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子弹飞的终极老大!颠覆剧情:武智冲的权力之路与封建权术逻辑
【鹅王智冲】是《让学讲义》的第五讲,副标题是:武智冲的权力之路与封建权术逻辑。
有许多电影爱好者,跑来与我争论情节,我得再声明,让学如果只是讲一部电影,那不该挂上一个让学的名号。
挖出一个彩蛋、连起隐藏的剧情线,固然有趣,但那只是娱乐的部分,让学真正厚重处,在于对现实的批判、对历史的回收、对思想的启蒙、对信仰的呼唤。
我在直播中也提示了让学大纲——质疑理性主导的西方文化中心主义、抨击资本主导的单一价值体系、反思知识分子人文传统、呼唤信仰M主义的一代新人。
在公众号文案里,我会点明本期的主题。比如,鹅王智冲的主题,便是封建权术逻辑及衍生的历史周期律。
我的思考,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只有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能看到东方红日之光。
先进入明线——
张麻子砍下了黄四郎替身的头,可为啥武举人手里提了两个头?
另外那个头,是谁的?
难道提两个头,是为了姜武跑起来时左右平衡?可明明我一个人提着外卖也健步如飞。难道是剧组纰漏,不小心多加了一个道具?冥冥中那句话再一次余音绕梁:同志,那可是姜文啊。
事实上,这颗人头,埋着让子弹飞黄四郎支线的颠覆性的隐藏剧情,牵连出黄四郎集团尔虞我诈的权力暗斗,也掀开了封建时代统治权术的黑暗深渊。
这颗头,是谁的头?想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办法:问姜文。
姜文同志给我的“回答”就在这儿——这张演员表。
这张表建构了让子弹飞的世界观,也就是说,那颗人头的范围,只会在这张表内。
如何从这张表中提取出人头的归属呢?我找到了最科学的方法:排除。
换言之,刨除斩首替身后死了的、和斩首替身之前死的、故事结局最后活着的,锁定在斩首替身时的生死未卜者。
以下是我一一确认过的:
斩首替身后死的:黄四郎、胡千
最后活着的:张麻子、老三、老四、老五、老七、四大家族
斩首替身前已经死的:师爷、夫人、老二、胡万、老六、假麻子、卖凉粉的、陕西老婆和儿子八岁
此外,演员表上出现了三个存在感极低的角色,你可能甚至都不知道是谁:
军官是谁?即铁血十八星陆军的矮个子老大,已死。
鹅人是谁?即武智冲身着黄鹅旗的跟班儿,活着。
鼓女?早已遣送回了日本,重操旧业。
民夫?大胸女老公,跟着抢碉楼,活着。
剩下的:
A、牧师,不知生死。
B、黛玉晴雯,不知生死。
C、大胸女,不知生死。
D、胡百,不知生死。
我再拉出前面的统计表,有必要点一下:
斩首替身后死的有黄四郎、胡千,而杀他们的,都是武智冲。
请注意这条线索:武智冲冲进黄府之后,胡千见势不妙,叛变黄四郎,高喊:跟我来,而武智冲背后直接用脑袋打爆了脑袋。
为什么武智冲要杀了胡千?已经叛变黄四郎的胡千,有必要杀掉吗?
其实,武智冲不是在杀胡千,而是在扫清自己的权力障碍,铲除黄四郎集团。既然杀了黄四郎、杀了胡千,那么胡百,他也应该杀了。
那颗已死的人头,就来自胡百。而这背后,是黄四郎集团内部武智冲派系的夺权政变。
在刨出这黑暗深渊之前,不可避免地,我得先回答让友们的“头”号问题:
这颗头的主人——胡百,究竟tmd是谁啊?
胡百,一直存在,但一直没有存在感。整部电影,胡百露脸的台词,一共两句,有一句,根本听不清说了啥,另一句……电影上映的时候还给删了。
但这两句话(包括一句听不清的),其实已经埋下了黄四郎集团的暗线剧情。
第一句在提醒观众思考:
为什么胡万死后,黄四郎派去捣乱的麻匪是胡百,而不是胡千?
还不止,黄四郎下请帖、邀请张麻子赴鸿门宴,也是胡百,而非胡千。
还不止,黄四郎给张麻子银子的时候,也是吩咐胡百取出银子,而非胡千。
还不止,黄四郎向郭营长请救兵,也是吩咐胡百去送信,而且,尤其注意,胡千甚至对此不知情。
暗地里的勾当、存银子的地方、救自己的鸡毛信,这些关乎黄四郎身家的绝密任务,都是胡百来完成的,也就是说黄四郎对胡百百分百绝对信任,胡百是黄四郎百分百的自己人。
而第二句中,请注意,第一次来的是胡百,短短两秒,第二次来报喜的就是胡千了。
为什么?
有必要引出大明王朝1566的一个片段。
北京冬日大旱,嘉靖帝祈雪多日,终于天降瑞雪。这天大的好消息,冯保却封住了宫中其他太监的口,自个儿赶紧跑去跟嘉靖帝报了祥瑞。
注意,此时司礼监的大太监们,是怎么说的?说冯保要取代我们了。
天大好消息禀报天听,这便是邀功,谁来报这个好消息,背后是争夺圣意的权力的游戏。
在鹅城,黄四郎就是嘉靖,而事情正在办时,是胡百报告消息,事情办好了,则是胡千抢着来报告喜讯。
这层关系,概括地说,胡百在权力结构上是胡千的下级,但在权力关系上却是黄四郎的最嫡系。
黄四郎集团内部的权力结构、权力关系,究竟什么样?我从第二讲就在埋坑,现在,是时候该填坑了。
大多数人只看到张麻子集团内部危机四伏,却没有看到,黄四郎集团也不是铁板一块。
鹅城霸主黄四郎的上市集团,是靠利益,兼并收购来的,他的股东们各个心怀鬼胎。
整体上看,黄四郎集团三角权力格局,老大黄四郎,老二胡万,老三武智冲。
正如第二讲点出的:黄四郎集团里,胡万是黄府管家,掌管黄四郎集团的行政权;武智冲是黄府团练教头,掌管黄四郎集团的军事权;而黄四郎帝王之术、左右制衡,掌管黄四郎集团的立法权。权力格局是三权分立。
但三权分立的基本格局之下,黄四郎集团内部关系,也是犬牙交错。
行政团队的胡万是黄四郎的嫡系,却与花姐乱搞男女关系,主管艳阳楼的花姐,除了和胡万乱搞,还勾搭了张麻子集团的老二、老三。
胡百、胡千名为胡万管理,实际上,也可直接向黄四郎汇报,但胡百和胡千这两个嫡系,在黄四郎眼里的地位却又有亲疏——胡百是军机处的内臣,百分百信任,胡千是奴才,奴役着、警惕着。
多说一句:为何胡百、胡千比花姐、武智冲更得黄四郎的信任?
因为他们足够愚蠢、又足够听话、且对权力足够屈从、加之足够没有原则。
横向比较的话,胡百、胡千和武周时期的来俊臣等酷吏极其相似。
军事团队的武智冲暗自培养自己的势力,与黄四郎的中央若即若离,明面上奉黄四郎为正朔,但实际上与两大家族勾勾搭搭,还养了自己的私兵,包括鹅人等人。
在让子弹飞最后,黄四郎替身被绑着巡街,为啥第一个冲出来兴奋乱叫的就是武智冲?因为武智冲早盼着夺黄四郎的权了。
在此之外,黄四郎集团里还有假麻子,被黄四郎派驻在外,一面杀人越货,一面拱卫中央。
黄四郎集团的明争暗斗,隐喻了中国两千年以降的封建权术体系。
如果把黄四郎和大明王朝1566中的嘉靖相比,就会发现,像,很像。和嘉靖一样,黄四郎所信奉的就是权术。他要做鹅城的嘉靖,要在鹅城君王独治,不仅要玩得起,而且要玩得转。
甚至于,我们可以以明嘉靖朝的权力体系来类比:
胡百是司礼监掌印,是黄四郎绝对忠诚的私人;胡千是东厂,是黄四郎嫡系,基本放心但不至绝对信任;胡万是严嵩的严党集团,虽然包藏私心,但贵在知分寸、懂上意,还算嫡系;武智冲、两大家族像徐阶的清流集团,总喜欢打着“正义”的旗帜,来影响黄四郎的决策,非嫡系;假麻子则是锦衣卫等特务武装,必要时,扮演黑手套;花姐是万贵妃等女性的后宫势力,必要时,施展美人计——换句话说,在权力体系失衡时,假麻子和花姐便会被黄四郎引入权力场,以建立新的平衡。
概括地说:黄四郎集团中的势力,互相勾搭,互相钳制,胡万势力与武智冲势力制衡,胡百、胡千、胡万又在胡万势力中制衡,两大家族与武智冲又在武智冲势力中制衡,假麻子的刀、花姐的色,又是黄四郎可以引入到制衡中的筹码。
一如嘉靖皇帝的权力体系中,清流集团与严党集团互相钳制,文官集团(包括清流与严党)与东厂、锦衣卫互相钳制,地方势力钳制中央势力,后宫势力辗转腾挪在清流集团、严党集团之间。
封建权术所建构的,即是大三角、小三角连成一片、又相互嵌套的权力结构。
君王独治,最重要的,便是制衡。
权,权,这个“权”字,即源自秤锤,就是制衡。
黄四郎,就是这鹅城的君王。
其实,黄四郎集团开头一场戏,即挑明了这种权力格局。
张麻子进城后,大张公平大旗,铺垫鹅城革命,武智冲被打了板子,跑来黄四郎处告状。
武智冲是跪着的,这是对黄四郎的屈从,而武夫的嘴说错话,黄四郎直接把漱口水吐在武智冲脸上,是真不把武智冲当自己人啊。
注意,黄老爷的手呈鹰爪之势,武智冲被打的本质,就是张麻子挑战自己的权位。权力是黄老爷的人物基石,他难抑愤怒。
而胡千在干嘛?在给黄老爷美甲,这点出了两人的主仆关系,只有奴才,才干这体己又低贱的活儿。
而胡万、武智冲共同出场,并且,通过胡万夹烟的动作,表现出其对武智冲被打的漠不关心,甚至,还暗藏一丝幸灾乐祸。
花姐进场时,镜头给了胡万一个特写,胡万本来翘着的二郎腿,突然就放下了,镜头语言在告诉我们,胡万和花姐有事儿。
花姐说不好色的县长,不一定是好县长,意思是说,县长搞不清鹅城的情况,他就是个流水的县长,黄老爷才是铁打的老爷。
花姐是让飞世界里的心理学家,拿得准张麻子的心——主义;拿得准老三的心——利益;也拿得准黄四郎的心——权力。
她的话说到了黄四郎心坎儿上,黄四郎的笑就是赞许。
之后黄老爷点出,你可不要做小凤仙,这其实是敲打花姐,别叛变我的队伍。而花姐问,谁是小凤仙?其实即是回答黄老爷,自己才不知道什么小凤仙、自己心里只有黄老爷。
但在一旁的胡千,哎,实在蠢材,根本没听懂两人的暗语,还一番流氓话解释了下小凤仙,但解释小凤仙是妓时,镜头接了胡万的表情,是极不悦的表情,仿佛自己的女人被诋毁一般。
加上胡万与花姐走出房间时,胡万下意识地左右张望,都在暗示,胡万与花姐,有办公室恋情。
黄四郎支走人的顺序,也看得出权力关系的亲疏。武智冲最先被支走,是外人,花姐胡万后被支走,嫡系,最后只留下胡千,可见,除了胡百、胡千之外,其余的聪明人,黄四郎都不信任。
胡万和花姐勾勾搭搭,花姐和老二、 老三勾勾搭搭,武智冲和两大家族勾勾搭搭,一个个都包藏祸心、盼着他死,他死了,这些人才好多分杯羹。
一场戏,黄四郎集团集体出场,权力格局豁然开朗。
这鹅城权力的游戏,黄四郎当然是头号玩家,如果张麻子不出现,黄四郎的权力游戏,本可以继续玩下去。
张麻子对黄四郎集团的首次重大破坏是什么?
不是抢了黄四郎的货,不是打了武智冲,不是拿走了钻石,不是绑票了黄四郎替身,而是杀了胡万。
胡万之死,被太多人忽视了。多数人以为,黄四郎只是死了一条狗,却鲜有人从整体格局去把握胡万之死。胡万之死,才是黄四郎真正的断腿。既有的权力体系,因为管家势力的老大吃了盒饭,被彻底动摇。
也因此,黄四郎接连问胡千找没找到胡万,尤其是这出戏——
请注意胡千的表情,这显然是忘了,尽管黄四郎一直关照胡千找胡万,但胡千,并不想找到胡万。胡万死了,胡千才能上位。
而黄四郎那句:我有多想他。
有人说黄四郎和胡万搞基,并由此来解释黄四郎不好色,这个和武智冲暗恋黛玉晴雯未果反对其先奸后杀一样,逻辑上自洽、我无力辩驳,但都是用狗血爱情剧、耽美剧解读让飞。
其实这话,既是暗示胡万在黄四郎集团权力格局的地位、胡万对黄四郎权力体系的重要性,又是黄四郎敲打胡千上位的念想——以胡千的智商,上位黄府管家,只有被武智冲、花姐玩儿的份。
胡万死后,黄四郎集团权力体系爆发结构性危机——花姐左右骑墙,开始笼络背叛者们,组建背叛者联盟的新势力,打起两个算盘:黄四郎赢了,她取代胡万,张麻子赢了,她抢班夺权;
武智冲蠢蠢欲动,试图在胡万势力崩溃后,对黄四郎取而代之。在张麻子面临集团内部危机时,黄四郎也在面对危机,想让黄四郎倒台的,张麻子排第一,武智冲排第二。
现在,你明白姜文为啥让自己弟弟姜武来演武智冲了吧?(玩笑话别当真)
站在上帝视角看得更真切——张麻子鹅城革命胜利后,武智冲冲在第一个抢革命胜利果实,抢夺黄四郎碉楼时,武智冲抢了黄四郎的望远镜,还有两只鹅。望远镜暗喻把鹅城放在彀中的权柄,鹅则暗喻鹅城。在原始的剧本里,也是武智冲取代了黄四郎,称霸鹅城。
且,武智冲还在污蔑革命第一功臣张麻子,并在民众中刷存在感,乃至被张麻子赶跑之后,他还偷听张麻子跟黄四郎的对话,其实是想确认张麻子未来的打算。张麻子要取代黄四郎,那他则联合本地势力,再度夺权,张麻子不要权力,那他就夺走鹅城的权力。
说白了,武智冲早就想搞掉黄四郎,取而代之。而黄四郎与张麻子的权斗,造成胡万被杀,也就腾出了权力扩张的空间,三角失衡、花姐骑墙,武智冲则躲在灯影里,暗暗拉拢两大家族、偷偷练兵,等待欲来的山雨。
黄四郎看得清内乱,但他被张麻子拿刀架着,根本腾不出手应对内部变局。
也就是说,最希望张麻子与黄四郎鱼死网破的,便是武智冲。那么,当黄四郎查清张麻子底细、并派胡百去请郭旅长救兵时,武智冲应该怎么做?真的等郭旅长来了剿灭了张麻子?
站在武智冲的视角,救兵一定不能来,救兵来了,他这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戏,就演不成了,所以,送“鸡毛信”的胡百,必须死。
鹅城革命时,四大家族天天打麻将,全当在看戏,也是跟武智冲一样隔岸观火的心态。
胡百死了,骑兵来不了,张黄火并,势必发生,坐收渔翁之利的,就是他武智冲了。
再从剧情看,黄四郎说过三天之内,郭旅长的骑兵一定能到,但第三天上午鹅城革命胜利,黄昏时分张黄论英雄、张麻子团队散伙,一天都过去了,郭旅长的骑兵也没来,也在暗示:胡百信没送出身先死,郭旅长的骑兵压根儿,就不会来鹅城了。
你看,用一颗头,藏了这么大的剧情线,请问,姜文牛X不牛X?按照惯例,昆汀听了都得说牛X啊。
但你以为,头的事儿,只是如此吗?
电影视角是以张黄决战来呈现,我们看到的,是张麻子一人硬刚黄四郎,打了,还赢了,但真相却是沮丧、甚至是绝望的,黄四郎集团的内战,才是推翻黄四郎的根本势能。
没有武智冲的使坏,胡万的被杀,花姐的骑墙,胡千的愚蠢,两大家族的看热闹,张麻子,真的,赢不了。
整部《资治通鉴》,司马光都在说一个道理:权力的瓦解方式有且只有一条,从内部瓦解。
明线里的黄四郎集团的权力内斗说完了,那颗人头还滴着血,暗线里的中国历史的权力往事,还在等待叙说。
往事越千年,治乱终循环,权力,始终站在中国封建王朝的中心。
可为什么嘉靖可以独治天下,袁世凯称帝,却落得个被群雄反攻的下场?
真是民国的人心使然吗?民国的人心真的开化到确知“民主共和”的理念了吗?如果人心已经先进至此,那觉醒年代中,迅哥儿等新文化运动先驱,还在奋力疾呼什么呢?
表面上看,黄四郎被张麻子推翻,袁世凯被蔡锷推翻,但实际上,推翻黄四郎的,不是张麻子,推翻袁世凯的,也不是蔡锷。推翻黄四郎的是黄四郎,推翻袁世凯的是袁世凯。只不过是新和旧的区别。
黄四郎下台,武智冲上台。袁世凯之后,北洋军阀,轮流坐庄,其后北伐,常凯申靠着兼并收买,坐上庄家。但黄四郎与武智冲、常凯申与袁世凯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他们都穿着长袍马褂,都沿袭着千年不易的封建权力体系,精神底色上都是封建权术家,换了个马甲而已。,他们,没有主义、只有生意,没有人民、只有权力。
然而,又何止是他们呢?
张麻子推翻黄四郎之后,让民众去黄四郎那里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人们倾巢而出,把黄四郎的家产席卷一空,张麻子望着民众的背影,瘫倒在地,仰望天宇。
他是怆然的。
黄四郎掠夺了鹅城人,但鹅城人的反抗,不是公平,而是用黄四郎的逻辑,掠夺黄四郎,连最瘦弱的人,也拖拖拉拉地跑来分一杯羹,但在公平旗帜下的反抗中,这些人,没有一个,站在张麻子这边。
用枪强迫他们站起来,和用枪强迫他们跪下,有本质区别吗?
并没有区别!
权力来自人心,准确地说,不是黄四郎塑造鹅城人,而是鹅城人塑造了黄四郎。
鹅城革命胜利的真相,不是张麻子打败了黄四郎,而是黄四郎死于自己集团的权力内斗,死于武智冲、花姐、两大家族的联合绞杀,张麻子,至少在电影中,被黄四郎集团的权力家们,用作了刀锋、用作了砧板、用作了工具。
但权力家们,又真的是主人吗?黄四郎也好,嘉靖也好,袁世凯也好,他们只是权力呈现的载体、权力实现的工具、权力续命的人血馒头。治乱循环,根子上,便是权力逻辑对中国历史、对中国人的主宰。
黄四郎,只是一颗权力的弃子,其他人,也终究会成为弃子。
张麻子坐在椅子上,望着黄四郎的背影,疯狂掠夺的鹅城人拍他的肩,跟他说:这把椅子,归我了。
张麻子恍惚起身,目光所及,黄四郎已然不再。他的眼神中是惶惑:历史会再次轮回吗?远处,被碉楼掩盖的夕阳与人影,是历史悲情的提示:
鹅城人,有哪个,不是黄四郎?
只要鹅城人无法从封建时代的权术逻辑里走出,只要鹅城人无法从自我物化的资本逻辑中走出,只要鹅城人无法真正觉醒自己是“一个真正的人”,那么,黄四郎将永远存在。
但姜文,真的只是在说鹅城吗?
不。
鹅城,不是一座城,而就是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人类”本身。
张麻子是人革命初心的象征,黄四郎是人固有压迫欲望的象征。鹅城革命,本质上,是一个人的思想革命,一个人的觉醒年代,是一个矇昧中的人、打碎奴役自己的意识形态、打破内心的权力欲和压迫欲,实现自我觉悟的革命。
明线里,那颗头是胡百的,但在暗线里,那颗头,其实,就是张麻子的头。头,象征着权力。砍下黄四郎的头,是推翻旧有的统治阶级,砍下张麻子的头,是断绝自己成为统治阶级的可能。
真正的觉醒,不是建构邪恶以自证正义,不是抹黑他人以彰显自己,不是反抗压迫却又取而代之,真正的觉醒,是一手拿枪指着压迫者的头,一手拿枪指着自己的头,以信仰冲破权力的牢笼。
张麻子的胜利是普罗米修斯式的,他为人间盗取火种、却献祭了所有。这是悲剧性的胜利,而悲剧又接着悲剧——
红旗落下,理想主义者的乌托邦被弃置不惜,资本主义裹挟着欲望的黑洞复辟,人们被吞入无边的物质之海里,
钱,成了人生路上的唯一路标。然而,这条路没有荆棘,也就没有彼岸。
愤懑、不甘、悲怆,填满理想主义者的胸膛——历史厚重到没有水穷处?人心亘古已经见不到云起时?
在理想的至暗时刻,张麻子留下的火种又再燃起:
同志,别灰心!人心可易,历史还在继续。
张麻子可以推翻自己心中的黄四郎,那么,你也可以。
人人皆觉醒,则革命事竟成。我道太阳照常升起,人道太阳照常升起,那么,太阳一定,照常升起。
一万年不久,只争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