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自由地走进这个良夜

女

女王C-cup2016年05月01日约 8 分钟

我在看剧之前，已经读过剧本。正是读过了剧本，实在太惊叹了，太受触动了，所以才不遗余力向所有认识的人推荐这部话剧。也终于厚着脸皮组织了一次团体活动。

剧场非常给面子，做了海报，加了座位，还组织了一次我和周野芒老师的对谈，太了解迷妹了～

昨晚去看剧，已经是我的二刷了。

第一刷的时候，我十分期待这个剧本会怎样被演绎。

第二刷的时候，我不再十分关注舞台表现手法，我只想自由地走进这个良夜。

“谁是审查者”

剧中的审查者，一个谨小慎微的底层官僚，他的办公室在整栋大楼的地下室，专门负责审阅色情片，送到他面前审阅的影片，百分之九十都触犯了法律，百分之七将招致刑事诉讼，只有百分之三有重见天日的可能，这是一个影片的“化粪池”。他在6年如一日的工作中被认为是一个异类，像麻风病人一样被隔离，没有人愿意和他同吧台喝酒，他甚至没有三楼的通行证，他能决定哪些送到他面前的片子消失，但他呈送出去指望重见天日的片子，却未必就能通过——他是审查结构的最底层。他信奉审查制度，因为没有审查制度，就没有隐喻、没有象征、没有戒律。他认为自己观念是开放的，他不介意影片的任何内容，他认为这些影片不被通过不是他个人观念问题，而是法律问题。

和拇姬讨论时，他说：“审查对审查者来说，从一种制度，变成了一种信仰和生活方式。”我想他是对的。

方丹，影片《邂逅》的导演，她走进审查者办公室的第一天，就脱下了她的衬衣，只穿了一件胸罩，至此无论我们还是审查者都认为，她试图色诱审查者,以她的身体换来影片通过审查。

却未必如此。像审查者拥有他的剪刀，方丹有她的性做武器。

她把手伸进审查者的裤裆，揉搓他的阴茎。她劈开大腿，把审查者的手指放进自己的阴道。她脱下内裤，躺在地板上，要求审查者与她做爱。

性可以成为一种武器，当一方不能越过红线，而另一方是自由的时候。

她那么自信、自负、张牙舞爪、充满掌控感。她打乱了审查者的防守，她说服了他，性是表达方式的一种，影片中的男女是这样，现实中的审查者和她也是这样。性不只是性，它是人性的一部分。她固然可以不通过展露生殖器来表达自己的观点，但让人们看到，而不是被动听到，让人们主动感知到性的魅力，感知到镜头背后的含义，对她而言格外重要——

裸露的身体和性交可以承载意义。但或许正是因为审查无处不在，所以人们的眼睛才忙于偷欢。

性这面镜子，人们只用来偷窥了，没有用来照自己。

通过性，她一步步审查了审查者的内心。

但她没有一直处在这个审查他人的位置上。

在这个以性作为武器的过程里，她尽管一直在保持距离，一直只称呼对方“审查者先生”，一直以审查的视角去看待审查者，她探出了他妻子的红杏出墙，探出了他父母之中有一人病重，探出了他父母关系中精神更重于性爱，甚至探出了他隐秘的窥视的癖好，她看起来大获全胜，审查者脱去了裤子，他的羞愧无处可藏，竟由此获得了自由和释放。而她由始至终都只是方丹小姐，她的过去来历、她的家庭和朋友、她的人生，都没有被审查者窥探到。

临别前一幕，方丹要向审查者辞别，要去纽约参加影展，审查者想留住她，他质问她是否会对其他人做那些荒诞的性行为。他愤怒，她仓皇要逃，他不再是谨小慎微的底层官僚，她也不再是充满掌控力的方丹。性原来不止是交欢，性确实是一种表达方式，无论她掩藏得多好，自我保护多严密，她泄露了她的内心。她看到了审查者的秘密，她满足了他隐秘的需求，但这个完成的过程，实在太赤裸了，像是人性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揭开了。它不只是对审查者的震动，也是对方丹的震动。他意识到她害怕真实、害怕完全的袒露，他们终于交换了位置，她不再是唯一一个审查了对方的人。

“方丹”

如果说审查者的权力源自这个制度的赋予，那么方丹的审查能力来自哪里呢？她在性和关系上令人惊骇的审查力，是源自哪里？她是不是和审查者一样，承受着某种程度的无法言说，但是审查者走向了禁锢表达，而方丹走向了直面表达？是同样的童年经历吗，有一对将性与爱分离的父母？是不能宣之于口的性癖好，所以要发出异类的大声疾呼？她什么时候意识到性是一种对男性的武器，一剂让男人忘记原则的春药？她为什么害怕面对感情，为什么先抗拒和逃避，又在审查者的失控表现之后，和他相拥热吻，她经历过禁忌的爱吗？

方丹是一个未解的谜，对观众如此，对审查者也如此。她的意外死亡，封住了所有探询。

方丹不像她同时代的大多数女性，她是怪诞的，她是矛盾的结合体，又张牙舞爪、充满掌控感，又小心翼翼回避自己，她避开了去看自己的镜像，她的性是一面进攻的工具，而她小心翼翼藏住的那个小小的自己，躲在她锋利的犬牙之后。

这个矛盾的、自负的、胆怯的方丹，她有没有故事？有没有痛苦？

我会下意识体会方丹的矛盾，我下意识去探询她的痛苦，源于我感受到镜像的痛苦。

那么方丹，会那样去解读审查者，那样充满细节的拷问他，是不是也是因为她的痛苦呢？

周野芒老师说，如果仅仅是考虑她可能有过怎样的经历，有可能会把角色理解得太简单了。这个角色的不凡，不应该是出于一种经验的再认。

于是我又想到，从角色来说，方丹便是一个隐喻，一个象征了。

一个伊甸园里掉下来的苹果——是欲望的本源。

又或者是那条诱惑了夏娃的蛇——为了激发人性而出现，因为完成了这个激发的过程而获罪（死亡）。

是啊，她多像一个隐喻啊。

“审查者”

方丹是审查者的冲突，是剥开审查者面具的刀子。这个道貌岸然的、庸懦的、有少许善良的小人物，面对方丹的性展示，他感受到自己防线的溃退，然而我们能够看到，审查者不是全然被动的被方丹攻陷的，他在方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久久地侧耳倾听她离开的跫音。他主动地反复地提起方丹对他做过的事情，提起他们之间发生的激烈的一切。他想念这一切。他甚至在下意识地捕捉这一切。

方丹是他的刀子，是蛊惑他放下原则的春药，也是松开他枷锁的密钥，像是一个心理治疗的过程一样，方丹一步步揭开了他的苦痛、他的隐秘、他的羞耻，他矛盾，一半的他是愤怒的抵抗的；另一半的他，又忍不住通过给她新的确认，给方丹继续下刀的动力，他享受这种微妙的自我放纵和凌虐，他确实获得了自由和释放，他的人性得到了解放。从方丹身上，他被感染了勇气，一部分的他崩溃了，一个新的他确立了。

在两人博弈的过程里，他理解了方丹的电影，同时他隐秘的痛苦被方丹理解了，他甚至可能开始期待方丹说的那个时代来临——性是一种表达方式，不再是禁忌，不再只是淫色——那个时代，他隐秘的性癖好或许可以被理解。方丹是未来世界打过来的一个光束，他情不自禁追逐这道光。方丹死讯传来时，他如同一个孩童一般痛哭，因为这道光消失了，他又无望的堕入了黑暗。

你们或许很多人都在想，审查者隐秘的性癖好是什么？他窥探的是什么？何以如此禁忌？

不，不是窥探别人性交，也不是窥探女性手淫。

是窥探女性肛门排泄。

剧的最后，审查者坐在他的办公室里观看方丹的《邂逅》，这一次他带着微笑。或许是因为曾有过一段自由美好的梦境，或许是因为相信这梦不会太远了，或许是因为他能够从影片中再度感受到方丹，能再度理解她，也再度被她理解。

他也许回到了黑暗，但这黑暗已和从前不一样。

被理解的黑暗，是没那么可怕的。

“亲密关系”

审查者的扮演者周野芒老师说，这部戏初看以为是讲性或者审查制度的，其实它讲的是亲密关系。

美妙的剧总是让人读出千百种意味。

审查者与他的妻子，审查者妻子与她的情人，审查者与方丹。确实有三段关系。

审查者与妻子之间，有高度的承诺，他不打算离开妻子，在他知道妻子已经出轨的情况下。但是他们之间缺乏亲密和沟通，是典型的假性亲密关系。像我们之前讨论的代偿关系一样，审查者妻子找到了一个情人，而审查者则遇到了方丹，在婚姻之外，他们各自的需求寻求到了其他的补偿。

我有过许多身处无性婚姻的来访者。对这些来访者来说，无性婚姻里最大的伤害，或许不是缺乏性生活，比无性这样的表面事实更实质上摧毁关系的，是亲密关系里的漠视。一段关系走向阴霾，往往就从那波澜不惊的无视开始。一方选择了假装看不到，另一方就容易感受到最大的绝望。当外界干扰越小，原因就会更多指向关系内部。被无视的那一方最切肤最彻底的痛苦或许就是：你的欲望被看到了，痛苦的是对方选择了不去满足；而欲望没有被看到，你就感受到了婚姻中最彻底的孤独。

似乎是这样的选择题，一条路是自由孤独的，一条路是孤独且不自由的。

大概在一条路走得太远了，走了很久，意识到那是孤独且不自由的时候，可能已经失去了重新找新路的勇气了，更何况，到底有人陪着的痛苦，似乎至少这个角度来说，不是全然彻底的孤独。

审查者最后没有离开他的婚姻。或许是因为他能意识到，他的那条欲望之路，无论围城内外，他都会永远的孤独和痛苦。

而他是懦弱的，所以他需要有人陪同他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