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外培训机构与不孕不育医院

    双减政策一声炮响，K12校外培训被团灭了。有关资本形成垄断和割韭菜的手段，我们在《猝死码农的半生福报，垄断巨头的三把镰刀》一文中有过详细讨论。而这次“双减”政策发布后，大家主要的意见分歧，校外培训有多大用，以及取缔后，是不是让普通孩子丧失了上升通道呢？今天就来聊聊这个。

    谈这事之前，咱们先说说不孕不育产业。在中国，这可是个大市场，从业者有“尖”的和“腥”的：尖的就是真的、好的，负责任的三甲医院妇产科，大概可以算这类；腥的就是假的、坏的，某几位笑星代言广告和东北农村题材电视剧里那些不孕不育医院，您拿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比鲱鱼罐头还腥。

    他们有什么区别呢？尖的，人家有一说一，把病情说明白了，绝不会打包票说药到病除；腥的呢，恨不能连病人还没见着呢，就横打鼻梁说妙手回春，你不信你就是反人类，再不行生不出来给你退款行了吧？

    为什么越是腥的，越敢对效果负责？其实，不孕不育这事儿，上门的未必准有问题，多数不过是盼子心切。抓住他们急病乱投医的心态，先对灯发誓收一把大的，后面一使劲自己生下来的，自然是千恩万谢；憋了半天颗粒无收的，钱就算退你又何妨？

    所以，这里的法门就在于——赌概率。赌概率嘛，有两项核心技术：

    一、吹牛逼。本来也没打算有啥实际效果，所以根本用不着以事实为依据，以技术为准绳，先吹他个天花乱坠，收一大笔钱再说。只要算准了成功率，收益就很可观。

    二、挑客户。即使没有实际效果，成功率也是可以优化的！瞧着年轻力壮，检查完问题不大的留下，等着自己生；七老八十还打算要孩子的，那就别接了。所以，成功率的关键，不在于你能治好多少，而在于你该放弃哪些客户。

    下面该说回K12教育了。生不出孩子着急，生出孩子更着急。家长对于提高孩子在高考独木桥上的厮杀能力，焦虑感比起肚子里没动静那会儿，要严重多了。可以这么说，K12教育市场，就是一个巨大的加强版不孕不育市场。

    传统的学校教育，是否能解决家长们的焦虑呢？比较难。学校教育的意义，依重要程度降序排列的话，有如下三个主要方面：

    一、社会管理。管理谁？当然是孩子了！把孩子拢到一块念书，家长们就可以安心上班去了。如果没有学校这样的组织，一家留一个看孩子，那社会生产力损失就太大了。这才是K12学校教育的最重要社会职能，没有之一，只是不方便明说罢了。

    二、选拔排序。靠层层考试选贤任能，是中国自科举以来成熟的人才选拔和阶级流动制度。今天的中小学、中高考，正是这种制度的实践载体。教育怎么改，只要坚持公平客观的考试制度，就没有大问题。

    经常有人跟我抬杠：你没看到打工的都是优等生，当老板的才是差生么？说这话的人，大概是眼瞎：李彦宏，北大；马化腾，深大；张一鸣，南开；王兴，清华；雷军，武大；宿华，清华。这些大老板都算差生的话，您这优等生先考考这些学校我瞧瞧？实际上，中高考选拔体系选出来的考试尖子，统计上看也是事业尖子，这一点绝不会错。

    三、教书育人。按说，教书育人应该是学校的核心职能。可是实际上，几十人拢在一块听课的班级模式，很难让教育发挥出高效率。这个真没办法，就算老师的水平再高，班上有理解慢的，有审题不清的，有三角函数搞不懂的，有几何证明挠头的，你让老师盯谁不盯谁？

    所以啊，学校教学，基本上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当然，老师得有一定水准，至少别教错了，而在此基础上的拔高和应试排名，大班教学作用相当有限。唯一有点用的，就是通过层层选拔，把不同资质水平的学生分流到不同的学校和班级，这样能在教学内容上做点调整，实现非常粗浅的因材施教。

    关键的法门来了：因为教育承担了选拔排序的职能，从结果上看，就产生了好学校、差学校，乍一瞧，好像是他们的教学水平有很大差别。实际呢？恐怕90%的差距，根源还在生源质量的差异。也就是说，表面上看，他们是上面第三点有优势，而实际上，是上面第二点有优势。

    坊间不是有这么个故事么：人大附中的校长在家长会上，吐沫横飞地夸耀自己的教学质量。底下一个家长坐不住了：校长，咱们这届中考考进来的时候，是全市前多少名，高考虽然考得也挺好，看起来没有进来时候名次高啊？那么您这教学质量体现在哪儿呢？

    人大附我没上过，二十多年前我上的北京四中也差不多：全市初中的第一名大半都被掐来了，所以虽然三年高中没有加过一堂课，我们班48个人还是有41个上了清华北大。

    就说衡水中学吧，魔鬼教学法可能有10%的作用，可是如果没有万校来朝的马太效应，能够在整个河北省掐尖的话，我绝不相信他能比别的学校好那么多。这不是河北省打算禁止跨地区招生了么，如果真实施了，衡中大概率会被打回原形，咱们走着瞧。要真的对教学质量那么自信，衡中校长又何必舍近求远，把自己儿子送到西藏去高考呢？

    BTW，刚发现衡中的教学楼，居然是像素级模仿北京四中六边形教室楼的啊！

    反向的例子也有啊，原来名不见经传的昌平二中，因为码农聚集的原因，来了一帮高智力水平的孩子，成绩居然碾压一众传统名校，您说这靠的是什么呢？

    明白了上面的道理，您就应该顿悟了：原来，教培这事儿，也是一个赌概率的买卖！说白了，您只要找到一批好学生，想办法让他们都上你这儿来培训，那用不了三天两早晨，你肯定是名校无疑了。

    对于聪明的公立私立校来说，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遇上尖子生，不但免试入学，还提供高额奖学金。我就纳闷了，老盯着天天考一百的运气，那怎么体现您教学质量好呢？

    校外培训机构的杵门子，也是差不多的。我就听说过这样一位“名师”：他的课外班收费奇高，也包你能考出预想的好成绩，但只有一个要求——人家要挑学生。我一听就乐了，这两点，是不是完美契合了赌概率不孕不育医院的运营特征？

    出于好奇心，我也曾经体验过几家的线上培优课程。平心而论，人家老师讲的确实很有趣，孩子听完了都很喜欢，趁着大家高兴，班主任赶紧冲出来卖课。至于高兴之余的教学效果么，我觉得实在谈不上多大。

    请大家不要误解，我不是认为培训没用，它确实有10%的作用，只不过因为幸存者偏差，被夸大成了100%，从而让慌不择路的家长多花了很多钱。而一旦头部的K12教育资本形成垄断，在水涨船高的拍卖场景下，将来的家长还会付出数倍于今天的成本，却并不会获得更显著的教学效果。

    换句话说，我不反对家长给孩子补课，主要是大多数教培机构，只不过是跟不孕不育医院一样的买卖，除了煽动焦虑、收钱跑路以外，并没有什么卵用。

    更有价值的问题来了：真正有用的培训是什么呢？无奈的答案是，只能是优秀老师或家长自己的一对一辅导。核心原因前也都说过了：只有有能力老师的一对一教学，才能真正因材施教，提高成绩。

    那些说双减政策之后，有钱人可以改请一对一家教的，你们真的多虑了：你以为以前，有钱人是跟你们孩子一块在培优班上起哄么？人家本来就是国际学校、名师辅导啊！

    其实，我也觉得培训这事儿真的没必要禁止，但是严格控制资本的介入，就太有必要了。放眼望去，全世界教培行业估值的前十名，已经全都是中国公司，您觉得这事儿正常么？如果说没有从普通人家收取(或将要收取)令人发指的超额利润，他们的市值又是哪儿来的呢？

    所以啊，双减减掉的，并不是你们受优质校外教育的权利，只是普通人被腥买卖割韭菜的机会。这道理就好比是：就算您吃不起巧克力，也犯不着非得高价买块牛粪饼子，搁嘴里嚼着解闷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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