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能为爱情付出多少

前几天在微博上讲到一些人由于匮乏感，而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更关注自己的需要，而难以共情他人，把他人乃至伴侣当成工具人，只关注对方能够满足自己的什么需要。许多人有共鸣。我想到，是不是我们还愿意为爱付出，付出感会削减幸福感吗，以及我们还能觉察到他人尤其是伴侣或亲近的家人好友对我们的付出吗？

亲密关系中充满了付出和牺牲，爱这个词有时候就意味着付出和牺牲，当我们说想要爱人，或者被爱，我们召唤的是一个人的利他与恩慈。

当然，爱着的人们很少会这么想问题，我们不希望看起来太算计，而且我们总是有来有往。从最小的家务，到大的人生计划，亲密关系里有许多这样的付出与牺牲。我不喜欢做饭，但我做了，因为希望你开心，你不喜欢洗碗，但你也洗了，因为你希望我开心，对许多人来说，这件家务要么你做，要么我做，关系中只有两个人；我不想要搬去你的城市，改变我现有的生活，但我这么做了，因为我知道你想要，而且可能社会也这么要求；你不想要太早安定下来，但你这么做了，因为你知道我想这么做。

大大小小的付出和牺牲，有些是一时的，有些是一辈子的，有些无关痛痒，有些是一场豪赌，付出并不总是轻易的。

当然，总是有回报的。当我们愿意付出时，我们会收获持久的相较更幸福的关系，彼此关心和付出的伴侣，往往能在关系中获得更多满足感。

但它也有暗面，有时候它意味着你对自己不好，你不够同情和关心自己，你也许会越来越低自尊，越来越照顾不好自己，而且可能你会逐渐落入不平衡的关系中，你持续的付出和牺牲，对方并不感恩，不予回报，并且总是期望你不断牺牲和让步，将你的利益视为更次要的。

也许每个人都体会过它的阳面与暗面，处于阳面时我们感觉自己的付出相比自己的收获，是不值一提的，我们被利他与恩慈的余晖照亮着，感觉自己平和、幸福，并不想要回报，觉得能付出本身就是幸福。而处于暗面时，不公感、自我怀疑则悄悄蚕食着我们，猜疑对方不值得我们的付出，为自己不平，为未来担心，我们对关系的体验变得负面。

是什么影响着我们置身阳面或暗面？在一起的时间，彼此的爱意，牺牲的大小，除了这些，还有吗？

或许还有一个，我们牺牲的动机。

心理学家Nazli Kayabol及其同事，在《社会与人际关系》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论文，分享了他的研究成果。

在这项研究中，Kayabol和同事招募了110对已婚或有固定约会关系的异性恋情侣。这些夫妇和情侣被要求参加为期两周的日记跟踪研究。

每天受试者要回答一系列问题。首先，回答当天他们是否有为伴侣做一些付出和牺牲，然后解释为什么这么做，在“让伴侣感到高兴”或“避免伴侣难受、难做”等理由的之间进行选择，最后再用量表评估他们对关系的满意度。

研究者们假设牺牲出于两种动机，一种是进取动机，以有益于关系的方式来付出或牺牲，比如这会让对方高兴 / 让双方的付出平衡，比如一方选择做饭，另一方选择洗碗，尽管双方都不想做，但知道对方会高兴，且付出大致平衡，这对于关系是有益的。

还一种是回避动机，付出和牺牲是为了回避可能伤害关系的行为，有些是避免伴侣为难，比如妻子想要冠姓权/搬出公公婆婆家/留在自己的城市，但她知道丈夫难以对抗他的家庭、世俗的眼光，于是选择放弃自己的愿望和利益，做出牺牲；还有些避免关系发生冲突，比如伴侣的言行伤害到了自己，但提出来可能会伤害感情，引发吵架，就可能自己忍受，避而不提。

研究人员假设，当人们付出和牺牲是基于进取动机时，双方对关系的满意度会提升，当基于回避动机时，双方的满意度都会下降。

研究数据支持了这个假设，当人们出于对关系有益的动机来付出和牺牲时，双方的满意度都提高了，当人们是为了避免伤害关系而付出和牺牲时，付出的那方满意度下降，被付出的那一方满意度也下降了。

从付出那方来看，不难理解，如果我们愿意让伴侣高兴，利他和恩慈的余晖会让我们对自己感觉良好，但假如我们是为了避免伤害关系而付出甚至牺牲，我们必然会专注于付出的代价，这会使我们觉察到自己的损失，并格外需要得到对方的补偿——否则就会感到难过。

而从被付出的那方来看，这种影响则比较间接。看起来我们似乎不能知道对方基于什么动机付出，甚至搞不好我们根本察觉不到对方的付出。但是伴侣基于进取动机付出，情绪良好时，我们也会感觉到这种情绪，从而使我们感知到对方的幸福，于是自己也会感觉情绪良好。同样的道理，当伴侣基于回避动机付出甚至牺牲时，你们也都会感到那种不甘甚至不公的氛围，你们也都会情绪不好。

夫妻间惯性的动机与长期的满意度有关，如果总是习惯以回避动机来行事，双方都很容易积累怨念，并且不断陷入恶性循环，感觉自己是受害者，对方是剥削者。

虽然在回避动机中，只要被付出的那方给予补偿，比如表示感恩，和做出一些利他的行动就能有效的平衡牺牲感，但这并不容易做到。

从研究来看，我们在觉察他人的付出时，有严重的觉知不准确问题，平均来看，当伴侣付出时，我们只有大约50%的机会意识到这种付出，以及我们还可能看到不存在的牺牲——当我们认为那是伴侣做出的牺牲的时候，有40%-50%的机会，对方并不觉得自己付出和牺牲了什么。

后者的问题还不大，因为虽然我们错把普通行为当牺牲，但至少我们会以此感恩伴侣，感到幸福，这提升了我们关系中的体验。而前者，则很可能使我们在关系中成为一个白眼狼，自私者，这种形象会让伴侣进一步感到不满意。

这是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我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具有自私的天性，在长期关系中，天性会暴露得更彻底一些，不过既然我们很容易自私，那么也许增加利他的行动可以起到校正的作用。比如，不断提醒自己，对伴侣更好一些，在平时就多表达自己的爱意和感激，并且遇到利益冲突时，考虑为对方让步。

Kayabol, N. B. A., Gonzalez, J.-M., Gamble, H., Totenhagen, C. J., & Curran, M. A. (2020). Levels and volatility in daily relationship quality: Roles of daily sacrifice motives. Journal of Social and Personal Relationships.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