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老七,究竟去哪儿了?老七是叛徒吗?
前面的话:
《赤子老七》早在上个月就已经在筹划了,所以不存在抨击其他创作者观点一说,我置顶评论中也言明:
对于作品的解读,没有绝对的对错,没什么标准答案的,只是观点不同而已,只要在努力制作内容的创作者,都值得我们的尊重。
在老三、花姐拉着队伍去浦东之前,老七跑来张麻子处,跟他偷偷说了什么,并且像孩子告状一样说: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老七说了什么,其实是明摆着的,你看,他先是确认了张麻子喜欢花姐,然后才告密。
回想一下,小学时,你们班里是不是有一个老师特别喜欢的好学生,老师面前贼拉好、同学之间心机婊、学习优异懂礼貌、没事就打小报告,有的话请扣1,没有的请扣个陀思妥耶夫斯基。
突然有一天,你发现这个学婊说老师坏话,你决定去告诉老师,彼时,你是不是小偷小摸、小心翼翼、小鹿乱撞、生怕被听到了?
老七其实就是告了花姐的状。但老七告完状,居然转头就去和花姐、老三玩儿了。老七,还只是个孩子。
而且,请注意,老五手里托着两个自行车,老七上去就牵了一辆。
而后,老三、花姐等人推着自行车,与张麻子告别,张麻子询问众兄弟立场时,老三老四老五都说不轻松,只有老七咳嗽,含混未答。
镜头一转,张麻子送别众兄弟,之前推着自行车的老七,不见了。不仅人不在了,自行车,也不在了。
张麻子目送良久,直至黄四郎碉楼被炸,老七都未出现。
老七老七,究竟是去哪儿了?这一直是让学界的大谜团,其实解谜的密钥就是自行车,但不是具体的自行车,而是抽象意义的自行车。
这其实是暗线里的谜,用明线的故事逻辑,是解释不了的,强行解释,难免偏离正轨。
按照惯例,我们先说明线,再说暗线。但这次,我不打赌了,因为“消失的老七”这个谜底,太严肃、太沉重,不适宜玩梗。
明线上老七的消失,被解读为老七叛变,师爷五张委任状都被他拿去了,他没跟着张麻子、也没跟着老三,而是自己单飞去上任捞钱了……逻辑上自洽,但属于强行脑补。
一个根本的问题:老七是叛徒吗?
明线故事里,我们得做这道不能称其为证明题的证明题:如何证明老七没叛变张麻子?
这个问题,就跟如何证明“阿冉叔是阿冉叔”一样艰难、一样简单。
但做题前,有个《考生须知》我得来念一下:
艺术作品从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就不再属于作者,而是属于历史。作者、读者、解释者的看法观点都是一种再创造,共同丰富了该艺术作品的视域,从整体上增加了人类历史知识,正因如此,历史本质上就是一种不断矫枉过正、不断接近真理的过程。让学解读没有标准答案,答案有那么重要吗?重要的是经由让学触达思想的彼岸,请勿把让学当成攻讦和决出对错的武器。
唠叨完开始答题,我的答案却是这样,请各位阅卷老师评分:
首先,从镜头语言来证明:
帽子是让学重要的镜头语言。
颜色的象征意,白帽代表官,也就是统治集团,黑帽代表匪,在北洋时期暗喻革命党等革命力量,红帽代表游走于官匪之间的背叛者。
三种颜色,即是我此前反复强调的鹅城三个势力集团:黄四郎的本地势力集团,白色统治集团;张麻子的外来势力集团,黑色革命力量;花姐、师爷的背叛者联盟,红色骑墙势力。
张麻子进城之前,帽身是白色,却有一道黑色条襟,象征着明面是官、底子是匪,黄四郎送了一顶纯白的帽子,这是统治集团的宣示,张麻子自此长时间带着白帽子,明面上成了统治集团的一员。
但是,在出城剿匪的时候,张麻子的帽子,已经换回了白身黑条纹的帽子,意味着与统治集团的撕破脸,张麻子又回到了半官半匪的角色。
而剿匪凯旋回来,张麻子又戴上了白帽子,此时,他已经在与黄四郎争夺鹅城法统了,这顶帽子也就不再是黄四郎送的了,而是他自己的。
而胡千、胡万最初的帽子都是纯黑色,比张麻子集团还要黑,这也点出他们“假麻子”的身份,换言之,真正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张麻子,其实是他们。而后,在惊喜之夜,胡千的帽子短暂地变成了白黑相间,意思是短暂地进入统治阶级,但麻匪火并的暗算玩儿砸了,登时胡千又被黄老爷踢出统治阶级,又戴回了黑帽子。
帽子代表阵营,我在致命花姐一讲中已讲过,老七和老四、老五都戴着黑色条纹的草帽,其阵营在“匪”这边,在张麻子这边,也就是说,是自己人。
在“公堂”那场戏里,张麻子集团众兄弟站位,老二、老六站在一片阳光下,老三半明半暗,老四、老五、老七则站在阴影之中。
有个说法说阴影中的老七是叛徒,这是立不住脚的,因为老四、老五也在阴影里,老三、老四、老五、老七都是叛徒,张麻子这大哥早就被篡权了。
其实,这明暗并不是立场,而是思想。
请注意,这场戏,是师爷和县长争论赚钱与站着的问题,抽象地说,是主义的争论。这个场景里的阳光,是主义之光,主义光明照耀下有老二老六、信仰坚定,老三的主义不坚、但至少是知道主义的,所以半明半暗,而老四、老五、老七只是单纯地跟着张麻子混,却还没有主义层面的觉悟。
再者,老七,真的还只是个孩子,你看,还戴着红领巾呢。
其次,从故事线索来说:
我们可以把两幕戏对比着看:
张麻子集团群口相声这场戏,看起来在抖包袱,其实是张麻子在捉内奸。
在这场戏中,请注意,尤其注意,张麻子“查叛徒”首先问的就是老七。
而老七很诧异地左右张望,并且说:自己从不做仗势欺人的事儿,自己喜欢被动。
这是在回应张麻子的怀疑:老七不是势利眼,不会因为黄老爷势大而背叛麻子。
在单位带过团队的同志,当你要推行某个事情时,没人表态支持的时候,你首先会问你亲近的、还是不熟悉的?亲近的扣1,不熟的扣2。
正常的逻辑,都是要问亲近的、让亲近的表态,因为忤逆的风险最低、且可以强调自己的权威,引导后面发言的人接受自己的主张。
在这个场景里,张麻子真的不知道谁是内奸吗?不,他知道,老三戴九筒就算是明示了。
张麻子审判的实质,不是找内鬼,而是攒队伍,换句话说,是敲打背叛者,宣示自己在团队的主导权。
张麻子首先问老七,恰恰是笃定老七没有叛变,因为老七是个老实孩子,是“你办事我放心”的那种人。
也有其他情节可以佐证这一点:张麻子砍了黄四郎替身,跟张麻子通风报信的是老七;真假麻子大战时,张麻子枪指着老七杀老七身后的假匪兵时,老七躲也没躲;看管骑墙派师爷的任务,张麻子也是交给了老七。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老七就是张麻子的“胡百。”
再看张麻子团队散伙那场戏,老三叛变,攒着队伍去浦东,张麻子问其他兄弟态度时,他是最后,最后一个才问老七的。
其实,兄弟们推着自行车与自己相对而立的时候,张麻子已经知道兄弟们的答案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大哥了。
张麻子问这一句,不是询问,而是送别。他是最后才送别老七的。
回想一下,毕业时,你推着行李箱离开寝室,哪个兄弟是你临走时、最后去拥抱的人?或者说,哪个兄弟躲在最后、握着拳头、埋着脸忍住不哭的?
最不舍的人,才最后去面对离别。
老二、老六走后,戴着红领巾的老七,是张麻子最不舍的人。
第三,从电影幕后来说:
饰演老七的是危笑,他同时也是让子弹飞的编剧和副导演,并且是唯一出演的编剧。
从《太阳照常升起》,危笑就和姜文合作了,在太阳这部电影中,他也是副导演。
姜文说过:让子弹飞就是太阳照常升起,太阳照常升起就是让子弹飞。
太阳照常升起,七年磨一剑,能耐着性子跟姜文磨这个电影的,算是姜文的同志了吧。
作为姜文的小老弟,危笑在作品的创作上,说是姜文后继,也不为过。
而且,危笑是82年出生的,80后。
这一代人生于改革开放之后,文化上几乎是与姜文这一代的红色文化断层的,这一代人的青春期,公知和恨国党霸屏、自由主义泛滥、美国文化疯狂输出。
这代人,出个小老弟,对姜文来说,实在难得。
让他来演背叛自己的兄弟,情感上说不过去。
有的朋友说,姜武、周韵,还都演的是反派呢,对此我的看法是,自己家人“坑”起来最没啥心理负担。
最后,从人物逻辑来说:
任何对经典作品的解读,都要把角色摆在人的位置上,把人物当成人看。老七也是个人。
在张麻子集团里,老七排行老末,远离权力中心。他背叛张麻子倒向了谁?黄四郎?要是倒向黄四郎,抢碉楼的时候,直接背后给张麻子来一枪,剿匪首功就是他了。
倒向了老三和花姐?那他为啥不跟着去浦东呢?又为什么在鹅城革命胜利后,悄悄跑来跟张麻子告密,而且这秘密显然是告花姐的状,还让花姐他们看见了。
背叛张麻子,另立门户?谁跟他呢?他可是最小的小弟。
编剧都知道,写一个人物,要建立这个人物的基石,简单说,就是他最根本的内心冲突,没有这个基石,人物是立不住的。
老七的人物基石是什么?
在分赎金那场戏,老七是这么发言的:钱拿到了,走啊!
诚然,老七是见钱眼开的,革命队伍中还未接受革命思想的孩子,很难不为钱动心,比如天天想着W的嘎子,最后和潘子同流合污。
但在张麻子散钱的时候,黄四郎对张麻子发钱的形容是:作孽,而“爱钱”的老七却兴奋得是个孩子一样说:胜算七成。
老七管控不了自己的欲望,但他的精神底色是善良的。他是鲁迅笔下“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愚昧又善良的中国人,是闰土、是华小栓、是孔乙己。
老七的人物基石,或者说他根本的内心冲突,就是愚昧与善良的冲突。
当愚昧的黑暗被主义的光明驱散,老七会成为老六,但如果利益的诱惑把他拖入欲望深渊,老七便会成为老三、成为黄四郎。
但至少,在张麻子还在的时候,老七不至于丢了善良的禀赋。
综上所述,从镜头语言、故事线索、电影幕后、人物逻辑4个角度证明,老七,没有背叛张麻子。
0-100分,阅卷老师们,你们给我这张证明题卷子打多少分?请弹幕发个成绩单,90分以上的话顺手给个三连。
明线是个证明题,暗线则是一个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回答的选择题。这个题,得你来做。
好了,现在开考:暗线里,老七究竟是谁?
老七的暗喻是多重的。
从具体的人物影射上,他指向一个青涩的、不那么成熟的、但让张麻子“办事放心”的人;
从数字逻辑上,老七的每一场戏,都是与张麻子同在的,张麻子出场、他才出场,而老七消失时,张麻子团队也随即解散。他在,队伍就在,他不在,队伍也就不在。老七,这个数字也揭示出:他,就是张麻子这支队伍的象征。六一是儿童节吧?是吧。这话还能再说明白一些吗?
从历史叙事的角度,在更大的历史视域、思想格局上,老七象征着六子死去后的又一代新人,这一代新人与六子们直接的区别便是脖颈儿上的红领巾,说白了,即新中国成立后的一代青年。
他们的到来,带着历史的包袱,他们甩不掉权力的诱惑,总陷入对权威的屈从,掐不灭成王成相的压迫欲望。
他们的到来,又披着红色披风,憧憬星辰大海。他们是红旗下的孩子、是善良的孩子,他们保留下纯粹的理想主义,又对被日渐遗忘的张麻子充满神往。
回到开头所说的那辆自行车。自行车象征什么?我在致命花姐一讲已经点明,在暗线里,自行车是权力的象征,从肉的bicycle到实体的bicycle,意味着老三和花姐的篡权成功。
而后,他们又以自行车收买老四、老五、老七。老七控制不住对自行车的欲望,但他心里又放不下张麻子。
因此,他把真相告诉了张麻子,却又从老三那儿推走一辆自行车。然而,老三那儿,其实没有老七的自行车。那个权力的许诺,是空话,五个人、四辆自行车,老七能推着、却不能骑,一骑,人就没了。
甚至连老七呼唤权力的权利,也给剥夺去了——真假麻子对战中,老七被打中了嘴,自此,在暗线中他便丧失了话语权,他被漫天的娱乐八卦、数不清的消费产品、无节制的欲望释放淹没,他失去了说话和思考的权利。
换句话说,那辆去浦东的车,根本没有老七的位置,而对自行车的欲望存在着,老七就无法回到张麻子身边。
老七并不是消失,而是迷失!
他不知道前路该去哪儿?继续追逐一辆自己上不了的既得利益列车,还是往回奔,跑回张麻子的怀抱?该去沉湎于资本编织的一个又一个多巴胺幻梦里,还是选择醒来、去走一条与世俗截然相悖、被斥为“傻X”的路?
如果你思考过这个问题,那么,你,就是老七。而这道选择题,你选哪个?是回来抱住张麻子(1),还是追着资本的汽笛跑出去(2)?弹幕告诉我。
其实,对老七们未来的路,他已经指示过了,我背诵一下:
“未来有2点。一点是继续革命,也许会向着共产主义进一步发展。另外一点是,也许未来的青年们会否定革命。
我不希望他们否定,可是未来的事情,要由未来的一代,根据当时的条件决定。是什么样的条件,现在我们还不能预想到。正像资产阶级民主主义时代的人们所具有的广泛的知识,超过了封建时代的人们一样,将来的一代应该比现在的我们更聪明,问题是他们怎样判断,而不是由我们来判断。今天的青年以及接续他们的未来的青年,将根据他们自己的判断来评价中国革命的成果。”
张麻子在提示老七:没有自行车,难道就走不了路了吗?
“你们从未失去过,只是你们现在刚刚睁开了眼,你们有你们的两万五千里,得一步一步自己走。”
这是送老七们的七夕礼物:千载长天起大云 回首峰峦入莽苍。
此致,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