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影评
这是一部光影运用得挺不错的电影,其他部分其实不太厉害。而且也许还有点让你觉得情节好突兀,怎么就爱上了?我对台湾爱情片的感觉经常都是,故事讲得不够好,往往靠台词来撑,塑造人物常常又很平面,缺点明显,可又觉得有一点感人的意思在里头,可能是看他们的脸听他们的台普,直觉有一点笨拙的真诚吧。
是从电影《霸王别姬》里听到这句话:“男怕《夜奔》,女怕《思凡》”。外行如我就这样被科普到,原来昆曲界考验一个角儿功力的,是这两个剧。
电影《夜奔》中荣庆班的武生林冲就是因《夜奔》这戏红的,这也成了他的艺名,命运多作弄,戏里的林冲是满腔悲愤奔向了梁山,而武生林冲只是孤寂仓皇地奔向了末路。
故事很简单,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围绕着林冲发生的情感纠葛,徐少东是商会主席之子,英儿父亲握有云天楼,荣庆班在云天楼唱戏,少东与英儿早有婚约,他从美国返乡为了与英儿结婚,英儿带少东看林冲的戏,三人因而成为好友。黄子雷是捧林冲的老板,为了林冲与少东发生冲突,也多少造成了少东与林冲的生离成死别。林冲失手杀死班主,英儿赠金助他逃亡,少东被父软禁,找不到林冲之后黯然回了美国。抗战到来,黄子雷家败,林冲做苦力照顾他。待黄死后远赴美国,却因为非法移民被监禁,后在医院孤独离世。
故事里每一个人都爱着林冲。而林冲仿佛是一个不可得的意象。相比一个现实活生生的人,他更像是人们哀悼自己孤独爱情时存在的一个意象、一个符号。
英儿爱着林冲,她从小就听曲,华丽扮相、缱绻唱腔,她能看得懂林冲的美,她知道安静的林冲在戏台上是什么模样,她知道他躲闪的眼神里有多少温柔。那个羞怯的、好像在躲着她的男人,让她感觉自己是自己的主人,她主动殷切地接近他。
当他杀人逃亡来找她时,她已经知道,大概不会有机会重逢。所以她把话都坦承了,她怨他骗了她,虽然他从未承诺过什么,他只是安静羞怯的温柔着。她是林冲逃亡之前见的唯一一人,她得到了林冲的信任,少东得到了林冲的爱情。
她翻出所有首饰给他,首饰都可以变卖度日,她不像旧时的小姐剪下青丝赠他,而是把少东的水晶大提琴送给了林冲,她爱着他,又知道他爱着少东,他不需要自己的青丝,因为他心里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的东西对他才珍贵。
对英儿来说,林冲之不可得,是因为他将她视为至交,是他最亲密最信任的老友,他能将一切告诉她,能将自己对情人的最后嘱托交给她,她站在了至交好友的位置上,便无法得到他隐秘的深情。
少东爱着林冲,是他唱词里的悲怆先打动了他,打动了他漂泊异乡的浪子心,是那个悲愤地夜奔梁山的林冲打动了他,而后,才是那个指着自己心口对他表白“你在我这里”的林冲撩乱了他。是那个激起他嫉妒让他在雪夜与之开车夜奔的林冲,又是那个想要亲吻他,却被他拒绝的林冲,那个在雪夜中消失便再也没有见过的林冲,得到了他余生的想念。
他在生离之后的日子里费尽心思去寻找林冲,在和英儿的通信中断断续续听到林冲的消息,知道他在码头做苦力,知道他在照顾着贫病交加的黄子雷,战火连天他回不去故土,只能从书信中和英儿互诉对林冲的想念。
爱情仿佛以一种最诗意的面目出现了,不是亲吻,不是性爱,而是你成为了我的乡愁,寄宿在我的思念里,我笔下的每一行字里。
少东在分别后的岁月里,终于明瞭自己的深情,也走出了封建礼教的桎梏,他懊悔自己当初的不勇敢,哀悼再回首已是百年身,一切竟无法重来。
当他在异国听到《夜奔》,他怀着一丝侥幸,但愿那是林冲,却原来只是唱片在唱着:“大雪飘,望家乡,去路遥。别妻千里音书断,关山阻隔两心悬……”他第一次嚎啕大哭。或许那时林冲也确实就在美国,他被监禁两年,随后死在医院。林冲死后一年少东才收到他留下的水晶大提琴,命运的齿轮交错,仿佛就是为了让彼此错过。
对少东来说,林冲之不可得,是因为少东不敢得,封建礼教、父母之命压着他,对自己性取向之不解困扰着他,踏出那一步,亲上那片唇,他的世界仿佛就会坍塌。他退缩了,他打开车门离开了林冲。而人生如此仓促,如此不由人反悔,“那个大雪的夜晚,当我一个背转身,我和林冲,既是生离,也是死别了。”再也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黄子雷爱着林冲,是难解的爱,英儿与少东是幸运的,他们用了漫长的一生讲述对林冲的爱,导演给了无尽的篇幅由他们去描摹爱情,却没有给黄子雷这样的机会。我们不能知道他为什么爱林冲,却从他看着戏台上的林冲时留下的泪,窥见他的爱意。
他带着林冲宵夜,林冲大醉,他屏退正在照料林冲的妓女,将他抱起靠在自己的肩头,神色如常面色不改,由他吐了自己一身,再温柔将他放下。随后的性爱,按照今人的观念,林冲醉酒失去意识,当然是强暴,但在那个时代,对强暴的界定还未到如今的标准,黄子雷的温柔挑逗服务,林冲在醉酒之中的迎合互动,也实在不像是龌龊的,事后双方依偎着入睡,如同情人一般。
自小在戏班中吃苦熬出来的林冲,他不但是班主的禁脔,也要侍奉公卿,谁待他好谁待他不好,他是知道的,他能下手杀了带大自己的班主,却会在黄子雷落难之后全心全意照顾他至死。
英儿和少东从来不信黄子雷爱着林冲,而林冲却知道黄子雷的爱情。他不爱黄子雷,却懂得恩义。旧式的爱情里,不像我们如今追求平等浪漫的爱,而更常歌颂恩义的爱,一日夫妻百日恩,是你曾对我好,你曾爱我,那么我便对你好,直到你对我这恩还完了,我就没有欠你了。
英儿说,她不懂为什么林冲会照顾黄子雷,她觉得这无法理解。英儿与少东接受着西式教育,是追求着精神上的自由之爱的,而林冲不识字,他所有文化熏陶皆来自戏文,是忠孝节义,是有始有终,是要他为爱而生,为节而死。
对黄子雷来说,林冲之不可得,是因为林冲的节。黄子雷得到了林冲的身体,也得到了林冲的报恩,却无法得到林冲的节,林冲的节里,存放着他对自己这一生唯一爱人的坚持。
黄子雷比少东勇敢,他喜欢林冲,就连着几天包他的场,不怕流言蜚语说自己喜欢男人,他喜欢林冲,就不成全任何人,就要下手去争去抢,不作大度。黄子雷未必不知道林冲对自己没意思,也未必不知道他厌恶自己以势压人,他疯狂的追求和温柔的性爱,仿佛矛盾地表明着:他对如何得到林冲的心毫无办法,却本能地知道自己臣服于爱情、渴望取悦他。后来林冲悉心照料黄子雷,做苦力赚钱为他治病,最后为他梳洗送终,他回报了黄子雷的爱情,也全了自己的仁义,那仁义里或许没有爱情,但黄子雷毕竟得到了林冲的陪伴。
这是一部讨论孤独之爱的电影,或许也可以说是一部,我们会如何哀悼自己所失所执的电影。每一个人都在孤独的爱着一个人,却又得不到那个人。是爱带来执念,还是失带来执念?或者爱本身就是一种执念。林冲死后,英儿与少东结婚了,两个爱着他的人,从书信的两端走了过来,余生,仍将在述说对他的爱里度过。
虽然想起来,这一生并无太多故事,三言两语也就说完了。
望家乡,去路遥。
爱别离,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