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不该加班

对996、007的众怒又一次起来了，这次众怒的结果会让劳动法真正硬挺起来，成为一部真正的法律吗？我不知道。希望是，否则我们真的要完。

劳动法本该是一部保护劳动者的法律，至少看起来是：

第三条

劳动者享有平等就业和选择职业的权利、取得劳动报酬的权利、休息休假的权利。

第三十六条

国家实行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八小时、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四十四小时的工时制度。

第三十八条

用人单位应当保证劳动者每周至少休息一日。

第四十一条

用人单位由于生产经营需要，经与工会和劳动者协商后可以延长工作时间，一般每日不得超过一小时；因特殊原因需要延长工作时间的，在保障劳动者身体健康的条件下延长工作时间每日不得超过三小时，但是每月不得超过三十六小时。

第四十三条

用人单位不得违反本法规定延长劳动者的工作时间。

第四十四条

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应当按照下列标准支付高于劳动者正常工作时间工资的工资报酬：（一）安排劳动者延长工作时间的，支付不低于工资的百分之一百五十的工资报酬；（二）休息日安排劳动者工作又不能安排补休的，支付不低于工资的百分之二百的工资报酬；（三）法定休假日安排劳动者工作的，支付不低于工资的百分之三百的工资报酬。

有些企业多付一点钱就认为自己能买员工所有的时间了，部分员工也觉得可以拿命换钱，但注意一下第44条，那些劳动时长之外的996、007，你本来应该拿的是2倍3倍的报酬，你以最便宜的价格卖了自己所有的时间，而且你其实没有选择，要么卖，要么失去工作。

按照当下社会的现实来看，这些法律条款可以说是被公然无视了，从营利的企业到不营利的组织单位，依劳动法行事的并不多——还以为考公考编就能上岸吗？想多了。

我在微博做了一个小调查，这个调查从样本上具有局限性，但也反映了一些情况：

54%的人每周上班时长超过40小时；约一半人所在的企业时长上违反了劳动法第41条（每月加班不得超过三十六小时）；14%的人工作时间接近996（每周加班17-32小时），6%的人上着明确要求996或007的班，（每周加班32小时以上），休息时间极为匮乏。

我看到很多人为加班辩护，其中不少自己也许就是打工仔，我可以理解他们的逻辑——

当然，首先是需要钱，钱从工作中来，加班或者996、007往往意味着更高的薪酬（虽然没有达到法律的要求，但比没有好），如果不加班或者废除996、007，可能意味着没有这笔钱。

其次，缺乏安全感，始终都有的焦虑感，大家都在努力奋斗（加班工作），我自己不这么做，我还在进步吗？我会被甩下来吗？只有自己还像陀螺一样转，才能感觉自己还在浪潮中，还在往前走。很多人为什么内卷，说到底也是缺乏安全感，充满焦虑感，卷才有价值，才有意义，才能抵抗焦虑。发展到今天，内卷已经与太多价值观绑在了一起，奋斗、成长、被需要、成功等等，无论是个人还是社会，要停下来都太难了。

再次，精神上的空虚。这话也许不好听，但这是事实，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人生最重要的事就是赚钱，最有意义的事就是积累财富，消费好的东西。当注意力集中在钱上，我们自然会看不到其他很多东西，家庭、亲密关系、风景、生活中的小事，一切好的事物与品德，内里都被悄然换上了金钱的内核，变成了金钱的代名词——独立、自主、自由、选择权。为了证明自己，人们要消费，而消费让财富积累有了损耗，于是又感到不安全感到焦虑，于是又要赚更多钱，赚钱太辛苦，压力太大，需要一些奖赏来增加动力，而这意味着又要消费。

我理解人们在困局中的逻辑，因为当我们接受了这套价值观，又受限于环境与时间贫困，注意力短缺，决策与判断自然也会不准确，我们会认为这就是世界运行的法则，这就是人生这道题唯一的解法。没有别的出路。

但不是这样的。常态化加班从来都是不对劲的。

它意味着这个工作的管理上存在问题，要么是人手不够，要么是流程不对，要么是对项目的耗时估计不合理，当工作时间内总是完不成工作，管理者应该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那我们就增加工作时间吧”，有人说这是在把人当机器，不是的，是在把员工当电池。机器是会维修的，而员工被损耗殆尽之后，通常会自己离职，留出位置让新的电池进来，但被消耗的电池身上发生了什么，管理者并不关心。

然而，命是我们自己的，我们必须关心。

①我们的生产力被限制了。

长时间的超负荷工作，人们不能经常起来活动，办公环境通常还会导致大脑缺氧，压力与过长时间的劳动，也使大脑不能及时放松，去获得优质睡眠——别说优质睡眠，甚至连6.5小时的睡眠时长都难以保证——不能及时排出毒素，来保证我们的认知记忆功能，从而也就限制了我们的脑力工作。

许多人都发现，睡眠不足，或者做重复单调工作时间太长时，自己会反应变慢，记忆变差，甚至在表达时感到凝滞，文字和语言表达出现阻碍，脑子里闪过的念头，自己抓不住。对于许多脑力工作者来说，太长时间的工作，对大脑的可持续生产力是有害的。

②我们的动力被消耗了。

超负荷的工作会剥夺人们对工作的控制感、成就感，这会带来无助感、焦虑感、抑郁，此外，当然人们发现自己无法平衡自己的私人生活和工作时，这会消解对生活的热情和人生的意义感。

虽然工作会有报酬，但银行卡上数字的增长是一个遥远的且时效很短的奖赏，作为人类，我们需要真实的与他人的连接，需要关系的滋养，需要私人生活补充意义感，需要热情和想象力，才能从内心产生动力——这是人创造力的来源。这些被消耗了，要恢复起来并不那么容易。

③有些人将认同伤害自己的文化。

人是非常能够合理化自己的处境的，当这个处境对TA并不友好，又难以离开时，一些人为了重新获得自我感，会告诉自己，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为什么这么选？难道是因为我愚蠢或犯贱吗？当然不能，是因为这是可以理解的，是对的。企业必须这么做，这样它才能活下来。我必须这么做，我需要这个工作，而且我不做别人也会这么做，那不做的我就真的是个傻瓜了。

④我们的人际关系将会遇到麻烦，就连我们自己，也会遇到麻烦。

当你每天要在8小时的工作外还要付出更多时间，你留给所有关系的时间都会变得更少，你没时间谈恋爱，没时间和家人相处，也难以承担家庭责任，难以关心伴侣、父母和孩子。你不能滋养关系，关系也不能滋养你，而你甚至可能无暇觉察自己的缺失和遗憾。

职场上的关系也不见得会更好，加班文化使不加班的人变得更突兀了，因为其他人联系不到ta，当所有人都被压榨，那个不肯被压榨的人未必成为英雄，更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凭什么你可以不加班？”加班本身是一种不公的压榨，当它蔓延成惯例，反抗不公反而成为异类。

我不想说什么劣根性，这是一种自然的生理心理反应，当人们落入时间贫困，人们注意力会收缩，集中到自己身上，难以共情他人，而落入不友好的处境，对外界的不安全感会增加，这会增加自我感知的敌意，常态化的加班就是这样一种造成时间贫困的不友好的压力环境，它增加了工作环境的戾气和负面氛围，使员工的安全感和幸福感都被限制，长久下去，人们的人格当然也可能会发生改变。

管理者想象中全员加班是热血、奋斗、努力的，这是缺乏同理心的，员工与管理者从来没有分享同样的成果，员工加班是被剥削，管理者是剥削者，而一个崇尚剥削，毫无感恩，把员工被剥削视作理所当然的公司，也很难使员工认同其企业文化。

我们的企业文化很多时候被视作笑话，因为确实是，它形式大于内容，虚伪胜过真诚。好的企业文化是让员工真正相信公司的价值与自我实现的价值关联着，从而更好发挥潜能和创造力，也从工作本身获得内在动力，而不是只靠薪资这点外在动力，内在动力有多重要不需要赘言了。

企业文化很重要，但傲慢、草菅人命的企业，是不可能真的得到员工普遍的情感认同的。

可这也不只是资本家的问题。劳动法总是形同虚设，企业和组织就敢不断加码，把延迟下班搞成常态之后，再把996、715、007搞成常态，可那些被消耗得失去动力、希望感和生产力的人怎么办呢？别人都加班，自己不加班，企业也会担心存活问题，而企业内卷，苦果落到每一个员工身上，那就是一个人的人生、甚至生命。

社会的发展不能短视，不能眼看着企业贡献了的GDP，就默许它们把人当做电池来用。未富先老、老龄化、少子化，这个社会要面临的挑战确实很多，但假如刚出社会的年轻人已经被过度损耗，对整个社会来说，未来的出路又在哪里呢？

不是没有征兆的。性别冲突加剧，人人都焦虑匮乏，年轻人没有时间恋爱结婚，难以发展亲密关系，对生活失去希望感，不敢生孩子，因为不想让孩子和自己一样受苦……信号灯亮了一盏又一盏，要到哪一盏，法律才能像法律，才能来修补bug？

但愿早一点吧，毕竟人不是机器，按钮一转就能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