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结婚了吗？还可以和别人约会吗？”

前段时间我在微博提了一下开放式关系，私信里就多了一些提问，有一些是好奇，“你不是结婚了吗？还可以和别人约会吗？”有一些是想知道方法，“我想知道已婚女人怎么开始约会？”

我在微信上写过开放式关系离你有多远？（上）开放式关系离你有多远？（下）感兴趣的可以去找来看看。

其实我一开始也不是这样，如果十年前有人告诉我，以后你会支持开放式关系，我会觉得这个算命先生疯了，怎么可能呢！我是不可能接受我男朋友有其他人的！

而我的变化正说明了一个人要了解自己有多难。

青春期，我开始觉得自己是很坏的女人。我发现我不像那些爱情小说里的女主角，她们对于爱情总是笃定的，总是能够爱一个人爱很久，甚至等对方一生一世的。我很容易为别人心动，蝴蝶很容易在我胃里扇起翅膀，但接着，蝴蝶又总是很容易飞走。

我当时觉得自己很花心，后来我和异性好友分享这种体会，他说，你不是花心，你只是和普通男人一样。

……

等到我终于自己体会爱情了，我发现爱情是很难描述的。

难以描述的不是爱，爱很容易感受，像是野火燎过了荒原。爱让人兴奋、冲动，渴望奉上幼稚的蠢行，盼望灵魂被激情吞噬。爱是瞬间的，一个又一个瞬间。是男朋友从身后抱着我的瞬间，是他忽然凑近被他气息包围的瞬间，是在深夜路灯下两个被拉长的影子挨近的瞬间。

难以描述的，是瞬间以外的时刻。它们是宾客散尽之后的春宴，是高潮之后的虚空，是缺了底气的信仰，我应该说自己是爱着的，但心里某个地方知道，我是“应该说”，像是答完一篇1000字的高考作文，我知道我的观点不需要那么多字，是借着表达虚张声势。

要形容的话，大概是我的心里有一双眼睛，看着我吐出的每一个字词，每一句话，看着我每一次奉上的热烈，我觉得自己爱得很投入了，但仍然，心里还有一个角落，空置着，观察着自己：

我在把七八分的爱表达成十二分吗？

我在为了赢得爱而操控语言吗？

我真的那么想吗？还是我知道他希望我这么想？

公平来说，我是爱的，只是我的爱并不是一场洪流，没有卷走我。这种感觉甚至让我觉得孤单。现在我意识到，我这种敏感和向内探索，某种程度上，给当时那些认真爱着我的人们带来了很大的困扰。

我在最投入的爱情里依然无法抹去这种感受，后来我意识到，也许就是这样，共一个人亲密到无可亲密的最深处，你心里还是有很多空置的地方，爱情不填满任何心灵，它只是张开欲望的大口，让你把渴望当成了奖赏。

如果在这里说，从此后我就怎么怎么了……从语言逻辑上也许是通顺的，但与事实是不符的。

没有那个忽然洞明透彻的时刻。我就是逐渐偏离了所有人都认为“应该如此”的路，十几年来，积年累月，到现在为止，偏了一点点。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离经叛道。我觉得我只是慢慢尝试更适合我的方式，而我是在一点点变化的，也说不定有一天我发现，这条路没那么适合我，我又走回去了。

很多采访都希望我讲一讲，我受了什么影响，或什么事件触发了，我变成了今天这样的我（一个有很多标签的我）。我一般都会尽力找一个答案。但我总感觉心里那双眼睛在提醒我：没有急转弯，也没有里程碑，那些事发生的时候你并没有什么改变，你是事后认为它最适合做你的注解而已。

我是一点点了解了自己，又误解了自己，又重新了解了自己，又怀疑是否误解了自己，曲曲折折的，反反复复的，甚至有时候发明一个真理，隔了些天，发现自己竟然5年前已经发过了。于是很难觉得自己在成长，也许我只是间歇性的失明和睁开双眼。

怎么就结婚了呢？

说不清楚，好像是不怕了，也说不定只是因为处于间歇性失明。偶尔会后悔。觉得是不是太快把一切绑定了，尤其是财产和家庭关系之类的。但公平来说，婚姻也带来了一种安全感，我好像没那么害怕失业了。

也许人们很希望我讲，他是我所确定的那个对的人。

但我并不确定，有时候我会感慨，当我从他那里有所获得的时候，比如获得他的安慰，他的支持，他对我的敏感与开放的理解和包容，等等，我会感慨，很多男人都做不到，而你可以，你确实是更适合我的人。

但我也会在感觉失望的时候，怀疑我是否美化了事实。

爱的瞬间总是断续出现，婚姻因而是脆弱而坚固的。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自己从前为什么不想结婚，因为那个规则：你不是结婚了吗？约等于，你不是属于某人吗？

我不想被任何人拥有。我连我自己，都觉得无法拥有自己。

我想我是夏天的湖，一会儿是云，一会儿是水。

我也不知道下一秒会是什么。

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让我了解我们可以走到哪里。谈论开放关系，很难跨过猜疑链，“你为什么想开放关系，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有别人了？”接下来，人们可能不得不备受嫉妒和猜忌的困扰。

而我可以，也许是因为，我的敏感和向内探索，虽然给爱我的人们带来很大的困扰，但somehow，也是我吸引他们的原因之一，我的坦诚，我对关系迷恋性的思索，我的悲观，我的疑问。

我还有太多机会来表达我自己，我写文章，不断进化自己的观点，当我表达的时候，他总是可以看到——这在很多婚姻中是无法实现的。

当然，也得益于他高开放性、情绪稳定、悲观、理性，我们跳过了猜疑，达成了共识。

他鼓励我和其他人社交，无论男女，如果我很久没有出去见人，他也会鼓励我出去。有时候我会分享和其他人的经历给他。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我惯常的敏感和向内探索，越来越欢迎他的倾听。听起来像是保持性关系的好朋友。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约会对象。工作很忙，赚钱很重要，值得我放下工作去约会的人没有那么多。我得到了一个自由，但并没有多少兴趣使用它——大概只是偶尔调情一用。不需要为调情背负“背叛/出轨”这么厚重的字眼，这让我感觉自在。

中年妇女的世界，不期待一场革命，一场叛变，一次私奔。

我只想打个盹，做个梦。

让蝴蝶扇动一会儿翅膀，它没有引发海啸，在天气变化之前，我就回来了，像所有书里的浪子一样。

与我们之间这种深刻的情感联系相比，其他都变成了细枝末节。这让人感觉安全，而更安全的是，我们不需要属于彼此。

不要担心我推广什么，显然，我充满自我怀疑，做不了传教者。很多人有对关系的信仰，而我只是喜欢自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