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是张爱玲作品中最短的小说,却又是写了最久的,18000多字的小说,从1950年删删改改到1978年才出版。很诡异,以她的才气,几天就可以写出来了,怎么用那么久?删删改改的,又在藏什么呢?张爱玲自己说:“这个小故事曾经让我震动,因而甘心一遍遍修改多年。”从剧情上来说,小说讲述了岭南大学的学生,计划用美人计,刺杀来香港的特务头子易默成。负责色诱的是女主王佳芝。她之所以加入这场行动,是因为暗恋召集人邝裕民。但王佳芝,却被情敌赖秀珍设计,被迫与同学粱润生发生了性关系,以坐实“麦太太”的假身份。啼笑皆非的是,在王佳芝失去处子之身后,易却离开了香港,到上海去筹组汪精卫伪政府。王佳芝的肉体牺牲变成了笑话,甚至被同学们视为“脏了”。3年后,当时爱国学生邝裕民等,已是重庆特务头目老吴的手下。他们再度找到王佳芝,并希望她再次色诱暗杀易。但在刺杀几乎得手的时候,易默成给王佳芝送上一枚鸽子蛋的钻戒,并对她说:“我对钻石不感兴趣,我只想看到它戴在你手上。”她的心防决堤了,终于对易默成说出了那句:“快走”。易默成慌忙逃离,波谲的暗杀,又一次以戏剧性的失败收场,而等待王佳芝和邝裕民等人的,是死亡。李安说过:“看到小说结尾,王佳芝叫易默成“快走”时,我觉得很震惊,我对张爱玲非常愤怒,她怎么可以这样写?”在色戒上映的2007年,这种愤怒在网络上铺天盖地,人们在咒骂王佳芝——因为自己的私情,耽误了一场伟大的刺杀。对那句“快走”,我最初的感受是:我看不懂,但大受震撼。可是,当年那个愤怒的李安,却在中年时,把这部小说搬上了银幕,并且,还保留了原著中的主要剧情,为什么?而原著中的暴露描写,只有寥寥7个字“像洗了个热水澡”,李安却把这7个字,扩充为3场限制级的床戏,又为什么?“张爱玲用女性的性心理学,来对抗父系社会下对日抗战这么神圣的事,当她把易先生放走时,小女子小小一句话,好像把几千年父系历史结构抽掉一个东西,突然瓦解。这是一个小女子的力量,性欲的力量,是个很不道德的力量,可是又很巨大,让我们深深反省。”
《色·戒》是把History,改写成了Herstory。
张爱玲把本来中华民族集体叙事的历史,放到王佳芝这一个人、一个女人的个体眼光下。不再有千秋万代、不再有江山社稷、不再有民族大义,只有一个女人的情与爱。而“爱”,在张爱玲看来:爱是不问值不值得。这种视角的巨大转变是颠覆性的,但老实说,也是“大逆不道”的。一组是汉J易默成的一方,历史上的绝对反面,但在小说里,却不是那么“坏”了;一组爱国学生邝裕民的一方,历史上的正面形象,却幼稚、荒唐、让人“反感”。爱情是荒谬的,友情是虚伪的,亲情是荒芜的,国家是四分五裂的,爱国者是似是而非的,只有性的快乐是真实的,而这唯一的真实恰恰又是不可说的。(豆瓣网友语)从这个角度来说,色戒要处理的议题,是一种巨大的反叛,它在模糊道德的边界?或者说,在淡化历史的正邪?连张爱玲自己也知道,那是“犯戒”的,但“色”与“爱”的诱惑,又使她无法拒绝。因此,一方面,色戒这部小说的语言,是欲言又止的、躲躲藏藏的;另一方面,张爱玲又留下了一扇窗口,让人去“张看”。或许,也正是这种拧巴,成就了张爱玲敏感又黑暗的笔下世界吧。曹雪芹把红楼梦的“原应叹息”,放在贾元春、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这四个名字上,张爱玲也一样,她把她的心思,埋在了《色·戒》的角色名字里。原著中那些爱国者的名字:邝裕民、王佳芝、老吴、赖秀珍、黄磊、梁润生——当我们把他们的姓连起来,就是“(邝王吴赖)狂妄无赖黄粱”。或许,张爱玲也意识到了这太明目张胆,她以“欧阳灵文”这个名字,来替代“一梦”。灵文,“灵”里书写的“文”,不就是一梦呢?而角色名字中,邝裕民的裕民,谐音愚民,在讽刺民众的愚昧;黄磊的磊暗指其介如石,梁润生的“润”更是不可说的影射。在抗日战争的背景下,爱国者们,成了“狂妄无赖”,而救亡的理想主义,被讥讽为“黄粱一梦”。色戒刚发表时,就有作家“域外人”批张爱玲写“汉J文学”,也不算无脑黑,只是,极其意外的,一向沉默的张爱玲,却罕见地发文回怼,且情绪激烈。从文学的角度来说,张爱玲这部色戒,其实是一黑到底的。主角易默成的原型是汪伪政府特务头子丁默邨,以及张爱玲的第一任丈夫、汉J才子胡兰成。丁“默"邨和胡兰"成"的合成,分取第2字和第3字。色戒故事的原型,前半段是胡兰成说给张爱玲的故事,后半段则是1939年郑苹如刺杀丁默邨案。在原著小说中,张爱玲形容“易默成”是“鼠相”,这显然在内涵胡兰成猥琐如鼠。胡兰成是该被骂的,这人,又渣又立,又汉J又渣男,公德和私德上,都一烂到底。电影中,王佳芝对易默成的【爱】,也映照着张爱玲对胡兰成的复杂感情。在电影版色戒中,无论是听王佳芝唱天涯歌女时的动情落泪,还是王佳芝被押送刑场后、易在两人偷欢的床上的怅然若失,李安都在暗示观众:易默成也爱王佳芝。但张爱玲却这么描述王佳芝与易默成的关系:“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易默成对王佳芝只是终极的占有,却不是爱。虽然「他也是不得已」「不知道将来怎样?」「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但最后还是“喧笑声中,他悄然走了出去”。张爱玲一笔否定了易默成的爱,把爱情也闷入死水,闷死掉了,泡都没冒。爱情也好,理想也罢,色的情爱欢愉也好,戒的道德秩序也罢,都是梦而已。可梦,又不是红楼梦那种空寂的、悲悯的,张爱玲的梦是死寂的、无望的,准确地说,不是梦,是梦魇——连她解读红楼梦的书,也被定名为《红楼梦魇》。所以《色戒》这本小说,弥漫着绝望,就像一个漩涡,一指方圆,但深不见底,读这本书,就像潜到水底,水底什么光都没有,暗得可怕,把人彻底淹没了。李安是读懂色戒的。电影《色戒》的主题曲,就叫淹没。是欲望的淹没?理想的淹没?人性的淹没?历史的淹没?文明的淹没?可张爱玲又分明在说:人唯有在被淹没时,才恐惧,唯有恐惧时,才活着。色戒这部小说,被色戒电影编剧王惠玲视为张爱玲的自传。于是,在电影中,王佳芝的人生,也被附着了张爱玲的魂魄——被父亲冷落、被姑姑(电影中为舅妈)苛待、一生辗转求爱却不得,这些都是张爱玲所经历的。张爱玲是一个活在缺爱童年中、封建阴影下的女人,她一生都在爱的迷宫里兜转、与中国古老的父权幽灵纠缠。这种宿命式的悲剧,是她文学上的缪斯,也是她生命领悟的局限。从文学上看,没有哪个写作者,可以否定她在文学上的才华绝代;但从价值观上,我本人,坚决反对张爱玲的虚无主义,尤其是她对爱国者的偏见。王佳芝式的悲剧,存在,但又有几个人是王佳芝、是张爱玲呢?大多数人,只是小说尾声——出现的赶着回家烧饭的女人;或者出卖体力、养家糊口的人力车夫。人性的微光是普世的,它其实也一直存在于小说的边角中,只是张爱玲主观上,摁灭了它。这些小人物,其实是有人性的高光的,就如红楼梦中的刘姥姥。然而,曹雪芹看得到刘姥姥,张爱玲却看不到。她总是昂着头,高高在上,骨子里,却又在掩饰一个上流社会“弃女”的卑微。布尔乔亚是她的标签,也是她的枷锁,她无法进入底层人民的生活,劳动者的勤劳、朴实、善良,就像《牧马人》中所呈现的那样,总是以一种简单、纯粹、笨拙的善意,释放出人性的光芒。而那光芒,远胜过鸽子蛋,不是吗?
但将心比心,我们也不宜强求张爱玲写出正能量,因为她的人生,实在太灰败了。
她生于没落贵族,少女时期,被父亲冷落忽视,李安说这是她心理疾病的来源;
到了青年,又与胡兰成结婚,丈夫背国弃家、风(xia)流成性,最终离婚;
中年时,客居美国,又爱上比自己大29岁的赖雅,可婚后不久,赖雅瘫痪中风,张爱玲守在病榻十年。
1995年,张爱玲在洛杉矶寓所中,凄然死去,死后一周,才被发现。
她是可怜的,如一炉香,飘出来,再没了归处,在哪里,都是异质,最终,在文字中,弥散去,了无痕。
张爱玲的人生悲剧,与色戒的黑色爱情寓言,都在从反面提示我们:
先内心有爱,才能发现爱,先内心有光,才能发现人性的光芒;懂得扎根泥土的生活,才能接近崇高的理想。
而对张爱玲的读者来说:用心感受她文字的美,就好了,不要沉迷于她编织的黑色梦魇之中——
穿上生命这袭华美的袍,但别惧怕那些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