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父母的婚姻中学到了什么

英文图书市场上有一本书叫《What Children Learn from Their Parents' Marriage》，很畅销。2015年10月我在微博做了一个同名调查“你从爸妈的婚姻中学到了什么？”。这个调查获得了上千万的阅读，有数万条评论和转发。

我们可以展示一些截图：

在这条微博发出之后24小时，我统计了评论和点赞，把一些高支持率的主要观点体现了出来：

而这条微博的阅读量和转发量变得更大，人们更热切的加入了这个讨论。我相信人们对父母的婚姻是有思考的，这种表述欲一直在寻找一个出口，我不是煽动者，我只是恰好提供了出口。

时隔不久，凤凰卫视就这个话题采访了我。

我整理了当时采访时我和记者的谈话提纲，稍加扩容，形成了今天这篇文章。

为什么父母的婚姻有可能影响孩子？

从社会学习理论的角度来说，孩子会在社会情境中观察他人的行为表现模式及行为后果，间接学习知识。家庭是孩子最初接触的情境，父母是孩子第一任老师，父母在家庭的言行举止和婚姻互动，是孩子最早接触到的社会学习范本。父母婚姻关系若是亲密和谐，彼此互相尊重、沟通，子女对于婚姻经营或与他人相处会抱持较积极正向的态度，父母婚姻关系如果紧张对抗，一方过于有威权，另一方过于弱势，关系中缺乏爱与尊重，孩子则可能学习到负向经营模式及对婚姻的负向思考。

但同时，家庭的影响不是绝对的，家庭不是一个隔绝的环境，孩子能看到自己父母的婚姻，也能看到别人的婚姻，ta还会继续长大，还会有很多因素影响ta对婚姻的态度。

我们要考虑到父母婚姻对孩子的影响，所以要在家庭关系中学会自我约束和对其他家庭成员的尊重，但这种影响在每个人身上的投射都是不确定的，所以我们要避免对某些家庭出身的人贴上标签。

父母的婚姻可能影响孩子未来的恋爱吗？

从依恋理论的角度来说，我们亲密关系的源头是亲子依恋。亲子依恋主要探讨的是孩子与主要养育者的互动模式，往往会从孩子非常幼小的阶段去追溯。这个理论假设如果孩子能感受到养育者无微不至的爱，ta能建立起安全感，ta也能回应养育者的爱，这是拥有了安全感之后的爱的回馈，这种模式建立了，ta以后在亲密关系里就会趋向于是这种积极去爱的状态。一些学者提出，若父母长期处于紧张的、对抗的婚姻关系中，与亲子建立依恋关系所花时间相对减少，可能会损害孩子的安全感，进而影响孩子在亲密关系中的依恋状态。

从适应的角度也有相关理论：个体情绪上的安全感会随着父母婚姻冲突的表达方式、频率等而受到影响。成长在冲突频繁的家庭，在未来生活上会产生更多适应上的困扰。它不但容易制造冲突，更有可能不懂解决冲突。在与婚姻冲突有关的研究中显示，相比那些没有解决婚姻冲突的家庭，如果父母能在冲突中保持开放、愿意倾听对方意见并表露出勇于解决问题的能力时，孩子接收到的压力会更低、情绪上的安全感会更正向。

在婚姻冲突中，孩子最害怕的负面表达形式便是暴力行为，肢体暴力比语言暴力更容易引发强烈的负面情绪。

这个调查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微博当时回答是女性居多，而且态度多数很负面。但这个结果其实不意外，在过去针对父母婚姻关系的研究里，女性受试者的表现实在太突出，所以后面毫不意外的出现了一些针对女儿的研究，1986年（Kinnaird & Gerrard），现在看是稍微有点儿早的研究了，但结论还是在那个调查中得到了验证的。比如完整家庭的成员对婚姻的态度较为正面，而离婚或重组家庭的成员对婚姻的态度则倾向悲观，这不能简单从家庭形式是否分裂来看，其最主要原因来自于其父母的不快乐婚姻关系。当父母的婚姻关系属于分裂且冲突较多时，则其对于婚姻态度较不积极、对离婚的接受度较高、也较怀疑婚姻的必要性。1987年的研究（Long）也显示出当女儿知觉其父母婚姻关系是属于不快乐的婚姻状态时，对女儿的婚姻态度会产生负面的影响，这些女儿对婚姻的评价较低，并且不愿意提前迈入婚姻关系。

国内和台湾这方面的研究也有一些。这些研究不可避免还是会比较注重婚姻的形式，比如单亲、离婚、分居等，但其实放到当下中国的语境来看，婚姻其实有非常多的状态，离婚分居不一定代表了婚姻最惨烈的状态，还有家暴、家庭内性侵、同志形婚，就算没有这么惨烈，夫妻长期分居、无性婚姻，或者婚姻有第三者，或者没有感情仅仅为了顺从父母为了生育而结婚的，不快乐的婚姻太多了，婚姻形式或许不是最重要的变量。

所以男女在对父母婚姻的感受上是有差异的吗？

男女在知觉父母婚姻关系的冲突方面存在差异，具体来说，以在学学生为研究对象时，父母亲的冲突现象最为显著，其中女生比男生更能知觉到这种冲突。这与微博显示的结果也是相符合的。这可能与性别角色与教养态度有关。我曾经说过，女性的成长更孤独一些，她的自我困在一个被社会施加了太多枷锁的性别中，她疑惑于自己不能像男孩，又担忧自己不像好女孩。女性的成长也更批判一些，当她反思自己与外界的关系时，她就陷入了否定，她挣脱的每一环镣铐，都有一部分自己。年轻女性更可能主动反思父母婚姻关系中父母各自的位置，更能体会到身为同性的母亲的处境，而男生如果以父亲作为性别参考，他们可能很难察觉到男性在婚姻中的红利，从而不容易有深层次的反思。有非常多的女性表示自己“不会找父亲这样的男人，也不愿成为母亲这样的女人”。总体来说，尽管有不少男性表示了对父母婚姻的反思，尤其是家暴家庭出身的男性，表示了反家暴的决心，但男性对婚姻态度更积极，而同样出身的女性对婚姻的态度则较消极。但除了刚才说的原因，还有可能与社会大环境有关，現代女性主义意识抬头，女性经济自主能力提升， 许多女性在结婚后仍然保有原有工作，女性拥有经济自主能力，不需倚靠男性得到生活经济的满足，然而家庭中的琐碎家务主要仍由女性处理，且一旦生育女性很有可能迫于育儿工作无法顺利回归职场，或者失去职场晋升机会，因此婚姻生活对女性而言，可能产生更多的压力及负担，也让女性对婚姻的怯步。

还有哪些回答是你觉得特别需要注意的吗？

1、当时微博回答里有一条也是高票点赞的，它说“越是抗拒成为父母这样的人，最后往往不可避免重蹈了父母的覆辙”。这在现实生活里是能看到的，尽管人们或许会不满于父母，他们仍旧可能成为父母那样的人。一个父母整日冲突不断的环境成长的人，他可能讨厌冲突，但他不懂其他解决问题的方式，当问题出现时，他下意识地就会用父母一样的方式解决。这是从适应性角度来说的，人们知道什么是理想的婚姻状态，但是有许多人没有办法经营出理想的婚姻。

2、反馈正面的家庭一般都会涉及到“爸爸虽然也上班，但是回家之后会做家务”“爸爸非常疼爱妈妈，妈妈一直都很受爸爸照顾，两个人关系非常好”，核心是，男性较好的履行了丈夫的职责，与妻子之间相对平等尊重，这其实是一种反父权反夫权的状态。

3、也有少数反馈是说“妈妈情商很高，不会拿琐事念叨爸爸”，这种背后的意指不明，说不清楚是在说母亲擅长处理负面情绪，隐忍自己换来了婚姻和谐，还是在说母亲能很好地帮扶父亲，家庭分工明确。

4、有评论说，“如果当时没有生下你们，你们就不会在这里说这么多大逆不道的话了”，这就是很典型的中国式的思维，就是只谈养育之恩，父母大过天，父母是没有错的，即使错了你也不能说。

5、“不做奉献型女人，不找大男子主义男人”这条也有很多人赞同，这很有可能是我们见多了父母那一代的婚姻里是这样状态的婚姻比较多，但这样的婚姻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所以才有年轻人对这方面的反思。

6、“夫妻关系高于亲子关系”，这表明西方现代婚姻理念正在冲击我们传统文化里的亲子观念和宗族观念，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将夫妻关系视作家庭内最重要的基石，它是亲密关系里男女平等的重要价值观底色。

对已经意识到问题的年轻人来说，如何抵挡父母婚姻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呢？

1. 与原生家庭保持一定的距离，父母婚姻关系好，也不要过于依赖，父母婚姻关系不好，更要学会保持距离。这对于国人来说很不容易，习惯了一家人在一起，人际界限不清，父母之间有一点风吹草动，孩子就痛苦不已，孩子有一点自己的想法，父母就感觉自己没有存在感。

2. 找好的婚姻或者爱情楷模，学习他人的相处之道。

3. 后天努力自我矫正，在意识形态上少传统性别观念，少性别刻板印象，不要对另一个性别群体怀有敌意，女性独立自主、男性尊重女性，共同承担家庭职责。

4. 持开放包容的婚姻观念，尊重人的个性，正视人的困境，爱自己、尊重对方、如果失败不要害怕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