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卷，人是会出问题的

最近发现，在一些人眼中，世界就是那么简单，winner deserves everything，losers deserve everything shits.赢家理应得到一切，输家遇到什么都活该。你被性骚扰，因为你不是更有权力的那个，不然你就可以骚扰别人了；你被强奸，因为你防身术都不懂，还没有辨识人渣的能力，最重要的是还没钱，没钱就自己小心啊，有钱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你可以请一个保镖；你的孩子是小镇做题家，还不是因为你不行，否则就可以让TA做一个普通人；你要996，因为你没有混到不可替代的位置，你不996别人就会顶替你；你的小公司要倒闭，因为你没有足够的资本和巨头竞争。

数不清的钱和无上的权力，是一种终极力量。也许正因为这个位置不可抵达，所以幻想得到有多么快乐，是不需要被现实叫醒的。

稍微低一点层次的赢家的世界，都可能藏着让人失望的背面。

比如：

清华刘瑜的那篇演讲，提到“我的女儿正在势不可挡地成为一个普通人”，虽然受到很多人的嘲讽，“不食人间烟火”“她和丈夫都是名校教授，女儿会就读清华附小和附中，她的女儿再普通也不会普通到哪儿去”，有批评她是西方左派路线，不懂中国的事情。

什么是中国的事，我想大概是中国人扎在骨子里的信念，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所以寒窗苦读，所以不贪图享受，所以多数人不习惯超前消费，习惯储蓄。没人喜欢吃苦，但吃苦带来安全感，带来接近目标“人上人”的希望感。

成为赢家才能感觉不那么不安。这背后的原因与人口、土地、资源等等也许都大有关联，我就不展开了。

我很能理解那些批评的声音，那些人一定是热衷竞争的吗？不一定，也许也为竞争烦恼和受苦，但不去竞争可行吗？那也是不可能的，那意味着其他所有人都在竞争，而你停下来，你会落入底层。

如果我们把目标定在短期内的胜出，竞争是有效的路径。你赢过全国10%的考生，你进了985；拿着985的文凭，赢过其他应聘者，你进了名企，拿了8000的底薪。

但假如我们只信赖竞争这条路径，想卷出一片天地，对一个人的一生来看，却未必能一直赢下去。

首先，过度竞争会损害一个人的心理。

今天大家说的内卷，通常指的就是在需求没有变化的情况下，人们在内部发起的过度竞争。内卷对人的投入要求变得极高，“你花了多少时间”“你是否比别人更有天赋”，当卷败了，人们很难再把原因归结为外部，归为临时的原因，而只能认为“我是一个无法坚持的人”“我是一个没有才能的人”，这种永久性的固着性的解释上，这会损害一个人的自尊和潜能。

竞争思维增加了太多不必要的挫败感。当一切都关于要赢，别人的成功就意味着自己的失败。你很容易觉得自己是个loser，自己不如别人，这带来了慢性压力，会进一步损害个人的身体和心理健康。

竞争思维也会使人偏执、狭隘和嫉妒，无法由衷地欣赏、祝福他人的成功，也无法与他人合作。当一个人陷入这些有毒的情绪之中时，很难做出理性的决策。

比如下图，知乎的部分男性用户在抨击丁真，几乎是认为丁真的走红夺走了他们的机会，他们没有受到公平的对待。

偏执和嫉妒使ego变得很大，觉得他人的成功就是对自己的伤害，也许在其他时候他们不会发表这样的言论，或者看到女性发表类似言论时会嘲笑，但落到自己身上，情绪使他们盲目且具有攻击性。

其次，过度竞争也会损害一个人的内在动力。

内卷将实现目标获得成功视为唯一的理由，当成功很难时，人们会放弃继续尝试。但努力并不总带来成功，成功是行动过程中的副产品，它具有偶然性，如果仅以结果论，人们会只做自己擅长的事，不去开创。

把成功、认可、得到钱、获得权力等等视为行动原因的，叫做外在动力，它就是内卷者们的动力。外在动力总是不持久的，心理学有个概念，叫享乐适应，就是说奖赏得到之后，它带来的愉悦你会很快适应，随之你就想要更多。升职加薪的第一周你最快乐，一个月之后你就不再记得这件事让你多么快乐了。

而内在动力，就是它使你满足、愉悦、好奇，你不需要别人的反馈认可。内在动力才促使一个人发挥潜能和创造力，且持续下去。当我们有内在动力时，做这件事本身就是奖赏，不需要等到成功并被人认可和奖励才会获得奖赏。喜欢写小说的人，写的过程已经受到奖赏，不需要小说出版才会快乐。对学科充满求知，想要探寻更多发现的人，在做实验和读文献的过程中已经收获了奖赏，不需要等到论文发表才觉得满足。那些喜欢解决问题的，喜欢验证自己创业想法的有钱人，不需要赚很多钱也会快乐。

内在动力对一个人一生的发展十分重要，它不只关乎人们能不能很好地在职业中发挥潜能，还有能不能从日常生活感受到幸福，能不能以有意义的方式度过一生。

从国际范围来看，儿童发展心理学家越来越鼓励培养孩子的内在动力，避免孩子被外在奖励所驱使，很多国家的学校是取消分数、排名、分班的，国内很多地方也借鉴了这个形式。

但或许是我们竞争实在太激烈，加上文化中太认同竞争思维，所以即使试卷不打分，大家也还是在内卷，孩子们普遍缺乏内在动力。

而缺乏内在动力的结果，是会有越来越多无望的打工人，感受不到意义感和存在感的人生，可以过，也可以放弃。

我印象中，有史以来投球最快、也是最高龄的棒球手萨奇·佩吉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大概就是关于内在动力最好的诠释。他说，“去工作吧，就像不需要钱一样。去爱吧，就像从未受过伤一样。跳舞吧，就像没有人观看一样。”

去发挥自己吧，就像不需要别人认可一样。

去生活吧，就像不需要赢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