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笠，幽默冒犯or性别对立？

杨笠的脱口秀又一次上了热搜，并引发了一轮关于冒犯的讨论，从目前来看，最坏的结果已经出现，一些男性认为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因此向监管部门举报，要求封杀杨笠。按这个势头发展下去，脱口秀被停办也不会让人意外。

国内娱乐产业已经够荒漠了。我想我们格外需要在此刻讨论一下“冒犯”这个话题。

目录

• 为什么有的事你觉得好笑，有的不好笑？

• 为什么有人get不到幽默？

• 什么是冒犯感？

• 为什么即使有冒犯，你却不会感到被冒犯？

• 为什么有人那么容易被冒犯？

• 面对冒犯的性别差异

幽默感是一种积极的心理品质，它可以使人们对自己的感觉更好，缓解压力，获得与他人的连接感（共鸣），幽默感会帮助带来幸福感体验和乐观情绪。

幽默本质上是引逗情绪，表演者给了听众一个预料之外的冲突，听众感到紧张和期待，最后随着包袱抖出，消除了紧张，同时还获得生理上的奖赏：感到愉悦和释放。

讨论幽默必然不能绕过这个问题：

一个重要的理论叫良性冲突理论，一个事情好笑需要满足两个基本要素：①它是违背预期的违规行为，它背离我们对于一个事物“原本该是什么样子”的看法，这会带来冲突、紧张和期待；②这种违规须是良性的，它不能是严重的伤害。

理论看起来很简单很容易理解，不过现实中，有很多因素会影响人们get幽默。

认知心理学家认为，幽默有三个阶段，也就是一个玩笑被理解需要三个步骤：

1.从心理上理解笑话的背景。

2.在阐释中发现其不协调之处，通常是语境下涉及的概念与该概念有某种不协调不一致之处。（例:当讲到“男人”这个概念，杨笠讲“男人不光美好，还很神秘”，这和大众对男人的印象是不一致不协调的。）

3.通过一个预料之外的或者有意思的方式来解释，解决这种不协调。（例:“你永远不知道男人的脑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当人的认知资源不足时，

• 在第一步就会遇到困难，难以准确理解笑话发生的背景，会把它泛化成一种日常行为，于是良性冒犯就变成了敌意攻击。

• 也难以完成不一致过程中的冲突与期待。具体来说，是当人们看到笑话中的概念时，因为大脑可调取的图式资源少，不足以创建足够的表征迅速关联到大脑中的图式，不能迅速调用大脑中的认知图式，识别出这个涉及到的概念在目前多种解释中都难以匹配，感受到不一致和不协调，由此感到冲突与期待。

• 无法及时调取图式。为什么迅速很重要？因为太长的反应会错过节奏点，制造冲突和期待的时间过去了，直接看到后来的包袱，就削弱了幽默的效果。

简单来说，理解幽默，它考验着大脑的信息内存量和调取信息的能力，这两个加起来就是我们的认知资源。认知资源不足就会在get幽默时遇到麻烦。

根绝良性冲突理论，笑话是违背预期的良性违规，它毕竟是违规，而一定的心理距离会让人们不把违规行为视为威胁。简单来说，这件事在心理上离你越远，你越不会认为它是一种严重的威胁。

先说威胁，威胁也分了等级，如果一个威胁是“还好，还可以承受”，它通常还是可以好笑的，如果特别严重，就失了分寸。

一件事如果太无害太积极，很难好笑，一件事如果离悲剧太近，它也很难好笑。举个例子，我们很多人都看过那种视频，下过雪之后人们在光滑的地面上不停摔倒，大多数视频都很好笑，而一个人平稳地走过去甚至滑起冰来——他很棒，但不好笑，更糟糕的是，一个人因为下雪路滑被车撞死了，就更是不好笑的。

心理距离包括了以下几个维度：

①听众与这个笑话的心理距离。

比如说这个笑话是不是就针对我这个群体的？如果是，那距离太近了，也许不会好笑，如果是离我很远的群体，心理上离我比较远，那就比较好笑。1994年就有研究发现，针对异性（无论男女）的笑话比同性别的笑话效果更好，这与听众的距离也有关系。例如杨笠讲男人普通又自信，听到这个笑话时，有些男性调取的图式是，“饭桌上爱吹牛的油腻男性”“好为人师的男网友”，他们心理上把这种特质的男性认为是他者，心理距离这个群体很远，就觉得很好笑。而一些男性觉得心理距离自己很近，调取的图式甚至可能就是自己，就感觉自己被针对了，不好笑。

②表演者与这个笑话的心理距离。

我们可能都发现，好笑的笑话常常来自那些没有优越感的表演者，其实这就是因为表演者与这个笑话距离很近。一个看起来非常美丽健康的表演者，很难开一个外表有缺陷的人的玩笑，这个笑话离表演者太远，在听众眼中可能会被识别为一种严重的违规，就不好笑了。

杨笠的笑话如果是范冰冰高圆圆来讲，恐怕就不会好笑，“我觉得我找不到男朋友了，因为我那些非常优秀的女朋友，她们的男朋友我都看不上”——况且这里头没有什么不协调不一致的，是事实。

③听众与表演者之间的心理距离。

我们讨论的是大众环境下的表演，而不是私人关系中的玩笑，这很大程度上与认同、优势地位有关。比如说在这个笑话中，听众和表演者分享着同一种强烈的身份属性，心理距离就很近，杨笠的笑话主要传播者是女性，因为她的笑话引起了女性听众的强烈共鸣；王勉唱社恐之歌和饭圈女孩之歌，引起了广泛的传播，因为许多人也焦虑社交也不满饭圈文化，在这些笑话中，听众与表演者心理距离非常近。

而有一些情况下，当权力差异十分明显时，听众与表演者心理距离很远，同样的笑话也不会好笑。领导对下属开了一个性别玩笑，可能会被视为性骚扰而不会好笑。

④听众、表演者与笑话之间的相对心理距离。

这一点在微博讨论中很多人都混淆了，认为女性可以调侃男性，男性就可以调侃女性，大家扯平了，以后女性不准再说被冒犯。

一个笑话属不属于良性违规，很多时候取决于听众、表演者和笑话之间的相对心理距离。同样级别的性别歧视笑话，男性调侃女性，相比女性调侃男性，前者更容易被认为不够良性，因为女性听众距离性别歧视的苦果更近，男性听众距离更远。“男人普通又自信”，和“女人普通又自信”，前者更良性——即使对男性观众来说，也会这样觉得。相对心理距离有时候和优势地位有关。

这个例子可能有男性会因为心理距离太远而难有同理心，我试着换一个角度类比——邓伦把自己的照片P成岳云鹏，没有岳云鹏把照片P成邓伦那么良性；白人调侃黑人犯罪的笑话，通常也没有黑人调侃白人废物的笑话那么良性。

在上面我们已经谈到了权力和优势地位会影响心理距离，许多好笑的笑话都来自弱势地位对优势地位的调侃，因为相比优势地位对弱势地位的调侃，前者会被视为是良性的违规。

其实，权力的差异也会影响人们感知到的社会心理距离，也就是自我感觉更有权力的人，会更从心理上拉开自己与他人的距离，也会有更多的抽象思考。

自我权力感高的人往往缺乏与他人结盟的动力，也因为与他人心理距离远，往往会削减与他人的共情和同理，而幽默本质上是一种与表演者和内容的同理，自我权力感高，增加了他们get幽默的门槛。

自我权力感高的人能被逗笑的不多，相应的，他们能开的玩笑也不多，因为听众能感知到表演者对自我的权力感认知，从而确定与表演者的心理距离，他们要开玩笑，不能对权力感更低的人开，只能对权力感高的人开。一个领导调侃下属不合适，但调侃同级别的领导会好笑。经济学教授薛兆丰和哲学系教授刘擎互相贬损对方的学术能力，是好笑的，但假如薛兆丰贬损的是一个哲学系学生，就不好笑了。

大多数时候，一个人的自我权力感与其经济社会地位有关，也与性别有关，研究发现，自我权力感高的男性是女性的两倍。

其实讲到这里，你大概已经知道为什么有的笑话有人觉得幽默，有人觉得冒犯了。也算回答了我的标题。

不过我还想进一步从心理咨询师的角度给大家梳理一下，「冒犯感」这个概念，为拯救国民幽默感和娱乐生活出一点微薄的力量。

什么是冒犯感？

在社会心理学研究中，感到被冒犯，属于一种“自我意识情绪”，类似于羞耻感和屈辱感，是由对人的形象和自我形象的打击造成的。

我们大多数人都会努力表现积极的形象，以赢得他人的尊重。通俗来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人设目标”——在他人眼中塑造一个关于我们的形象，当然我们也知道，在不同情况下人设会不太一样，比如你在朋友圈可能是一个体面积极充满元气的女孩或男孩，而到了微博你可能非常愿意表现自己的知识，做一个清醒的智者。

此外，我们还有一个自我形象，我们认为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人的形象和自我形象往往互相影响，TA对自己的自尊决定了TA更愿意采纳什么样的形象。自尊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自自信心，一个自尊较高的人，自我形象往往非常正面积极，一个自尊较低的人，自我形象往往比较多怀疑和不确定。

保持良好的形象和自我形象是一个人在社会中生存非常重要的目标，所以当我们发现有人羞辱我们、污蔑我们、散布我们的负面信息，破坏我们的形象时，我们总是会受到伤害，感到被冒犯。

从多社会文化的视角来看，最容易引发冒犯感的，在男性身上常常是男性气概，在女性身上常常是性道德。所以我们发现，当人们有意要冒犯一个男人时，说他“婆婆妈妈”“不像个男人”“龟儿子”“跟娘们一样”，有意要冒犯一个女人时，用荡妇羞辱总是特别有效。

不过我们也确实发现，有些男人不能容忍被指不像男人，有些男人却无所谓，有些女人不能容忍自己被骂荡妇，有些女人却无所谓。具有普遍攻击性的手段为什么在一些人身上会失效？

为什么有时候冒犯感不会出现？

①价值上不认同。实际上，攻击的言行反应的反而是攻击者自身的价值观。一个人骂别人不像男人，他信奉男人应该有男人样，但被攻击的人实际上并不认为男人应该怎样，或许他反而认为，像男人一样是糟糕的，或者男人应该首先像人。

②与我无关。这在上面讲心理距离时也有涉及，当人们觉得这个内容与自己的事实无关（说的不是我）时，自我意识情绪不会唤醒，不只不会有冒犯感、屈辱感，也不会有反过来的自豪感、骄傲感——因为和我无关。

③觉察到对方没有攻击的意图。许多人都当面听过“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果然是个女司机”“女人能讲道理？”“男人还有底线呢”等等扫射的话，有时候甚至这话的目标就是自己，但由于觉察到对方没有攻击的意图，只是调侃，也会消解被冒犯的感觉。

④具有积极的心理资源。具有积极的自我暗示能力，能够将压力环境转化为其他资源，比如生产资源，美国女歌手Madilyn把别人对她的负面评价写成了歌，杨笠把骂她的评价转化成新的笑话段子，把来自外界的负面言论扭转为一种创造力，这些人通常具有较好的幽默讽刺技巧。

为什么有的人那么容易被冒犯？

有的人不容易感到冒犯，也有的人浑身都是底线，认为所有人都针对自己，被微博网友形容为，在空中接反向子弹。

大家把这个叫做对号入座，其实对号入座也属于心理学上的个人化。所谓个人化是指人们把自己当作整个世界，认为世界上的一切都或多或少地与自己有关。

个人化是一种自恋，具有较高个人化倾向的人，如果其室友抱怨房间狭窄，那么他立即会认为室友是在抱怨自己的东西太多；如果朋友说心里很烦，那么他立即会认为朋友是在讨厌自己。

个人化分两个阶段，首先是一个事件发生了，然后人们以一个不恰当的方式来应对这个客观事件，并使伤害真正发生。

比如室友说房间太狭窄了，这句话也许没有什么意思，但高个人化的人就会想，“他这么做就是想要伤害我。”将对方的行为个人化对待，就会让人以不恰当的方式作出反应。

人们可能因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矛盾与室友发生争执，也可能会试图通过开一些无聊的玩笑来使自己变得不那么令人讨厌，结果真的变得令人讨厌了。这些不恰当的反应会使人们与其周围的人产生隔阂。人们的敌意和否定刚开始时也许只是想象，但是渐渐地可能会变成现实，并进一步形成恶性循环。

多容易感到冒犯与一个人的自恋程度有关，一个人越是把自己看得比其他人更为重要，就越是难以发挥同理心，从而克减他人权益无视他人感受，也越是容易强调自己的感受，紧紧抱着自己的体验不放，只看个人感受的绝对性，无视相对性。

比如，当女性被男性伴侣/求爱者杀害的新闻频发，女性感到恐慌“害怕结婚谈恋爱，害怕认识男性时”，一些男性会认为自己被冒犯了，“​​又搞性别对立，我又没有杀人，为什么害怕认识男性群体中的一员——我？”

高自恋的男性是女性的两倍（67％ vs 33％），女性中更常见的是低自尊。

这也使面对冒犯时不同性别有较大差异。

自恋者在被冒犯时最强烈的情绪反应是屈辱和愤怒，极端时会表现为仇恨，面对冒犯，常常会采取攻击行为，予以报复。而低自尊者则因为对自身有较多怀疑和不确定，面对冒犯会明显地沮丧、哀伤、羞耻，甚至可能进一步强化对自己的负面评价，有些情况下还伴随着恐惧感。男性更多自恋者，女性更多低自尊者。就群体而言，男性更容易将攻击对外，而女性更可能将攻击对内。

冒犯是一个很复杂的课题，脱口秀的冒犯尤其如此，因为一定程度的良性违规（也就是冒犯）本就是基础，离悲剧太近不好笑，离正能量太近也不好笑。而一个笑话是否构成威胁，与心理距离有关，优势地位有关，也有我们个人的心理状态有关。

这并不是一个我感觉被冒犯了，所以它就错了的事。就连骚扰都不能像杨奇函谈女友时说的，“体重问题是底线问题，身高减体重没有大于70，就是对我的骚扰”那么简单定义，更何况是一个表演笑话的节目呢？

如果一个问题不被普遍认为是冒犯，只有你和少数人认为是，这也是一个反思的机会，因为这很可能不意味着你格外清醒，更可能是因为你太个人化和自恋。如果浑身都是底线，很容易被冒犯，长期来看也会让血压升高，焦虑和敌意增加，对自己长远的健康无益。

想参与表达的读者请读完文章再评论，不要看科普也被冒犯啦，Wink~

参考文献：

1.Kant, L., & Norman, E. (2019). You must be joking! Benign violations, power asymmetry, and humor in a broader social context.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10, 1380.

2.Poggi, I., & D’Errico, F. (2018). Feeling offended: a blow to our image and our social relationships.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8, 2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