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流水13亿后All in单机,首曝PV无人看懂,CEO:我可能是《牛来》
能做出来就行了……吗?
文/大田
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这是11月19日国产科幻单机《时空低语》放出首曝PV后,视频下面的一条评论。如果你也看了这支PV,那么你大概率能理解这条评论表达的感受。
葡萄君努力理解了一下,PV要传达的意思,大概是世界还有500秒就要毁灭,女主角穿过不同时代,遇见李白、梵高等人,要把人类文化保存下来,并去往宇宙的终点。不过PV的画面,离我当初听说「国产科幻3A」时的想象相去甚远。
游戏制作人濮冠楠其实也料到了,PV发布之后会遭遇一些质疑。他告诉我,他目前没有太多追求,能预想游戏上线不一定好玩,也能料到可能大家会觉得《时空低语》是《牛来》。但他能把游戏做完,这就够了——当然,他不希望作品真的是《牛来》。
《时空低语》首曝PV
这里给不了解《时空低语》的朋友简单介绍一下:2023年,做弹幕游戏的北京团队星辰无双在抖音接连做成了三款游戏,年流水达到13亿元。去年2月,公司创始人濮冠楠接受了我们的采访,他当时说,《黑神话:悟空》成功之后,他认为国产单机终于能被看见,于是决定拿出做弹幕游戏攒下的1亿元,研发「挑战3A级别的科幻题材单机大作」《时空低语》。
此前有舆论质疑《时空低语》,觉得科幻3A怎么连PV和实际画面都没有?濮冠楠对此欣然接受,并称质疑能带来反转,反转能带来讨论,而《时空低语》需要被看到。结果现在PV终于上线了,濮冠楠希望先改个叫法:游戏「绝对不是3A,叫单机就好,叫3A太搞笑了。」
PV上线前夕,葡萄君再次采访了濮冠楠,他一上来就问我:你想听真话还是包装过的话?我心想,不听真话难道还要听假话不成?于是在这次采访中,濮冠楠多次跟我强调,要如实记录他说的话。
这大概是我经历过的最神秘的一次采访——真话听了不少,但跟他聊完3个小时后,我还是感觉云里雾里的。当我反复尝试让濮冠楠介绍一下这款游戏时,他会一再地告诉我:「如果说了,就破坏了玩家的体验。」
《时空低语》首曝PV
《时空低语》的构想来源于他18年前写过的科幻小说和做过的游戏demo。他自己写完了5万字的剧本,终于把游戏「完成了1%」;
但他觉得最难的一部分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研发没有什么难度,比较担心的问题是「中国游戏从业者基本没有审美」;
他现在称「自己的事情都做完了」,每天会玩10到16个小时的游戏。至于投资,他觉得等PV发出去,如果玩家反响好,钱自然会来;
当我问他,怎么看待两年前立项的时机时,他表示,立项太晚了,「我恨冯骥,《黑神话:悟空》要是2022年上线,我2022年就可以立项了。」
无论如何,和大多数葡萄君采访的制作人相比,濮冠楠都要更自洽,也更自信。虽然聊了3个小时,我还是没搞懂《时空低语》到底是一款怎样的游戏,但我确实不会再怀疑他的决心。
以下是采访实录,为方便阅读,进行了整理:
01
聊进度:完成度1%
葡萄君:《时空低语》从2024年8月做到现在,做完了多少?
濮冠楠:大概1%吧。剧本写完了,游戏还没量产,两年多花了1000多万元。剧本是最费劲的部分:我以前没写过剧本,2008年之后连写作都停了,重新捡起来挺难的。
接下来能做多少内容,得看我们能拿到多少钱。如果这支PV让玩家有兴趣,投资人可能也会觉得项目靠谱。到时候我手里要是有3个亿,就可以按《黑神话:悟空》的方式做。如果没人投,我就用自己的1个亿,参照《光与影:33号远征队》的做法,把游戏做完。
《光与影:33号远征队》
葡萄君:还没开始量产的话,团队也还没扩大?
濮冠楠:现在公司一共21个人。唯一的策划是去年五一从《影之刃零》过来的,另外有11名美术、6名工程。楼下还有几名驻场外包,PV里的资产大概八成是外包做的。
接下来最多再招10个人。我们不打算让玩家花很多时间跑地图,场景策划和地编也就用不了那么多人。
葡萄君:二三十个人做3A,听起来少了点。
濮冠楠:我先纠正一下:《时空低语》不是3A,绝对不是,叫单机就好,叫3A太搞笑了。
以前跟行业媒体聊,我没太在意3A这个说法。现在PV是给玩家看的,玩家不喜欢听人吹,游戏做成什么样,就按什么样介绍吧。
至于人数,有AI和外包帮忙,不用每个工种都招一大批人。
葡萄君:确实也有很多人说,团队的第一款游戏不该做太大。
濮冠楠:所以我最后没做特别大的,像GTA那么大的项目,我肯定做不起,就算交给冯骥也不现实。
但如果做一款卖几十块钱的小游戏,我的对手就是《空洞骑士》《蔚蓝》。我打死也做不过《空洞骑士》啊。
《空洞骑士》
留给我的,只有中等体量的赛道,也就是体量在《光与影:33号远征队》和《黑神话》之间,预算在七八千万到三四亿元之间的项目,这样的项目我跳一跳还能够得着。
葡萄君:但有人觉得,以后能活下来的要么是小成本游戏,要么是大制作。你怎么看中间体量游戏的机会?
濮冠楠:两极分化是必然的,但玩家不会因为一款游戏内容多就喜欢它——量大不一定管饱。
育碧的罐头量大,但玩家就不爱吃;《荒野大镖客》也是罐头,有重复的任务,但大家却爱吃,因为Dan Houser自己写剧本,把每条支线的故事都讲好了,让我去捡个垃圾,我都愿意。
小体量我们也做过,就是弹幕游戏。但叙事游戏没法做得太小,太小就成了文字游戏,玩家很少。就像《奥德赛》,换成小成本拍,还会有人看吗?
只要故事能打动人,我觉得玩家能接受预算少一些的作品。像解谜、跑图这些我觉得玩家也不喜欢的内容,我们就不做,成本自然能降下来。
葡萄君:所以《时空低语》是个叙事游戏?
濮冠楠:对。我要跟《黑神话》争玩家,总得有自己的长处,不能跟它比玩法。虽然PV里有战斗,我还把《影之刃零》主角魂的战斗策划带过来了,但这只是为了不让战斗成为游戏的短板。
《时空低语》的长板必须在叙事上。3D游戏里叙事做得好的,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我们赛道上的对手是《控制》《心灵杀手》《荒野大镖客:救赎2》《最后生还者》。
《荒野大镖客:救赎2》
游戏的结构会类似《荒野大镖客:救赎2》:前面的章节玩家可以线性推进,到了后期则可以自己决定先做什么。地图不会很大,但玩家在里面能感觉到一定的自由。我们也不做多结局,有几个人会为了看另一个结局再玩一遍《暴雨》?
葡萄君:既然叙事这么重要,你又没写过剧本,为什么不请个编剧?
濮冠楠:因为我找不到合适的人,只好自己写。
中国游戏行业做手游太久了,不少人才的技能都点到了商业化上。再看影视圈,要是真有那么多好剧本,也不至于做成今天这样。我当然希望池莉(注:新写实主义文学作家,《来来往往》《小姐你早》等多部作品被改编为影视作品)这样的作家来帮我写,那也得人家愿意啊。
葡萄君:现在的剧本你自己满意吗?
濮冠楠: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是满意的。
有些公司是到游戏上线前一年,才拼出一份完整的设计书。但我们在立项第一周就写完了设计书,主线讲什么、游戏要做哪些内容,那个时候都很清楚了。完整的剧本是今年年初写完的,大约5万字,一个字都没让AI写。
《时空低语》早期角色设定
葡萄君:剧本有给其他人看过吗?
濮冠楠:我们没认真融过资,所以应该没有投资人看过,团队里看过的人也不多。不过这也是行业常态了:除了玩家和观众,没人关心原著、改编剧本是什么,员工长期重复劳动,会反感工作相关的内容。
葡萄君:但这样不会缺少外界反馈吗?你怎么客观判断游戏的好坏?
濮冠楠:其实别人会不会喜欢《时空低语》,包括我团队里的人喜不喜欢,我都不知道。
你看过《房间》吗?我最近常在半夜看《灾难艺术家》,几乎每天一遍。我想提醒自己,也许我就是做这种烂片的人。
《灾难艺术家》讲的是著名烂片《房间》的拍摄故事
葡萄君:聊完了叙事,再说说玩法呢?
濮冠楠:我对玩法不是特别关心,它不干扰叙事就好。比如我最喜欢JRPG,这个品类就没什么玩法。
《时空低语》的玩法框架我想了很久,目前能透露的关键词是动作、近距离战斗、射击、即时策略。玩法会在11月底定型,等年底做完内部demo,明年就能大规模铺量。
今年我们主要在做PV,里面不能做实机演示,因为现在有AI,如果把玩法演示出来,很快会被抄走。
葡萄君:难道玩法对游戏不重要吗?
濮冠楠:如果你的产品偏重玩法,那就得跟类似的游戏比玩法。但是你做打铁,做得过《只狼》吗?玩法超得过《空洞骑士》吗?
我很敬佩敢做这些事的同行,比如在有《马里奥》的情况下还敢做《宇宙机器人》的团队。
《宇宙机器人》
B站上玩法大同小异的游戏太多了,现在大家都在拼红光、蓝光、弹刀,这带不来流量。我大概率能做出80分以上的玩法,但重点还是叙事。
02
聊工作:我的事情做完了
葡萄君:你刚说剧本是开发中最难的事情。现在剧本写完了,接下来是不是就简单了?
濮冠楠:除了写剧本,就是找人。你们上次来的时候,我们连策划都没有,美术负责人也是今年3月才到。好在现在团队组建好了。
我没太多追求:游戏上线不一定会好玩,也许大家会觉得《时空低语》是《牛来》,但我们肯定能把游戏做完,这就够了。
当然,我不希望作品真的是《牛来》。游戏做出来到底好不好,就得看我的团队了,这是我之前最没信心的事。
今年备受争议的动画电影《牛来》
葡萄君:为什么没信心?
濮冠楠:这句话你如实写:中国游戏从业者基本没有审美。
游戏像电影,是艺术表达,需要美。两个月前我面试一名应届生,问我们这些老登跟年轻人有什么区别?他说:「你们没有审美,因为你们太穷了,小时候没机会接触有美感的东西。」
我觉得他说得对。我1980年出生,我爸90年给我买盗版红白机和42合1卡带,花了600块,大概是他半年的工资。后来我自己能挣钱,才开始补以前没接触过的东西,但这很难,审美大多是小时候形成的。
我最后问这个应届生愿不愿意来,他拒绝了,说「你这地方看起来不太靠谱」。
神奇的是,AI淘汰了一批北京的影视从业者,他们转行来做游戏了。我们的主美就参与过《钢铁侠》,帮我解决了分镜、灯光、布景这方面的问题。
电影《钢铁侠》
葡萄君:可《黑神话:悟空》《影之刃零》的审美似乎都挺好。
濮冠楠:这两款游戏确实做得好。其实你去巴黎、蒙特利尔、东京,到处都找得到有审美的人才,但国内这样的人本来就少,冯骥、杨奇又不在我公司,我上哪儿找去?
葡萄君:那你对自己的审美有信心吗?
濮冠楠:只能说我希望自己有审美。
葡萄君:就拿PV中的女主角来举例,黑长裙、黑长发,第一眼看上去挺普通的。
濮冠楠:蒂法是白衣、黑长发,2B的设计也很简单,玩家们不都记住了?大家记住她们,靠的是整个故事。
我最讨厌角色身上花里胡哨、到处堆东西,复杂的设计是偷懒。我们的女主看着简单,其实模型和脸做了一年多,她的设计出发点是她的名字:爱。
女主角小爱
葡萄君:之前你说对项目有90%的把握,现在呢?
濮冠楠:现在应该有95%的把握了。一是团队差不多齐了,二是这支PV做下来,至少我心里有了个底。至少画面、动作和战斗做成什么样,我已经能看到了。我觉得这几项基础都算及格。
明年我们准备花一年时间集中做游戏内容,能做多少取决于有多少钱。如果预算少,就把内容量减下来。希望游戏能在2028年到2029年间上线。
《时空低语》首曝PV
葡萄君:你自己现在每天做什么?
濮冠楠:玩游戏。我一天玩10个小时,有时16个小时;要是没人管我,我能玩到早上6点。
剩下的时间,我在打螺丝。我买了好几把螺丝刀、电烙铁,比较哪种工具效率最高,因为游戏里的一位角色墨子要发明、修理东西,我想还原和感受他的生活状态。
角色墨子
葡萄君:听起来有点太松弛了。
濮冠楠:我在项目里的身份更像创意总监。大多数时候,我布置一个作业,几个月后才有反馈,那我只能等。
我不能盯着所有的细节。一来要是我每天盯着下面的人,指挥他们干这个、干那个,大家会混乱;二来要是我在细节上比专业的人还懂,那等于我招错人了。我只盯有意义的细节,比如女主是嘴角上扬还是在生气。
现在美术、策划、技术各有负责人,不用我天天指挥他们干活;剧本写完了,玩法框架和大部分视觉也定了,我的事情做完了,我也不知道我该干嘛。
葡萄君:如果你觉得事情做完了,那不该去找钱吗?
濮冠楠:钱是找不到的,只能等它自己来。就像追女生,看到就上去追,肯定追不到;你得在旁边晃悠,制造机会,让她对你感兴趣。
葡萄君:那你为什么不每天在钱堆里晃悠?
濮冠楠:因为投资人旁边已经围了太多人了,我也凑过去,跟别人有什么区别?
我宁愿做点玩家真的喜欢的内容,让投资人自己来找我。发几篇水文、软文没什么用,这次最要紧的还是PV:有多少人点赞、多少人评论,直接决定了投资人会不会注意到我们。
《时空低语》首曝PV
葡萄君:这支PV做出来之前,你拿什么给投资人看?
濮冠楠:也是这支PV,只是当时画面里的东西还是白模和AI生成的临时素材。他们看完都挺惊讶,问我,你到底想干嘛?
叙事游戏,很难跟投资人讲清楚故事到底好不好。谈画面,我能告诉他我们用什么引擎、一个模型有多少面;但是他要是问这个故事将来能不能打动玩家,我拿什么来证明?就像你让莫言提前证明自己以后会得诺贝尔奖,他也证明不了。
可能要等第一款游戏成功了,才会有人愿意投续作。
葡萄君:大家等PV等了很久。之前就有人质疑你们:说是科幻3A,怎么连PV和实际画面都没有?
濮冠楠:我特别喜欢这种质疑,因为没有质疑就没有反转,大家就不会关注。
我自己玩了这么多年单机,至少就我熟悉的叙事游戏来说,我觉得《时空低语》是靠谱的,这支PV发出去肯定会有人讨论。万一反响不好,也只能说我们尽力了。《银翼杀手》不也是过了好多年才火的吗?
科幻电影《银翼杀手》上线时评价不佳,后来成为赛博朋克经典
葡萄君:可我看完PV,还是云里雾里。你愿意多解释一下吗?
濮冠楠:没法解释。首先,叙事游戏要是几句话就能聊明白,那就没人买了。
其次,要是我发表了题材方面的意见,就可能会引导别人按我的思路想,但我觉得玩家需要自己的答案。诺兰就从来不聊自己的电影,曹雪芹也不可能主动评论《红楼梦》。
最后,我想表达的都在PV里了。作品比作家重要,如果我的PV发布了,还需要写文字补充,那大概率是PV没做好。
我想说的只有一句:谢谢大家花时间看PV。
葡萄君:那你希望大家看完后,是能明白你想表达什么,还是产生更多好奇?
濮冠楠:我希望大家产生好奇。要是大家看完PV就知道故事是怎么一回事,那我的游戏就白做了。
我第一次做这种预告,写的时候参考了《星际穿越》的预告片:里面几乎所有角色、场景都出现了,可你看完还是猜不到故事会怎么发展。
电影《星际穿越》
如果大家看完《时空低语》的PV还是猜不出来我要说什么,但游戏的故事又能自洽,那我就做对了。举个例子,我特别开心看到《最后生还者2》里乔尔死的那一幕,因为终于有制作人愿意不计商业代价地去写预想不到的故事了。
《最后生还者2》中初代主角乔尔死去,引发了巨大争议
03
聊行业:中国有科幻游戏吗?
葡萄君:现在回头看,你觉得2024年是不是做国产单机的好时机?
濮冠楠:我还嫌立项晚了。这件事我比较恨冯骥,他要是2022年就把黑神话做出来,我2022年就能立项了。我希望有人听我讲故事,可要是大家都不买单机,我做给谁玩?黑神话的成功让我相信,国产单机是有人愿意买的。
葡萄君:你觉得黑神话上线后这两年,单机市场变化大吗?
濮冠楠:跟我之前预测的一样,非常乐观。
过去,像《仙剑奇侠传》那么好的游戏,可能加起来只卖了100万份。现在不一样了,《明末:渊虚之羽》就是一个例子。这个团队原来是给别人做外包的,第一次做自己的游戏,做完居然还有机会接着做续作。放在我刚入行那会儿,这种事很难想象。所以我对国产单机的前景还是很乐观的。
《明末:渊虚之羽》
葡萄君:《影之刃零》你玩了吗?
濮冠楠:玩了,我觉得超出预期,最打动我的是,梁老师终于把事情做完了。
我自己开始做单机以后,玩《影之刃零》《黑神话》《明末》,都能体会到那些团队的心情:手头只有这么多时间、这么多资源,还是想尽办法把游戏做完,让玩家玩上。
反观有些国外的年货游戏,只是在交作业而已。
葡萄君:去年很多人把《黑神话:悟空》当成孤例,现在《影之刃零》也跑出来了,你觉得行业的对单机的看法变了吗?
濮冠楠:没怎么变。行业衡量一款游戏,最看重的还是它挣了多少钱。就算再出10个黑神话,一年能挣过一个顶级手游吗?单机如果跟手游放在一起对比,前者永远得不到应有的关注。
它的盘子还不够大,要是国产单机能像电影一样,一年出几部大片,投资人就更容易判断哪些项目值得投了。
但好的变化是,垂直赛道开始有人关心了。《影之刃零》证明了,不是只有冯骥能做单机游戏;这对我也是个机会,没准有人因此愿意来看看《时空低语》。
《影之刃零》
葡萄君:那你给《时空低语》定了什么样的目标?
濮冠楠:我希望至少能回本,但实在不行也无所谓。毕竟单机游戏本来就很难回本,一家公司出10款单机,有1款能回本,就能养活其他所有游戏了。
葡萄君:可你之前说过,要做20亿以上规模的产品。
濮冠楠:要是特别成功的话,可能还不止20亿。足够好的作品会挣走几乎所有的钱,比如《赛博朋克2077》,现在仍在Steam国区前五;看看电影行业,也没人能预测到《哪吒2》能卖156亿吧?
《赛博朋克2077》
Steam现在有一半销量来自中国,总有一天,会出现能卖1亿份的国产游戏,要是定价268元,收入就是268亿。
葡萄君:这么说,你也打算定价268元?
濮冠楠:原本我想定98元,让更多人玩到,但我出书时,了解到一个道理:产品定价太便宜会显得廉价。
不过我还记得小时候想玩游戏又买不起的感觉。对有些玩家来说,100块钱就足以让他放弃一款游戏。最后的定价,我希望既有机会回本,也能让尽量多的人玩到。
葡萄君:除了单机,《时空低语》还是一个科幻游戏。你怎么看「科幻单机」这个定位?
濮冠楠:这个定位特别好,我最喜欢没有充分竞争的市场。
科幻的剧本很难写:故事讲的是还没发生的事,也得经得起推敲。你前面设定了1加1等于2,到后面就不能让它突然等于3。能把这样的剧本写好的人少,我要面对的竞争也小一些。
葡萄君:有没有让你印象较深的国产科幻游戏?
濮冠楠:有国产的科幻游戏吗?有一个未来世界的设定还不够,你总不能看《最终幻想》里有钢铁机械,就说它是科幻吧。
科学幻想得讲一个故事,对未来作出合乎逻辑的预测,而且它预测的事一定会发生。比如凡尔纳,就预测了潜艇和飞机。
《最终幻想7:重制版》
葡萄君:这一年世界变化很大,AI的消息铺天盖地,这会改变你对科幻的理解吗?
濮冠楠:其实世界从没变过,普通人关心的,还是茶余饭后的事。就像在AI圈,大家最关心的还是黄仁勋出轨一样。而且AI跟Photoshop有什么区别?不过让人工作效率变得更高了而已。
葡萄君:但AI确实赋予了很多人难以想象的能力,比如很多人以前从没想过做游戏,现在也能自己做了。
濮冠楠:这绝对是件坏事。
首先,以前一些所谓的天才,可能只是更早掌握了资源而已,这种优势正在消失;但真正的天才现在能做1000个好游戏,这会极大压缩其他普通人的生存空间。
其次,AI让生产力提升得太快,以至于新岗位还没出现,旧岗位先被淘汰了。
最后,人人都能做游戏以后,供给太多,渠道会变得比内容重要得多。
葡萄君:你们自己用AI多吗?
濮冠楠:很多。我们100%的程序代码都用AI写,策划也全程用AI,他要验证一个玩法,可以让大模型帮他做原型。
但是美术只能用AI辅助出概念图。我也想用它生成模型,可那些模型放到远景里也许还能凑合,镜头一拉近,精度就不够了,而且也没有骨骼绑定。用这样的东西,玩家会觉得我们在糊弄他。
葡萄君:这些变化,会影响你对未来的想象吗?
濮冠楠:其实当下的这些变化,我在18年前的小说里都写了。
葡萄君:你的小说和游戏,推测的是什么样的未来?
濮冠楠:每个科幻作家都想解释宇宙的终点,我觉得这是科幻的圣杯。在这件事上,我想挑战一下刘慈欣:他没有在科幻设定里解释宇宙的终点,但在《时空低语》的故事里,我们的世界已经终结了,这次我们在自己的作品里给了一个解释。
小说《时空低语》
04
替18年前的自己表达
葡萄君:说了这么多,你会怎么介绍《时空低语》?
濮冠楠:我先给你看一批2008年的退稿邮件,投的就是小说《时空低语》。那时我想当科幻作家,这条路被这些邮件堵死了,我才去当了游戏程序员。现在出版的这本书,还是当年的文字,没改过。
还有这个18年前做的游戏Demo,它是这支PV、这个游戏最早的起点。当时在手机上做,引擎都是我自己一行一行代码敲出来的。
对我来说,《时空低语》不是一个商业项目,而是一种自我表达:年轻时我没钱、也没时间把游戏做完。现在手里有一点积蓄,也有了一点经验,我想帮当年的自己把这件事做成。
要是有哪个小孩、年轻人,或者像我一样活得有点浑浑噩噩的中年人,玩了之后觉得心里有点触动,就挺好。我觉得《牛来》出现就是个好现象,因为它打动了普通人。
葡萄君:年轻时的你想表达的什么?
濮冠楠:二十几岁的时候,我对自己、对这个世界都有很多困惑。当时写的小说和现在做的游戏,讲的都是一个年轻人当时的困惑。
葡萄君:后来你为什么没一边工作,一边写作?
濮冠楠:收了这么多封退稿信,正常人都会放弃吧?何况我那时已经毕业了,得挣钱养家。
我觉得真正值得让人听到的,还是年轻时那些想法。后来我拥有的东西多了,反而越来越怕失去。年轻的时候愿意试一件新东西,后来再遇到这种事,我先想的是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这十几年,我做的多半是别人希望我做的事,没什么值得讲的。
葡萄君:但是你做了弹幕游戏,这个游戏形式刚出来的时候,也是件新鲜事。
濮冠楠:结婚、买房、生小孩、做弹幕游戏……在我看来都是一回事。弹幕游戏打动不了任何人,连我自己都打动不了。我当时做它,只是想证明:你们所谓的挣钱公式,我也会。
星辰无双出品的弹幕游戏
葡萄君:现在你完全出于个人想法做游戏,怎么说服投资人呢?
濮冠楠:好在我不需要说服任何人。我本来就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比如做弹幕游戏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在瞎扯,但我还是做出来了。
做《时空低语》时,我变得敏感了一些,因为它是个人表达,别人否定它,就是在否定我的人生。不过后来我看NHK的访谈,庵野秀明说团队完全理解不了他在想什么——神一样的导演都是这样,我也就不担心了。
「动画组人员也get不到庵野的心血来潮」
葡萄君:那你现在在游戏中做的剧情,是年轻时想表达的内容吗?
濮冠楠:游戏和小说的剧情完全不同。小说是我二十几岁时写的,游戏剧本是现在的我写的。心境都不一样了,怎么可能写出同一个故事?但世界观和主旨是相通的,讲的都是爱与时间。
葡萄君:怎么理解爱与时间?
濮冠楠:爱就是时间。爱是宇宙中最重要的力量,而时间是让这种力量生效的东西。
《时空低语》首曝PV
葡萄君:我还是不明白。能不能用「谁做了什么」,跟我简单概括一下游戏剧情?
濮冠楠:说不出来,叙事游戏没法一句话说完。
你能用一句话讲清楚《红楼梦》吗?《最后生还者2》要是一句话讲,就是「乔尔出门被打死,一个特别壮的女人把他女儿揍了一顿」。但要是这么讲,谁还会去玩?
葡萄君:你觉得未来玩家会拿《时空低语》和这些作品做对比吗?
濮冠楠:我最高的期望,是有人拿它跟《星际穿越》比——玩家放下手柄以后,还会想这个故事,想很久。
葡萄君:如果最后只有一小部分人喜欢你的游戏呢?
濮冠楠:只要有一个人跟我说「你打动了我」,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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