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冉叔的书房姜文的【那瓶醋】——中国的百年孤独,神级文学脚本阿阿冉叔/2021年08月08日/约 12 分钟 正如姜文所说:让子弹飞就是太阳照常升起,太阳照常升起就是让子弹飞。在《太阳照常升起》横空出世时,它被视作文化的垃圾,人们的反馈里没有欢呼,没有眼泪,没有热血,只有惨败的票房和如潮的恶评。这让姜文惶惑:我猜到了知己很少,但没想到,知己那么少。先行者注定是孤独的,最先呼唤的人,必然面对大多数的沉默。人们被困在市场的逻辑里,被淹没在物欲的横流中,被锁在对历史的盖棺定论之下。没有人试图去回收一段不存在的历史,没有人在意已经被否定的革命往事,欲望在自由的旗帜下,横行无忌,收纳了一个又一个人。对,是人,而不是人民。从人,到人民,再从人民,回到人……这部饱含革命浪漫主义色彩的电影,装进去了中国近代的一百年。小说《天鹅绒》的故事框架,只是一个壳,情节、人物、预算,都绑不住姜文,他像野马一样,冲入无际的时间草原,扯出一块久违的红色天鹅绒。战歌起,西风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然而,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 7月的头几天,每天晚上,我都会看这部电影,闭上眼,又在脑袋里搜索那些隐喻与细节,北京站的《东方红》在我入梦前,总会响上两次。对我个人而言,再无比这更好的观影体验,也再无比这更悲怆的夜晚。让学的出现,本质上,也只是为了这块天鹅绒能被你看到。当后台涌入数以百计的私信,去追问一段不存在的历史时,我知道,是时候说说太阳照常升起了。可把我憋坏了。但直接的叙述,你知道的,让麻匪看清我的脸,脑袋搬家,因此,我选择碎片化地去呈现太阳照常升起的1001个隐喻。这也是疯妈留下的一千零一夜。 电影开场,疯妈躺在红枕头上,身穿海魂衫,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铺满红色鲜花的铁轨,梦中有婴儿的啼哭声,疯妈翻身,在轨道上,看到了一双带着黄须子、绣着鱼头的绣花鞋。海魂衫带有鲜明的上一个时代的印记,红枕头上枕着的是脑袋,疯妈脑袋里想的是红色鲜花堆满的列车轨道,还有新一代的啼哭声,那是五六点钟的太阳的朝阳正炽,而且,疯妈在床上具体的翻身,可以抽象化为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翻身,疯妈是谁?这是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隐喻。疯妈,尽管我倾向于将她比作某个具体的人,但更合适的说法是,她暗喻着那些抱持纯粹信仰的人,包括李大钊、陈延年、陈乔年等纯粹的革命者。而他们的梦,便是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那个红色的理想,是红星在中国的照耀。接着,画面出现一双脚。上过姜文普通话教学班的昆汀,也尤其喜欢脚,在昆汀电影里,脚充满着性的暗示,脚,当然是美的,尤其是自家老婆的脚,但姜文镜头开场的这双脚,并不是小情小爱的性意味。脚是用来穿鞋的,脚走的是路线,套用鲁迅先生的话,世间本没有路线,走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路线,有了岔路,也就有了正路。电影主体中,疯妈一直是赤脚的,对历史稍有了解的,会知道“赤脚医生”的存在。赤脚呼应着红枕头,是信仰落地的行动,光脚是脱去既有封建文化的束缚,也是纯粹无垢的信仰。脚,是太阳的第二个隐喻:信仰的行动,即革命。洗完脚后的疯妈,赤着脚,走过地板、走下楼梯、走过草甸、走过猪狗、走过梯田、走过石板,一直走到红色绣花鞋的店铺。走,或者是奔,是姜文电影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在让子弹飞中,张麻子劫车时,姜文也不吝镜头,拍摄张麻子五次穿过树林、通过河道拍水而起。为什么让飞要用五个同样的景别,拍摄张麻子穿过树林?这处惊喜,我已经在八筒生快这期翻译过了: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其实,这段极个人化的镜头语言,是在诗意地呈现中国的“出埃及记”——伟大的万里长征,让飞开头的数字9853,是长征期间中央纵队的人数。疯妈的“走”,与张麻子的“奔”,都在指向长征。不同的是,疯妈的走,更诗意,石头是山、地板是林、草甸是草原、梯田是大河。走,是第三处隐喻:长征。长征的终点是红色绣花鞋,但长征,其实并没有终点。我们仍在长征路上。这么大的、长着黄色须子的红色鱼鞋,请注意,这里用的动词不是“带着”,是“长着”。黄须子的红鞋子,这种番茄炒蛋的配色,我们已经不能再熟悉了。我们的国旗,便是这种配色,红色的旗帜上,五颗黄色的星星。这是第四处隐喻:黄须红色绣花鞋,暗喻新中国。而这双鞋,是穿在革命之脚上的。当它被穿在脚上时,它就成了路线。这个片段中,卖绣花鞋的人,在买卖中没有露脸,而只有一双手。手和脚是相对的,脚是用来长征的,可手是用来打算盘的。这个售卖绣花鞋的人,兜售一排鞋,抽象地说,这双手,在既往的2000多年中,把持着暗喻中国的鞋,这双手就是扯着道德大旗、尽是实用算计的旧中国象征,是与革命相对的:封建。这是第五处隐喻。疯妈捧着鞋,走向光明处,仿佛捧着圣经,仿佛捧着佛骨,仿佛捧着人类一切的神圣。情节的时间和地点被揭示出来:1976年春,中国南部,配合之后的中国东部、中国西北,凑成了整个中国。而整个故事发生的1976年,是山崩地裂、天地同悲的一年,至今,我父母仍记得这一年9月9日全国的哭声。9,在姜文电影里,同样是极富象征意味的数字。张麻子七个弟兄,张麻子却戴九筒,为什么?我上一讲也已经提过,农历里,9月9日是重阳节,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公历里,9月9日秋收起义打响,枪杆子里出政权,指明革命方向,9月9日,又是他走的日子。而9转过来,就是6,9是太阳,而6是早上五六点钟的太阳。9走之后,9就是6,6有一天转过来,就成了9。就在这时,6出现了。6就是李东方,也就是疯妈的儿子。这个名字,其实已经揭示出了它的象征,这是可以直说的,李东方是第六处隐喻,隐喻中国的新一代,红旗下的一代新人。李东方绝不具体指向某个人,而是指你,指我,指我们所有人。李东方出现时,手里抱着一摞砖头。对于成长于军队大院的姜文来说,砖头是革命小将的印记,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砖头是战斗的99级稀有武器。但此刻,李东方手里的砖头,并不是战斗工具,而是第七处隐喻:三座大山,或者说,压迫。这里要特别说明:请不要用现实的逻辑去理解这个场景,没有人会捧着砖头练长跑,更不会一边跑一边丢砖头。这是诗,要遵循诗歌的逻辑,诗歌的逻辑,就是没有逻辑,要经由想象去触达抽象真实。在疯妈的追赶中,李东方手中的砖头一个个被丢掉,推翻三座大山的解放战争,以这种魔幻而诗意的笔触被描摹出来,连王朔都连连称赞:太美了,太美了!更拍案叫绝的是,在疯妈赶着李东方革命的时候,还有旧中国的老板在追着疯妈要钱。这暗示着,追随疯妈的人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按照封建思想搞革命,他们把革命当成了升官发财的路径、王侯将相的通道。有些伏笔,草蛇灰线,早已埋下。这是第八处隐喻。在追赶李东方到墙角时,疯妈停了下来,注意,墙角也是隐喻,这一点,墙上的绘画已经言明。这是第九处隐喻,你一定听过那句话:薅社会主义羊毛——挖社会主义墙角,墙角隐喻着历史的拐口,在这个场景中,具体地说,就是1949年。疯妈付了讨钱的老板的鞋钱,但不愿意多看鞋店老板一眼,但鞋店老板,走向与疯妈相反的方向时,疯妈冷冷望着。历史又一次埋下伏笔。这时候,有了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叫住李东方:站住。接着,画面切到一处庄稼地,庄稼地有两个篮筐,一个人在垂直地投篮。一会向左投,一会向右投,但篮球其实没有在任何方向,前进一步,对吧?这是第十处暗喻。庄稼地是吃饱肚子的食物的来源,庄稼地中的投篮,暗喻新中国成立之后的经济建设。毫无疑问,在新中国肇建之初,建设的方向是模糊的,对资本主义的改造迫在眉睫,但改造完之后又该走向何方?篮球的向左向右、直上直下,是历史的相对静止,也是新生的国家在黑暗中摸索的必然。抛下砖头的李东方,开始打算盘,并且能打出7654321乘以1234567的答案。算盘是第十一处隐喻,算盘这个隐喻,太直接了,算盘就是资本主义。因而,在后面的内容中,疯妈接连好几次拆散了李东方的算盘。但我得提示一下,对算盘的隐喻,有争议,有不少人认为算盘代表原子弹,而7654321、1234567这个数字,代表制作原子弹的复杂的数学运算。怎么说呢,我不认同这个观点,根本原因它违背诗的审美原则,直接原因是原子弹爆炸是在1964年,时间线上是错乱的。那么1234567究竟隐喻什么呢?我此前对这个数字的理解,是崔健在新长征路上摇滚中唱过的长征精神:1234567,7654321,是一步一步走,一步一步走完两万五千里,也就是长征,不过,此时的长征已经从真实的历史,抽象为一种精神:长征精神。但我得承认错误:我也不是什么都懂。在和同志沟通交流之后,我改变了我的理解,算盘是来打数字的,数字就是经济的象征。这是第十二处隐喻。我要提前说一下第十五处隐喻,也就是大叔。这里的大叔,也就是前面喊“站住”的男人,他怒斥了李东方一通。表面上看,他的教导都是正确的,但实质上,他对李东方这样的后生却是隔绝的、厌弃的、打击的。大叔是第十五处隐喻,隐喻旗帜上信仰、实质上鄙视群众的教条主义者,再说得明白一些:自认为老大哥的苏联。在视频中,我没办法说得太直白,因为同志们对苏联的感情是复杂的,但理清这个隐喻,又必须认识到大叔的直接隐喻。大叔的颐指气使,和对李东方打算盘的指指点点,就是建国初期苏联对新中国发展的“指导”,这种指导是本本主义的,是完全按照苏联经验来套中国问题。面对李东方对自己意志的质疑,大叔甚至恼羞成怒,直接把算盘扔出窗外,瞬间之后,疯妈挎着被扔出的算盘出现,此时的算盘从资本变成中性的经济建设方式的象征,这里我要特别说明:诗是流动的,不要把隐喻视为恒定的,同一个元素,在不同幕中,可以有截然相异的意味,在场景中,隐喻的象征意义是流动的。切莫死板地只认教条,不然,就成了大叔这样的教条主义者。再回头来说第十四处隐喻,也就是用算盘打“提高警惕,保卫祖国”。这是姜文式的黑色幽默。看过让子弹飞的同志,一定记得那句“翻译翻译什么是惊喜”,这句话的历史渊源,我想大家应该是听过的,也就是翻译翻译什么是联合舰队的起源。结合大叔的身份,算是实锤了。大概的意思是:用资本的方式,警惕资本,这是哪门子警惕?用叛徒的语言,保卫祖国,这是哪门子保卫?用组建联合舰队、并且指挥权给苏联的方式,来保卫中国……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这里特别提醒:精苏的朋友,一定要区分苏联和苏修的区别,不要误伤友军。疯妈出现带走李东方,就是在矫正唯苏联是从的教条主义。此时,可以看到,黑板上写着的是珠算口诀,又是姜文式的黑色幽默:这个扔算盘的大叔,本来就是教人打算盘的。本来帮助中国搞建设的苏联,却要砸了中国的算盘,算是历史的戏谑了。这也从侧面揭示出,社会主义是抵制资本,而不是抵制经济,社会主义建设的基石是本国的独立主权。而这句“你也不是什么都懂”,有人说是直斥苏联教条主义的原话,但我并没有考证到来源。接着是李东方和疯妈的一番交谈,交谈中,疯妈对日渐成为新桎梏的文化有了警觉,开除老师是对历史直接的预兆,历史又写下了伏笔。而说话的母子,在走向一棵树,一棵向左倾斜的树。这棵树会在后面出现,先不说了。这里,尤其注意,李东方坐拖拉机回家,可一会儿,他又从后面出现了,还说我等你老半天了。走了又回?还说没走?不符合逻辑吧。我的理解是,此时,走掉的李东方是具体的人,具体的疯妈的儿子。开拖拉机的是王叔,王叔带着李东方跨过一条绿色的大江,自此,再未回来。而没走的李东方,从一个具体的年轻人,抽象为所有年轻人。拖拉机开过,也就是第十六处隐喻:一场战争,甚至可以说,是立国之战,也就是抗美援朝的战争。而李东方走后,疯妈去了草丛中去解手,一只花花绿绿的鸟出现,一边说着“我知道”,一边叼走了红鞋子。我知道我知道,反反复复出现过很多次,“我知道”,即意味着我有主义,懂、知道,都隐喻着对信仰的话语权。这是第十七处隐喻,而之后这个隐喻会反反复复出现,究竟是谁知道、究竟是谁懂,在权力管控信仰之前,是一直被讨论的话题。而那只喊着“我知道”口号的鸟,把鞋叼走了,并引发了后面的剧情。这只鸟是第十八处隐喻。鸟说话,在中国文化里,被视为“胡说”,说什么鸟话嘛,换句话说,说话的鸟,隐喻着对信仰的曲解,并且这种曲解,带走了红色绣花鞋。挑明了说,这只鸟就是修正主义,就是赫鲁晓夫扯出的假的红色天鹅绒。疯妈在树下找了很久绣花鞋,也未找到,只得和儿子回去,但走到半路,又看到那只鸟,可明显的,李东方是看不见那只鸟的。疯妈一路狂奔,并且是赤着脚的,这是新的长征,长征从赶走压迫者,变成赶走压迫欲,从推翻现实的三座大山,变成推翻精神上的三座大山,尤其是推翻修正主义。李东方寻找不见,回头看时,疯妈已经在那棵向左侧歪的树上。疯妈喊着:阿廖沙,别害怕,火车在上面停下了,天一亮他就笑了。这是第十九处暗喻——阿廖沙,是苏联人的常用名儿,是阿列克谢的小名,是疯妈所喊话的主体:新的一代。火车,在姜文电影里,也就是行驶的列车,让子弹飞里的马拉列车,太阳里的火车班列,都是主义的象征。天一亮,则是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刻。疯妈在告诉新的一代:别害怕,主义的运动或许会短暂停歇,但太阳会照常升起,太阳升起时,他就笑了、他就回来了。而疯妈远眺的一个桃花源一般的存在,便是第二十处隐喻——那是一个没有压迫、所有人获得解放、劳动者掌握权力、每个人都能自我实现、资本主义被扫入垃圾堆的乌托邦,也就是“英特那雄纳尔”的理想。然而,最初那场奔向乌托邦的巨大的跳跃式的奔进,却以沉重的失败告终。人们都爬到了树上,没有再站在地面,即便是伟大的理想,也难以弥合脱离现实的鸿沟。呼喊得越响,跌得便越重,喊着喊着,她终于从树上掉落下来,第二十一处隐喻随即被点出。自此,妈,彻底成了疯妈。历史开始走入了“癫狂”。回过头来看,从1919年五四运动,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国40年的革命历史,浓缩进这3分钟的镜头中。只有诗意的叙述,才能提纯这么高浓度、这么大后劲儿的历史,而这厚重的历史,只是序言,太阳照常升起的字幕打出,由此,我们进入了一段不存在的历史。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满了“人类浩劫”的字样,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原来,满本都是“空白”,一个字都没有。直至今日,我仍认为太阳照常升起是中国当代电影的最高峰。它以诗意的叙述、魔幻的手法、高超的镜头语言,呈现了信仰与欲望,呈现了革命与历史,呈现了中国的每一个人和每一寸土地。它是中国的百年孤独——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李东方仍会回想起未曾谋面的父亲,带他去见识天鹅绒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一个人,把中国的100年,装进电影里。姜文站在历史的灯影之下,手捧电影的献祭,等待太阳升起,但彼时,祭坛上已空无一人。如今呢?你,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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