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别依赖我，我已筋疲力尽。”——匮乏感是种什么体验？

我经常提到匮乏感，也经常提醒大家去觉察自己是否有匮乏感。讲得多了，也经常有读者问，具体什么是匮乏感？如果我总是感觉筋疲力尽，不堪重负，这是匮乏感吗？

在回答这个概念问题之前，我们先引入一本经济学科普著作。

我认为，将匮乏感解释得最好的作品，不是哪位心理学家的著作，而是经济学家阿比吉特•班纳吉和埃斯特•迪弗洛的这本书：《贫穷的本质》，帮助大众跳出思维定势，了解为何穷人难以摆脱贫穷。

在做慈善帮助穷人这方面，人们有许多误区——比如很多人认为穷人最大的问题是粮食短缺，所以救济手段是发粮食。事实上，极度饥饿的人群虽然有，但很少，更普遍的穷人并不是吃不饱饭，而是缺乏全面营养，这影响了他们和下一代的认知、智力，从而难以摆脱贫穷。

比如很多人认为，只需要加大公共卫生领域的国家投入，预防疾病，穷人就可以更健康，但事实上，很多穷人不关心预防，也看不到预防的价值，哪怕用于预防的钱并不多，他们也不去购买，他们只关心生病之后会花多少钱。

比如到了治病时，穷人更愿意选择价高的只会开抗生素的医生，而不会去找真正有用的医生，因为穷人缺乏认知资源去判断哪一种更好，也听不懂解释，但抗生素会让他们立刻感觉有起效。

还比如教育，义务教育是不收费的，但很多穷人的孩子仍然不会去上，一方面是教师资源比较差，穷人觉得读书没用，上了也不能改变命运，另一方面，教育的回报，假如有的话，也在十几年之后。家长们看不到投资教育的价值，又觉得孩子上学会耽误劳动赚钱，于是并不热衷送孩子上学。

穷人生孩子在如今的舆论环境中常常被诟病，“为什么越是穷越是爱生？”大家从孩子的立场考虑，很难接受，家庭资源本来就很少，生的又多，怎么能培养孩子呢？但站在穷人父母的立场考虑，生孩子却又是值得的，穷人缺乏有效的经济保障，孩子多一点，自己的老年被照顾的机会就大一点，即使孩子们全都很穷，一人赡养一点，自己也可以活下去，而假如其中有一个孩子幸运地跃升了，整个家庭就都有了希望。

谈到匮乏感时，没有什么比贫穷的环境更容易塑造匮乏感了。当日复一日地生活在赚取微小的回报，又要将这报酬最大限度地用于食物、医疗、住房、教育等等的开支时，人们很难不感到一种迫在眉睫的危机感和压力感，结果就是，当人们资源短缺，注意力只能关注当下，缺乏探索和容纳更多信息的能力，难以做出最有利的决策，难以关注未来和明天，只能想到要度过眼下的危机，保障当下的自己。

中国人应该对于贫困的记忆还不会很久远，我们自己可能没有经历太穷的生活，但应该也见过父母和祖父母们的俭省节约，也能从长辈们关心的事情上，看出匮乏留下的痕迹。

匮乏感不只是会在贫穷的环境中出现，当你对未来感到不确定，当你感到生活中有太多不确定性，当你对未知感到十分恐惧时，你很容易陷入匮乏感。在大公司上班的我们，如果感到朝不保夕，35岁就会失去工作，我们很容易感到匮乏；当听到疫情蔓延，尽管管理者们说物资供应暂时没有问题，不需要担心，很多人还是会争先恐后去抢超市最后一卷手纸，最后一瓶消毒液，人们的抢购就是在为匮乏感做出反应。

重要的不是真实的情况会如何，当我们感到匮乏，即使有大量资源，我们也会感到不够，仍然会不断去争夺和占有。

一个人已经拥有足够生活下去的物质条件，但仍然感到焦虑和恐慌，要不断得到更多；拥有真正爱他的伴侣，仍然觉得没有安全感，要在更多人身上验证自己随时可以得到爱情。

匮乏感会影响我们认知思维的方式，它会变成一种信念，“我永远没有得到足够的保障”，无法驱散的恐惧、焦虑和不安全感，使人们不断陷入一种压力应激状态，最终应激成为常态。

内卷化，正是一种匮乏感的应激体现。

与匮乏感相对应的，是一种丰盈感，人们信任自己的个人价值，拥有安全感，相信自己有能力和所需的资源应对生活的挑战。丰盈感和匮乏感并不依据现实拥有资源的多少而定，尽管贫困更容易造就匮乏，但改变贫困所需要的丰盈感在穷人身上也可能出现，而收入颇丰的中产，也同样可能深陷匮乏。

在人际关系中，也会有匮乏感。

有些人会发现，自己无法真正去关心别人的需要，每次考虑到他人，考虑到满足他人的可能性，都有一种不堪重负、筋疲力尽的感觉，这是一种匮乏感，因为你在潜意识中判断，你的安全感受到了“考虑他人”这一行为的威胁。

这种情况的出现，可能是因为你需要付出极大的成本和代价，比如父母欠了很多赌债，你认为关注父母的需要，就意味着自己要还赌债；比如家人瘫痪了，需要照料，你认为关注就意味着要花大量时间和精力看护；也有可能其实你不需要付出什么成本和代价，而仅仅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需要更多关注，分给别人的关注使你感觉自己损失了应有的东西。

匮乏感会让人陷入短视，会非黑即白。人们会认为自己别无选择，从而落入一种急迫的焦虑和无助感，认为自己要在毫无选择的情况下决策。这种情况，很难做出最好的决策。

匮乏感首先引发的是焦虑，2012年哈佛大学的Sendhil Mullainathan教授在论文中写道，那些越是缺乏某种资源的人越是会关注这种资源，比如时间和金钱，越是容易引发匮乏感的资源，使用时越是容易感到焦虑。

而焦虑会进而影响认知，大脑的认知能力会大大降低，在Mullainathan教授的实验中，当人们缺乏某种资源并且你提醒了他们缺乏之后，他们在智商测试中的表现就会变差。例如，那些不得不考虑花一大笔钱付汽车维修费的穷人，在同一个智商测试中，成绩就比中产阶层差。但是当这笔支出很小时，二者的分数没有差距。仅仅是被提醒匮乏，就会降低我们的认知能力。

面临同样的困境，拥有丰盈感的人，就更可能注意到自己可利用的资源，可能解决问题的方案，而处于匮乏感的人会专注于自己所缺失的、可能失去的资源。这资源可能是金钱、时间、注意力、爱，也可能是自尊和安全感。

改变匮乏感，需要的并不单纯是增加资源，还要改变信念和思维方式。增加资源，不会自动改变无助和焦虑的信念，人们很容易找到其他证据来维持这种信念，这就是我们悲剧的部分。我们依靠大脑寻找幸福的机会，而因为太焦虑和恐惧，大脑为了减少我们的风险，反而带着我们走上了乌云密布荆棘丛生的险路。

我不太乐观的感受是，尽管表现形式不同，但很多人都有强烈的匮乏感。

有些人是对他人的依赖避之不及，“请别依赖我，我已筋疲力尽，一无所有。”

有些人是只想关心自己，“光是照顾自己，撑下去，已经耗尽我所有力气。”

有些人自我封闭，只想缩在自己的小世界中；有些人永远在怀疑自己是骗子，是冒充者，终将被人识破；有些人成为推石头的西西弗斯，不断惩罚自己。

这种强烈的匮乏感，最终会挤掉人生很多的欢愉和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