子嘛》身上,“慌啥子嘛,慢慢来,太阳下山有月亮爬上来。”
人,就是一堆无用的激情。因为有这堆激情在,我们永远要焦虑,永远要“慌”。
你问我慌啥子嘛,可是我怎能不慌?慌就是我活着的证明。
请带着这份焦虑、这份慌忙,坦然的活下去。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没关系的,慢慢来。坏不到哪里去。
全文完
本文5000字,从朋友为我发来的一首歌,信笔谈到了《飘》,此刻我的心境,也只能多写写这样的随笔了,愿您也能感到治愈。以这篇文章回报您。
为文不易,喜欢请三连,您的支持,是我坚持创作的不竭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