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笑小二姐,她可能只是需要这个故事
最近两天朋友圈最热门的文章,应该就是小二姐那篇《张杨导演,我爱你》了吧。
我看了两遍,第一遍只看了文字,文笔实在很不吸引人,满篇洋溢着自作多情、强行联想,让人很想吐槽。第二遍特地去看了视频,从视频里看到她的焦虑、压抑,反而不忍心去说她什么了。
晚上再去看她微博,已经把所有头发都剃了,说要在城市生活里进行自己的修行。
把所有人的嘲笑视作修行,对自己太残忍了。有这个坚韧,做点别的多好啊。但这么评判感觉也很世俗,算了,收回。
一个25岁的女孩子,很年轻,人生几乎才刚刚开始。按她的讲述,她去了很多地方,经历过丰富的感情生活,经历过情感上巨大的挫折,她经历过被包养、一夜情,经历了亲人相继离世,这些应该都是被她算做人生的弯路和挫折,直到遇到张杨。尽管别人觉得这就是一个骗炮的老男人,但对她来说这是真爱。她在想象里构建了一场不俗的爱情,在那场爱情里她是主角,她有一个灵魂伴侣,她拥有主动权——她可以主动离开对方,主动结束关系,可以主动去寻求她的缘法。有一天回头看她可能会觉得荒诞,但我觉得她需要这样的故事。
我相信她是真的爱那个导演,才会有那么异想天开的想法,才会觉得自己和对方是宇宙中独一无二的。别人看她是一个没读多少书被自己胡思乱想给耽误的伪女文青,在她眼里,自己是三毛转世;别人看到张杨是一个邋里邋遢50岁的中年男人,在她眼里是灵魂伴侣一样的荷西。
别人觉得她疯了,她觉得你们都不懂我,只有他才明白我。
我觉得也许要等她从这个狂热中醒过来,才会发现,未必她的故事更轰烈些,只是表达的更惊动些。
这么多年的咨询里,我遇到过很多女孩子,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没有被人认真对待,后来她们也失去了对自己的信心,她们把自己当作浮萍,在不同的关系里流动,在一个又一个人身上寻找安全感。她们需要一些故事,在那些故事里,她们没有被利用,没有被伤害,她们的选择是有价值的。
如果没有故事,生活会艰难很多。
不只是普通人需要故事。
我最近在看王尔德的《自深深处》,这是王尔德因性取向入狱后给他的同性爱人写的信集。这本书里的王尔德对我而言非常陌生,他那经典的诙谐幽默优美文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在这本书里充斥着尖刻的控诉和满腔的怨念。原因大概正如他在书里所说,他的人生有两次转变,“一是父亲送我进牛津,二是社会送我进监狱。”前者让他登上艺术殿堂,跻身名流,后者使他身败名裂、穷困潦倒、妻离子散。同性恋人波西促成了王尔德的入狱和破产,使他身败名裂,并且在入狱之后从未探视过他,未主动给他递过只言片语。
他太怨念了。在原本的故事脚本里,他拥有的是希腊式的少年之恋,成熟睿智的长者和美貌纯洁的青年之间的爱情,波西的无情令他意识到这个故事并不成立,他不得不痛悔自己的不智,不得不带着责备的情绪写下书信,“我不得不把你的生活写出来给你,而你,非得领悟它不可。”其实他比波西更需要领悟,否则狱中的生活对自己也太难熬了。
话说,看完这些写给波西的信,很难相信他出狱之后会和波西复合——但他们确实复合了,然后再度分手。
也许爱情面前人们都会奉上蠢行,我只是没能例外而已。在同情王尔德的同时,我因此有一点轻松。
我现在上了一点年纪,有了一些阅历,也看了许多理论,经常以一种很稳重的姿态在和读者交流。其实那也不是全部的我,面对我的人生,我常常也在审视和怀疑。
我年轻的时候谈恋爱,在博客上写恋爱日记,所有情绪都恨不能乘以10000倍来表达,也许没有那么痛苦,没有那么酸楚,没有那么迷恋,也没有那么甜。我只是需要那个故事。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那些惊天动地的表达,讲述的无非是千篇一律的故事时,就立刻羞耻地把博客锁了,不再展览给众人了。
但——
我过去有过很多蠢行,谁说现在就不再犯蠢了呢?
我过去编织过许多爱情的幻影,谁说当下的就不是幻影呢?
我过去需要故事,谁能保证我现在就不需要了呢?
否定当下是容易陷入痛苦的,否定过去则容易很多,我从前很蠢,我过去很糟糕,我从前怎么怎么样,但当下的生活一旦否定,要如何解脱,要怎样重新确立方向?
啊,不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度过,饱经审视的人生就很难过。
轰轰烈烈地谈恋爱,明明白白地异想天开,感觉是年轻人的特权。
我们这些稳重的中年妇女,即使精神上仍然犯傻,但面子还是不能不要。
我们中年妇女就算失恋,也只允许自己在朋友圈含沙射影难过一条状态,毕竟比失恋更难过的,是被人看笑话,被人评判。
人生艰难,活着还是经常会需要故事,但我们越来越明白,那些只是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