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内卷，一边不想上班

“好想不上班啊。”

Blue Monday（忧郁星期一）已经成了打工人的固定词组，我也有Blue Monday，每当意识到周末彻底结束而忙碌的一周即将开始，我都感到自己心情低落，很想逃避。

这多少给我一种不道德感和罪恶感。我是一个新时代的女性，受了高等教育，获得了许多人想要而不得的机会，我应当创造什么东西。而在这个时代，被认可的创造，基本就等于工作，而且是有报酬的工作。

于是，我就在微信群发起了这样一个主题讨论，“你是如何给日复一日的工作注入动力的？”我本来想借此给自己一些增加动力的启发。

结果，许多人都说其实没什么动力，主要是为生活所迫，为焦虑所驱使，不工作就没饭吃，不工作就会被人替代。大家都是一边内卷，一边不想上班。

相较之下，我还算少数比较有动力的人之一。这让本来有点丧的我，无形中生出了一种责任感——不能只是让大家意识到自己缺乏动力，我是不是应该承担一点帮人们找到动力的责任？

虽然我的情感都共情在不想上班的这些人身上。

我们生活在一种巨大不确定性之中。1941年，人本主义心理学家艾里希·弗洛姆在《逃避自由》一书中指出，随着资本经济的发展，人们的心理状态发生了改变，雇佣劳动使时间变得宝贵，以致于不能把时间白白浪费在无用的事情上面，逐渐地发展起了现代的劳动观——不事生产是不道德的。效率成为美德，追求财富和物质上的成功成为压倒一切的嗜好，整个世界都在追逐能获得最大利润的职业和贸易。

失去确定的位置，个人陷入孤立，任何事情都要依赖自己的努力，而非传统社会地位的安全保护，这使人们的焦虑和不安全感越来越普遍。

在他思考与写作的年代，内卷还并不严重。近一个世纪后的今天，凡事依赖自己的努力，在浪潮中争做前浪，已经是一种新的道德观。财务自由成了幸福的代名词，打工人语录之一，”不舒服吗？不舒服就对了，舒服是给有钱人的。“

然而有钱人或许也并不真的像我们设想的那么舒服，高净值人群中普遍睡眠不足，工作时间超长，唯一的不同大概是，即使许多有钱人不工作也能活得不错，但有些有钱人真的以工作为荣，喜欢工作。对他们来说，赚钱并不是主要动力，工作本身就是奖赏。

我矛盾地羡慕着这些喜欢工作的人。他们轻松地适应规则，也因此受到高回报，别人要努力给工作创造内在动力，他们自然而然就把工作视作奖赏。

对许多人来说，所谓“拥抱生活的不确定性”，忍耐居多，好事居少，几乎没有别的选择——你不能放弃工作，也不能不参与竞争（我们许多人是被动的被竞争），你唯一能拥抱的就是放下焦虑，为竞争和工作找到动力。

所谓动力，就是驱使我们行动的原因，它分为外部动力和内部动力，外部的就是奖金、工资、绩效、表扬等等，内部的就是它使你满足、愉悦、好奇，你不需要别人的反馈认可。内在动力比外在动力更重要，因为外在的动力它不会持续下去，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享乐适应，就是说奖赏得到之后，它带来的好的体验你会很快适应，随之你就想要更多。升职加薪的第一周你最快乐，一个月之后你就不再记得这件事让你多么快乐了。

而内在动力之所以更有效地引导我们持续行动和成功，是因为当我们有内在动力时，做这件事本身就是奖赏，我们不需要等到成功并被人认可和奖励才会获得奖赏。喜欢写小说的人，写的过程已经受到奖赏，不需要小说出版才会快乐。对学科充满求知，想要探寻更多发现的人，在做实验和读文献的过程中已经收获了奖赏，不需要等到论文发表才觉得满足。那些喜欢解决问题的，喜欢验证自己创业想法的有钱人，也许不需要赚很多钱也会快乐。

比如我，我并非讨厌所有工作，读书读论文写作，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都能完成得很好，因为这是我内在动力的所在，这个过程中我已经得到了满足。让我应酬、出门、做管理工作和社群运营的工作，我反而会缺少内在动力，这时候只有看到成功的结果，也就是受到外在奖赏才会感到满足。

可惜人不可能只做自己喜欢的事。

每个打工人都要学着在不喜欢的事上也发掘内在动力。

比如，社会心理学家发现，将内在动力与更高的目标联系在一起时，动力就会得到提升。要增加捐款，告诉人们这将会使多少儿童获得上学的机会，人们捐款的动力就会大大提升。许多企业也根据这个原理建立企业文化，告诉员工，公司有一个高尚的目标，我们的工作是在为这个目标铺路。

然而企业的目标与个人的目标并不总是一致，员工只有自己真正相信才能发挥作用，才能在不管多么平凡的位置上都找到自己的特别价值。

约翰·肯尼迪1961年访问美国宇航局，在那儿他遇到了一个看门人，他问这个人，你在NASA做什么工作？

这个人回答，”我在帮助一个人登上月球。“

有这样信念的人，一定是真正有内在动力工作的人。

动机领域有一个很重要的理论，叫自我决定理论，强调自我在创造动力这个过程中的能动作用。这个理论认为，人们都有三个基本心理需要，分别是：

• 胜任感（competence）

• 自主感（autonomy）

• 归属感（relatedness）

也被称作CAR模型。胜任感指的是自我价值感，自主感指的是能够按自己的想法发挥能力，归属感指的是与他人建立联系并感受到认可。

如果在工作中我们相信自己能够获得成长和学习，能够有自主权去发挥潜能和创造力，能够与他人建立联系受到认可，我们就会更有动力去尽力而为。

那个认为自己在帮人登上月球的看门人，不但是将自己与更大的目标联系起来，想必也真的认为自己很有价值、发挥着潜能且被人认可和尊敬着。

因为CAR模型的建立，是自我可以参与其中发挥能动性的，人们天性里有一种追求，就是想相信自己是凭借自己的意志力来行动的，是自己想做，而不是不得不做的，人们会不断通过信息加工来影响或服务于自己的决策。

在具体执行上，我倒是有一点体会。那就是，不一定是先有动力才有行动，行动的过程中也会产生动力。

我们之前讲夫妻间的性生活如果只等有欲望才做，无性婚姻是迟早的事，应该先做起来，哪怕并不是很有欲望，但好的体验会在过程中自然出现。这个理论也许在几乎所有需要长期做的事情中都有效，包括健身和上班，克服懈怠的一个方法，是制定一个惯例并且遵从它。

作家海明威有一个技巧，在我了解这个技巧之后我就受益良多——他总是在一天的写作要结束前，留最后一段不写，于是等到第二天他坐到书桌前，就可以立刻开始写作，在这个书写的过程中找到持续写下去的动力。

我想这个技巧也可以应用到其他的职业中，不必为了享受周末把一切事情都做完，留一个不太重要的尾巴，周一一开始，就想着把这个尾巴先解决。解决的过程中，完成任务的成就感就会成为内在动力。

• 写在最后

内在动力被视作是成功和幸福的关键所在，很多育儿理论也把重点放在怎样培养孩子的内在动力。不过它确实非常难得到。除非发自自愿，真正相信，否则人很难从内心长出动力，只是懂得知识远远不够——比如，懂得这些知识的我，也是一个动力并不很足的人。

对成年人来说，动力的不足很可能是多方面的原因造成的，抑郁，低自尊，缺乏休闲时间，压力太大，等等，当这些情况改善，人们的动力也会改善。

在现代社会，人们对自己的信心在不断下降，无能为力感和微不足道感主导了我们，我们逐渐接受了自己不过是螺丝钉，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而这种心理不会只在工作中出现，它会逐渐浸染到我们的生活，最终夺走我们从日常普通生活中获得幸福的能力。

关注动力，并不是想鞭策自己做一个有动力的打工人。

美国心理学家弗雷德里克·赫兹伯格认为，内在动力是我们获得长期的幸福感和满足感的来源。忽略内在动力，只关注外在动力，比如金钱，也许反而会使我们赚的更多，却更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