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 | 你也总放不下自己的黑历史吗?
如果你看到一个人本来悠闲地放松着,忽然间发出无意义的笑声/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忽然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你可能觉得她想到了什么激动人心的事情,但(我认为)更可能的是羞耻的黑历史忽然抓住了她,而她甚至羞于表达这种羞耻,于是下意识用了更模糊的表达。
我想你们已经猜到……好吧,我承认,这个看起来就很神经质的人是我。
事实是(就在这一秒刚出现的一个新事实),因为构思这篇文章并写下开头这段话,苹果手表向我发出了心率警示:在非运动状态下120次/分的心率持续了10分钟以上……
我就知道我迟早有一天会死于心梗。
即使不刻意去想,羞耻感也常常会悄无声息地抓住我。
在我放松休闲的时候,它忽然降临,带走我的轻松,提醒我,我是个装腔作势、惺惺作态、毫无真诚、缺乏才华、惶惶不安的冒充者;在我准备演讲和授课之前,它如约而至,告诉我,我一定会结巴、忘词、口干唇燥,现场会断电、出现骚乱,会有人站出来批评我,否定我,或者在心里不屑我;甚至在我快要入睡时,它会忽然贴近我的耳朵,嘿,还记得吗?那次……
心理学告诉我,在不同程度上,人们都在管理自己给他人带来的印象。但“不同程度”的差异,有时大到可说是不同种类。自我监控程度高的人,会不断监控自己的行为,注意他人的反应,再校正自己以得到认同和赞扬;自我监控程度低的人则更多按照自己的感觉来行事,对其他人的感受不太关心。当然大多数人都处于这两极之间。
羞耻常常发生在自我监控程度较高的人身上,它可以被认为是一种过度敏感和担心别人想法的焦虑情绪,比如我常常高估其他人对自己的关注和评价程度,当知觉到自己做出了不完美的举动,我会认为所有人都会注意到并贬低自己。
是的,这种想法不正常。
我对此也有清醒的认识,我希望自己不再害怕、担心、紧张,不再那么关注别人的想法,能够放松下来,享受自己的生活。
公平来说,不能全怪我的基因,虽然它确实被评估出高敏感、易焦虑、易抑郁的风险。
要超越环境因素的影响,需要付出额外的、长期的努力。
✄ 如果你在东亚文化中成长,你很大可能会发展出更高的羞耻感,东亚文化强调谦抑、知耻,孩子往往被羞耻感所训诫,而并非被赞扬所激励(Fung, 1999),而集体主义又使人们习惯将荣誉归于集体,将失败归于自己,当人们倾向于把不利的归因导向自己的时候,更容易遭遇自尊上的危机。
✄ 如果你是一个女性,你也更有可能被羞耻感所困扰(Lutwak, Ferrarib, & Cheek,1998)。女性成长过程中所接受的是羞耻规训,女性的价值感与羞耻紧密相连,避免羞耻的方式就是遵守规范,而越轨往往就意味着羞辱。
不是我的错,我是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两方面影响因子叠加的大概率事件,完全合理的科学事件。
——此处为一个焦虑症患者的及时积极暗示
你们大概已经开始担心自己和我是病友了。
“我也经常反思过去,很难原谅自己。”
反刍过去很难避免,如前面所说的,人们都有一定程度的自我监控,反刍是监控的动作之一,通过对已发生事实的回顾和整理,我们可以决策未来的行动。重要的不是反刍,而是反刍引发的反应。
出于生存的目的,我们很少关注积极的事件,而更多关注消极负性事件,因而反刍过去很少带来积极的情绪反应。消极的反应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内疚倾向,它倾向于关注并评价行为的消极性,一类是羞耻倾向,它倾向于在引出的情境中对自我进行评价。简单说,内疚倾向的人会认为,“我做了一件不好的事/坏事”,羞耻倾向的人会认为,“我是一个糟糕的人/坏人”(Cohen,Wolf,Panter,&Insko,2011; Tangney&Dearing,2002)。
这种差异很微妙,但带来的结果却很不一样。
如果你在反刍过去的时候,你能够认为,那是“过去的我做了一件错误的事”,那么你应该会在行动中逐渐修复负性的情绪,更有可能最终宽恕自己。
如果你在反刍过去的时候认为,“我真是装腔作势、惺惺作态、毫无真诚、缺乏才华、惶惶不安的冒充者”,那么出于保护自己的目的,你反而会限制行动,表现为退缩,更难以宽恕自己,从过去中走出来。
无论别人感觉如何,能够自我宽恕,至少自己会好过很多。
自我宽恕指的是“在面对自己确实的客观错误时,愿意放弃自我怨恨,以及发展出对自己的同情、慷慨和爱”(Enright,1996);以及它会带来“动机的变化,人们会减少对自我进行报复的动机(惩罚自我、自我毁灭倾向),而是越来越积极地对自己采取行动”(Hall&Fincham,2005)。
坏消息是,自我宽恕与高自尊、低神经质、低焦虑水平、低抑郁水平相连,能够自我宽恕的人往往羞耻感更低(Ross, Kendall, Matters, Mark S. Rye, & Wrobel, 2004)。
虽然让人不太乐观,但至少说明了这不是我的错。
——此处为一个焦虑症患者的又一及时积极暗示
其实承认自己有焦虑症,有困境,是不容易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拒绝这个事实,比如这损害了自己的形象,或者让自己感觉虚弱。我也面临过这种压力。
一方面,我完全能够理解,有情绪障碍是大概率事件,很多人都有,只要找到方法,加上有信念,人们能够和自己的障碍共存,并最终超越它的限制。而另一方面,我的自我监控也一直没有停止,我担心别人不能理解这件事,这种不理解将损害我的职业形象。
不过,在努力帮助自己这件事上,我做的还不赖。当羞耻倾向让我想退缩的时候,我可以说服自己往前一步。从前我连照片都不敢发,现在都敢出视频了,积极的行动会使人更关注未来,更容易自我宽恕。
当然,要和自己的思维模式、情绪反应做对抗是不容易的事情,毕竟它们一直在后台运行。
我做了一些努力。
我有一本小本子,睡前我会把当天发生的积极的事情,或者令我觉得有所获得的事情都写下来,以提升自我效能感,比如,
“今天交了稿!”
“一口气读完了《我的天才女友》!”
“吃了芝士蛋糕!”
“接到了广告!”
“阿呆亲我了!(不管,蹭脸也算亲!)”
“昨晚睡了6个小时!”
看了一些文献之后,我觉得这些还不够,所以今天我又把小贴士外化了,让积极的想法以一种环境的状态出现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伟大的女作家都有情绪障碍”
“第一次做人,犯点错误很正常”
“人类就是会犯错的”
“是的,被室友看到很丢脸,但我也看过她的糗事啊”
“放松点,大家很忙的,明天就忘记了”
“我也不是喜欢每个人啊”
“人们不是真的恨我,是要找个出口表达自己”
“我失业了也能撑好几年”
“人们的看法会变的”
“我帮助了一些人”
“我是有很多面的,别人也是”
“照顾好自己,才能给予别人”
“家人很爱我”
“我不是因为完美才被爱的”
出这篇文章是因为有一个小朋友跟我倾诉了类似的处境,想来应该不只她一个人,所以写出来告诉大家,我也有自己的困境,而且每个人都可能遇到心理上的困境,但人是可以超越这种限制的。
一年来,看到很多人都有情绪障碍,也许未来还会有更多,希望今天的分享对大家有帮助。
参考文献
[1] Fung, H. (1999). Becoming a moral child: The socialization of shame among young Chinese children. Ethos, 27(2), 180-209.
[2] Lutwak, N., Ferrarib, J. R., & Cheek, J. M. (1998). Shame, guilt, and identity in men and women: The role of identity orientation and processing style in moral affects. 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 25(6), 1027-1036.
[3] Cohen, T. R., Wolf, S. T., Panter, A. T., & Insko, C. A. (2011). Introducing the GASP scale: a new measure of guilt and shame pronenes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00(5), 947.
[4] Enright, R. D. (1996). Counseling within the forgiveness triad: On forgiving, receiving forgiveness, and self‐forgiveness. Counseling and values, 40(2), 107-126.
[5] Hall, J. H., & Fincham, F. D. (2005). Self–forgiveness: The stepchild of forgiveness research. Journal of social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24(5), 621-637.
[6] Ross, S. R., Kendall, A. C., Matters, K. G., Mark S. Rye, M. S. R., & Wrobel, T. A. (2004). A personological examination of self-and other-forgiveness in the five factor model.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ssessment, 82(2), 207-214.
[7] Carpenter, T. P., Tignor, S. M., Tsang, J. A., & Willett, A. (2016). Dispositional self-forgiveness, guilt-and shame-proneness, and the roles of motivational tendencies. 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 98, 5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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