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离年夜饭的上海姑娘事件谈女权
此刻我在出差的火车上,还是忍不住掏出了笔记本与大家说几句:
上海姑娘把一顿农村男友家的年夜饭放到网上之后,热度就一直持续到现在。
有人说她没教养,有人说她是逃离了火坑,有人看到了阶级,有人看到了性别。
尽管每个群体都会偏重各自的体验和表达,但没有任何一个群体,真的垄断了所有苦难。包括女性群体、农民群体、有色人种、性少数群体、犹太人、难民以及等等。
女权主义关注女性生存现状,关注她们的过去与未来,但这种关注并不是排他的,不是拒绝体验其他群体的。女权主义是包容与理解的,它不能解决所有人的困境,但至少,是不踩着其他群体的苦难谋利的,是不仇男厌贫的,它是要追求生而为人的自由、平等、幸福的。
在那个案例里,江西男友没有办法选择出身,他会被打上“凤凰男”的标签,承受逐渐固化的歧视,而上海姑娘大概也没有不结婚的自由,也有固化的歧视在等着她,双方都有各自不能解决的困境。或许也正因如此,这其中没有任何一方需要格外的正义性。江西男友的贫困出身,不赋予他结婚任何格外的正义或同情,没有人欠他一个妻子,上海姑娘的上网求助,也不关联任何正义或同情,她并不需要得到更多支持她离开“凤凰男”的声音。
遗憾的是,道德的大棒始终高悬,以至于人们为了赋予这个上海姑娘放弃一段感情以正当理由,都太过严肃了。为她辩护是逃命,这已经是可悲,任何人想要离开一段关系,都该是自由的,普通人并不需要大义凛然的理由才能分手,不需要正当性才能离开恋爱对象,哪怕她就是不适应环境,就是害怕穷苦,对一个个体而言,去或留,这不都是她的自由吗?可惜越是需要正当理由,越是说明本身没有自由。
更遗憾的是,借由这个事件,固化歧视似乎难以避免。从开地图炮,到解读“凤凰男”群体,最近还有“凤凰女”的解读,各自身处结构性困境的人们,正在开展群体间的刻板印象固化。建国之后不到百年,阶级已经逐渐固化,寒门难出贵子,现在正在固化的不只是阶级,还有群体。部分城市女性所认为正当的理由背后,是将农村女性划为了“他者”的,农村女性的声音几不可闻,尽管她们数目极为庞大,这样的叙事里,将城市女性所面临的结构困境,归罪给了男性与贫困,乡村与男性勾连了,女性与城市勾连了,它像样板戏一样,解救了一个即将跃入火坑的女性,方式是什么呢,是将那个被刻画为男性形象的农村进行进一步的区隔。然而城市与农村天然具有的区隔下,这种样板戏并不普适,城市女性与农村男性的联姻并不是主流选择,城市女性面临的困境从农村男性身上叙事,本身便失之准确。社会规范和政权制度,才是困境中最深刻最隐蔽的大象,而这甚至不仅仅是女性的困境。
而即使我们不谈论其他群体,仅仅着眼于女性,女性身上的属性也是多元的,正如男性一样,她也可以是农民,是新移民,是性少数群体。如果只看到她身上的女性属性,就没有正视她全部的遭遇和感受。对弱势群体而言,苦难不会被垄断,往往还会彼此交织。
女性只有与城市、精英、富足这样的词语勾连才能安全的背后,实际上女性没有任何安全,因这种安全是阶级的安全,它并不属于女性。如果只有精英式的图景给女性,女性实际上没有选择。当把女权主义等同于精英主义,女权主义就已经消亡了。它不再关注女性,它不再是女性的叙事,它不再提供女性的经验与视角。
以上,我但愿是我过度敏感。我也承认我的叙事经验是很有局限的,或许这会儿我就过度关注了某个群体而忽略了更实质的问题。
"Whenever you feel like criticizing any one, just remember that all the people in this world haven't had the advantages that you've had."
希望我们更包容,更理解。
共勉。
在我编辑微信公众号的时候,我心里有了更多想说的话。
这些话不针对任何具体的事件,只是我常常看到很多问:为什么你们不叫平权主义,为什么不叫人权主义,偏偏叫女权主义?
我接触女权主义是通过专业学习,从接触它的那一刻起,我就被它深深吸引,它叙述的是我的经验,它表达的是我的诉求,它带我看到了学科中的谬误,也引领我独立思考。我至今表达的女权思想,从来不需要与任何人结盟才能表达,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才能发声,我相信我的声音,它不必是绝对正确的,它就是我的一部分。
我和我的一些女性朋友谈论女权,我们的感觉是:尽管我们从不同的地方受到了女权的启蒙,但这个启蒙和学习的过程,都有一个部分,是创伤指认。我们印证了自己的经验和感觉,并学着了解这些感觉的背后。
我深信女权主义有局限。它的诉求是缺乏经验的,它所追求的路是没有走过的。女权主义不能解释天地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它不是所有人的叙事,不是所有人的经验,不关乎所有人的苦难与权益。它的局限,就像其他所有群体的诉求一样,其他的主义一样。
但有局限,不意味着没有存在的意义。
从效用而言,连宗教也不拯救所有人,至少不拯救异教徒。看民主国家大选,政客也只承诺对自己的选民负责。对一个有政治诉求的群体,要求它兼顾所有人的利益是强求,也是不可能实现的,当群体冲突出现,它不能同时站到立场的两边。女权主义偏重女性的叙事与经验,有其历史原因,相比男性,女性在人类历史上罕有身影和声音,至今女性群体在政治上的参与也仍然不足。另一方面,在我们的社会话语体系里,女性的性别过于溢出(负面的),比如相比男性会被职业属性所定义,女性更多被性别所定义,细细体会一下司机与女司机,博士与女博士,如果体会不出,就用这两组关键词分别在微博或搜索引擎进行搜索,看看你得到的结果。
当谈论到人时,人常常被认为是男人,女性在这个过程中被隐身了。如果我们只谈人的权利,女性的权利就很容易会被隐身。所以,试着从方法论上理解,女权主义的诉求固然是平等自由,但先从叙述女性的历史、女性的现状,先发出女性的声音,让女性能够与男性一起构建“人”的概念,平等分享“人”的话语权,才有可能让平等真正到来。简单说,要打破性别区隔、性别歧视,或许首先是要让性别没有等级差序,平等分享话语。
从群体属性而言,女性这个群体有其特殊性,正如有色人种也会有自己的特殊性一样,如果一个群体决定发出声音,让外界听到,我想合适的做法是听取并正视这些声音,了解其诉求,对错另行辩驳,而不是拒绝这个群体的述说,更不应该说还有更大的问题没有解决:国家还没统一、经济还没发展、还有更苦难的群体。
没有任何一个群体垄断了所有苦难。苦难往往交织着,主动或被动的,我们都会了解与感受其他群体的苦难。而女权主义发展至今,能够团结到这么多的力量,或许就是因为它对这些群体遭遇的包容性,我希望它能继续保持这种包容性,这才是它动力的来源。
我进行这些论述,仅仅是因为我相信,正视它才是真正了解它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