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木子美的燕郊绝恋,谈谈性交易与亲密关系
声明:
我只是想借热点严肃探讨一下性交易和亲密关系,无涉道德评判。
尽管扫黄打非的工作一直在做,但性交易在我们的社会一直存在,人们找“小姐”,包养情妇,当然,在关于性交易的传统叙事里,这是男性的市场,他们挑选、消费女性从业者,而女性从业者及她们提供的各类服务则被明码标价。女性找“牛郎”的故事并非没有,但它们就像都市传说一样,人们无从知道“牛郎”的故事,以及提供何种具体的服务,价格几何。
几年来,木子美与她“雇佣司机”的故事一直在微博被许多人暗暗关注着。我也一样。一半是因为我八卦,一半是作为性学的研究者,我好奇当女性成为性购买者,会与男性购买者有所不同吗?
其实几年前,微博曾经发起过大规模的性交易是否该合法化的讨论,那时正值东莞被整改,作为中国最著名的“小姐之都”,莞式服务闻名于世。这次整改自然得到了相当多女性的拥护与男性的反对。
我不认为这是性别之争,只是由于传统叙事里,性交易是男性为买家,女性为卖家,这使两个性别中各有许多人会有代入感。
性交易是不是可以合法化正当化,被纳入市场社会本身?在许多国家和地区都还存在争议。而市场社会的范畴也在不断扩张,今天人们的社会生活已经无法离开市场原则,当人们抗议着婚姻法中对家庭付出的忽视时,实际上就是在欢迎着市场原则走近我们亲密关系中。
如果连亲密关系中部分(尤其是在分开时)适用市场原则大家并无异议的话,这就说明,市场自由的观念已经在人们心里有了相当的共识,即在自由意志的前提下,公平交易。不应有被迫,也不应有劳资不平等——而这正是许多传统婚姻中的弊病,女性被迫地承担和牺牲,并且被忽视劳动和付出。
许多人抗议性交易是否也是因此呢?
大部分女性认为卖淫确实不符合自由意志,大多数女性因为不属于性交易的买方和卖方,难以了解从业女性的处境,在传统的叙事中,女性出卖肉体是因为贫困,需要金钱——这也是如今许多援助性服务业团体的思路,给女性其他的工作选择,使她们不必出卖肉体。
但性从业女性的队伍是庞杂的,有些人并不贫穷,而只是因为来钱快,甚至是享受性,她们完全是自愿性交易的。
鉴于此,人们提出了第二个理由,这项工作使女性被物化,尊严被贬低。当人们认为部分女性可以用金钱购买身体使用权时,同为女性会感觉自身尊严受到挑战,这使她们有了格外自证的责任,而购买逻辑同样可能成为对购买者的启发,长期关系是“性交易的批发”(比如微博上有一位煮老师,不但是“批发购买”还是“批量购买”的倡导者),这对于建立健康的亲密关系会是一种阻碍。
木子美的微博颠覆了许多人的固有想象
木子美的微博颠覆了许多人的固有想象。这使人们甚至难以统一地对她进行定位,她是买春者?还是第三者?男性购买者不会遇到这个问题,根据性社会学家潘绥铭的田野调查来看,不少“小姐”都有固定的伴侣,但男性买春者从来不会被定义为“第三者”,他们会从始至终都是买家。
马克思和恩格斯认为,卖淫是有产男性性欲望的产物,它的出现不是因为男性性匮乏。
性欲望与我们通常所说的“性欲”并非同一个意思,性欲直指人们的生理欲望,而性欲望则更为丰富,指的是人们以性的方式表达出来的种种欲望。比如包括拥有更多性伴侣,享受过更丰富性的体验,得到过更男子气概的感受。
握有金钱和权力的男性,在性(本质上是政治 political)上对女性的支配和拥有,再度验证金钱/权力,从而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和安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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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女性性购买者
木子美作为女性性购买者,很难脱离她所置身的男权社会,社会文化所定义的强,就是像男人一样。所以她拥有的金钱/权力,也是她力量与安全的来源,她靠定位自己是“雇佣/购买”男性满足自身性欲望的买春者,来验证并固定自己的信仰。
这一点与传统叙事中男性买春者并无本质不同。
而从另一方面说,作为男权社会中“出格”的女性,木子美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与传统的有产男性买春者不同——那些人通常拥有一段更为稳固的关系,比如婚姻或恋爱(或可能性)。
而木子美孑然一身,缺乏人际关系,也自觉不会有他人和自己建立长期亲密关系的可能性。
但自身的心理需要又始终存在,她需要亲密、关注、激情、安全,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她无法全然地摆脱对身边唯一一个人的依赖——买春于是又陷入了情感纠缠。
她定义的雇佣关系本来是“性交易”,后来逐渐变成了对方需要帮忙料理家务、做饭、给猫洗澡、修理水电、当司机……而木子美表示自己常常是三五十块的转账给对方。
考虑到北京请家务员,每天工作七小时,周末双休,月薪至少5000元,折算到每天,是两百多元,这里的劳资恐有不平等嫌疑。
更为重要的是,这项交易难以中止,木子美以买春者的身份来确定自己的力量和安全感,巩固自己的信仰,但同时又以爱情的名义锁定了双方的关系。
从这个角度来看,木子美区别于传统的买春男性,而市场原则也无法为木子美合理化买春者的身份,因为交易中劳资不平等,而且缺乏自愿原则,对方无法退出这场交易,否则便要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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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性服务者
参与的另一方,应当也不会承认自己是个性服务者。两性处于不同的性脚本之下,男性很少会因为性而感受到贬低,即使收钱也不会,在观念的大厦之下,男性的性更自由化,更少约束,而女性则不然,所以同样是性行为,女性可能会觉得亏了,男性可能会觉得赚了(这甚至与谁得到了更多高潮也无关)。而男权社会对男子气概的要求也始终存在,他们可以是购买者、拯救者,这无损于男子气概,而成为性服务者则悖离于此。
于是,双方真正的共识,并不在于性交易或劳资,而在于爱情。
但一段健康的爱情,又不该如此。
木子美在微博上的表达,不尊重对方的付出,视对方为奴隶、保姆,若这是她真心所想,那这必然使对方的自尊受到损害,若这是她故意编造,则在对方面前树立了不诚实的形象,在长期关系中,稳定可靠的人格会使人们感觉更有安全感和亲密,反过来,则会消耗爱意和亲密。
木子美的“使用、利用”态度,在从雇佣关系转型到恋人关系中时,失去了平衡,人们可以使用自己的雇员,但不能利用自己的伴侣。每个人在亲密关系中都有诉求与自我感受,只顾自己的利益,损害对方的利益,关系自然难以继续。
在围观的过程中,我注意到许多人将女性买春视作一种性自由的路径,它确实是一种,但值得警惕的是,它也大有可能更是一种对男子气概的模仿,而非自己自身的欲望。女性性自由的路径有很多,忠于自己的价值,掌握自己身体的所有权,不为向他人证明而使用甚至滥用身体。你不需要向他人证明你的性自由,若需要,那还算什么自由?
女性的买春或许会随着女性有产者的增加而增加,但如果仅仅是通过购买来确立自身的安全和力量,恐怕难免失望。一座大厦已经落成,男性的性已经经过了合理化,他们的性自由不会面临激烈的道德冲突,但女性则不然,她们的性在重重桎梏之中,要打破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我担心的是,正如性合法化并不会为“小姐”正名,而只会为“男性买春者”正名一样,女性买春者的出现,恐怕也不会洗去女性性别上本已有的偏见,而只会增加新的偏见。
参考文献
[1]宋少鹏. (2014). 性的政治经济学与资本主义的性别奥秘-从 2014 年" 东莞扫黄" 引发的论争说起. 开放时代, (5),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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