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博谈一谈：越南制造业潜力不太行

前段时间，越南又火了一把，大致原因是富士康、立讯、申洲国际等龙头制造商去越南开厂了，李嘉诚英国套现 2000 亿投资越南了，以及今年一季度越南出口额远超深圳等等。

对此，有人说越南要取代中国成为 “世界代工厂”了，也有人认为根本不必担心。今天这篇文章将在一系列案例、数据基础上，深入聊聊去越南建厂这件事情：

（ 1 ）都知道越南劳动力便宜，性价比怎么样？

（ 2 ）目前迁往越南建厂的主要是哪些行业、哪些工序？

（ 3 ）除了工资低，越南还有哪些诱惑？

一、越南的劳动力性价比真的高吗？

在中国请一个电子装配工人 ，每小时大概要花费 5 美元，行情不好时是 3 美元，每天工作 10 个小时可达到日薪 30-50 美元，月薪可到 780-1300 美元左右（ 平均月薪约 4-6000 元人民币 ）；

在越南请一个电子装配工人 ，每小时大概只要花 1-2 美元，每天工作 10 个小时可达到日薪 10-20 美元，平均月薪是 350 美元左右（ 平均月薪约 2200 元人民币 ）。

除了基本工资差异巨大以外，中国的厂哥厂姐在旺季还有一笔不菲的 “返费” 可以拿。有了 “返费”以后，有些厂哥厂姐的工资甚至比很多城市白领还要高。

有多高呢？

比如去年 8 月，正值 iPhone13 上线前夕，富士康郑州厂区（富士康在大陆最大的厂）为了招工，用最高 12700 的“返费”来吸引工人进厂，最旺的时候，每天都有上万人进厂。这些人基本都是冲着高额“返费”来的，毕竟一年也没几次这种机会。据说，一个做手机组装的工人，除了约 6000 的基本工资以外，如果在职满 90 天、有效出勤 55 天，还有机会拿到 12700 元的“返费”，也就是说， 工资 + 返费，月薪能达到 10000 元。 但有一个前提：所在产线每天必须完成 6000 台手机组装任务，比如，一个负责拧螺丝的员工，必须一个小时手动拧 65 个手机共 195 颗螺丝，算下来一分钟要拧至少 3 颗螺丝，才能配合好这条产线完成单日任务 。

流水线上没有舒适区，要拿高薪就做好了透支身体的准备。所以，对于这种工作，很多年轻人还是愿意为之一搏 ——“不怕厂子加班多，就怕厂子没班加”。为了伺候好苹果这个大客户，富士康重金求工，郑州厂区日进万人。

（图片来源： cnBeta.COM ）

但是，中国厂哥厂姐动辄上万块，越南厂弟厂妹只要两三千，价格谁高谁低一眼就看出来了。去越南招工，一个工人能省 7 千， 10 万个工人那就是 7 亿啊，富士康 2021 年净利润才 200 亿。总的来说， 越南工人工资低得有点过分了，如果单从价格来看，大公司把制造单子转移到越南，其实无可厚非。

但是，工资低，性价比就高吗？不见得。

越南工人工资虽然低，但并不意味着性价比高。工厂转移到越南，目的肯定是为了追求性价比、高利润，那就必须对值不值做个判断。

越南的制衣厂流水线工人工资大概是 1400 元，中国是 4000 元左右；单看价格，不选越南工人恐怕都说不过去。那么，为了省下这 2600 元 / 人去越南建厂，值不值呢？这就要看你能不能接受以下几点现状了：

第一，便宜的工人可能干活也慢

有调查发现，越南制衣厂普工效率只相当于中国普工的 60% ，这就意味着，要完成订单，越南工厂只能多招人，不想招那么多人多交社保怎么办？那就延长订单的承诺期限。但无论哪种方法，工厂横竖都是要多付工资的，原本省下来的 2600 元 / 人的劳务成本就会被吃掉一部分。

第二，便宜的工人要花更多的钱培训

电子装配厂的普工要上岗，可能对他们进行一次操作培训就可以了，比如 iPhone13 屏幕涂胶水这道工序，是不会有屡次更改工序要求的，工人可以一直“炒冷饭”。但服装制衣厂就不行了，便宜的没有经验的制衣工人做出来的衣服有可能不符合设计师要求。好不容易招到有经验的熟练工，或者培养出来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隔壁厂高价挖走。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越南就业市场太火了，工人们一旦发现跳槽能快速涨薪，队伍就很难稳定下来，如此一来，省下来的 2600 元 / 人的劳务成本又被吃掉一部分。

培训的钱花出去了，要是能换来稳定熟练的制造队伍也是好的，但越南的平均劳动力素质会告诉你：太难了。网上有人说越南是 “ 12 年义务教育”，这其实是谣言；试想，中国 14 亿人口，越南 1 亿人口，中国 GDP 总量是越南的 50 倍（ 2021 ），中国尚且做不到 12 年义务教育，消费严重依赖进口、生产严重依赖出口、外贸严重依赖外商的越南如何能做到？

不过，越南的 中国（ 2006 年）长，教育体系跟中国差不多：考上高中就读大学或者高职，考不上高中就读职校。然而，教育体制差不多，越南缺没有培养出足够多的、匹配市场需求的技术队伍。

（图为越南学制体系，来源：林志忠 - 《越南 技職教育現況與未來之發展 》）

第三，便宜的工人还可能用不上

越南的劳动力有两个显著特点：一是素质低的劳动力特别多，他们不容易找到好的、长久的打工机会；二是素质高的劳动力也越来越多，他们想找体面、轻松的工作，但僧多肉少。

低素质劳动力太多，培训难，流动大。

越南统计局数据显示， 2019 年，越南从事非正式工作的劳动力超过 1800 万，占全国非农劳动人口的 57.2% 。也就是说，越南工厂的流水线上，有超过一半是临时工。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临时工呢？很简单：学历不够，价格低。越南正式工的平均月薪是 292 美元（ 1868 元人民币），临时工只有 192 美元（ 1228 元人民币），临时工里面只有 14.8% 的人接受过教育培训，很难适配高科技、高专业性要求的工作。而且，临时工普遍素质低，流动性、管理难度也大，没有工厂会花大价钱去培养临时工，所以只能把最简单的、“有手就能做”的工作留给他们做，比如拧螺丝、搬运、给衣服锁眼钉扣、成衣检验等。还有更离谱的，知乎上有回答吐槽，到越南建了厂，最普通的工人还招不到，要去别的厂临时“挖”。可见，越南劳动力虽多，但是招不招得到人、人能不能用，还得了解清楚。

高素质劳动力不愿意进厂，而且文科生太多，不对口。

大学文科生太多，是越南高素质劳动力的显著特点。越南教育培训部数据显示， 2019 年，越南的大学生和研究生群体的失业率超过 50% ； 2020 年全国高考中，理科报考人数 29 万，占比 32.9% ；文科报考人数 49 万，占比 55.38% 。高素质的劳动力虽然在增多，但是文科生多，而且还不愿意进厂，满足不了市场需求。

简单来说， 越南 5 千万的劳动力里面， 6% 是大学生， 36% 是临时工， 25% 失业，剩下的 33% 可能才是正常交社保、相对稳定的熟练技工。 可见，工人便宜，但不一定用得上。

（图片来源： CEIC ）

第四，原料要进口，消费要出口，劳动力不稳定，不仔细谋划很容易 “竹篮打水”。 越南是一个严重依赖进口的国家，从纺织业的棉花、布料、拉链、纽扣，到家具业的零配件，再到电子产品组装的零部件，基本都要从国外进口，纺织业的原料大多从中国进口；与此同时，工资如此之低的越南，是不可能具备消费这些加工品的能力的，所以，做好了手机、衣服、鞋帽，最后还是要卖给外国人。一进一出，原材料成本、运输物流、关税费用等等，稍有差池就是亏本。

第五，越南的大环境稳定性不够。 先说经济，一个稳定的经济体，要有一部分生产资料，要有人和技术，也要又消纳产品和服务的市场，但是越南只有人，甚至没有一条相对有价值的、完整的产业链。再说资源，历史上，英国、美国、中国都在工业中担任过世界工厂的厂长，它们有一个共同点：自然资源雄厚，尤其是工业资源。越南相对丰富的只有农业资源、廉价劳动力资源，重要的资源命脉在别人手里。

再说宏观环境，都说越南的 “革新开放”政策效果好，现在还全力“拥抱全球”代工，但 实际上，越南的“开放”程度还是有限 ：

比如股票市场 ，越南政府不允许外资控股企业上市；

比如债券市场 ，越南债市基本由政府主导，且绝大部分由国内银保机构持有，外资持有比例仅为 0.6% （中国为 3.3% ，美国为 28% ，日本为 14% ）。

比如外商投资 ，越南不允许外商投资的行业有 84 个，比如资源回收、旅行服务、水产捕捞等。

有的 “越吹”说，现在的越南就是改革开放时期的深圳，遍地黄金。

这种说法可以理解，从历史发展发展阶段来看，可能确实有相像之处。但是，深圳取得眼下成就是有更深层的理由的。改开以来，深圳就迎来了 高度开放 和 市场化 的契机，是有整个大陆深厚的基础资源和完整的产业链体系支撑的；身后是广阔的中国市场，身前是更广阔的全球市场，再加上高开放的政策容忍，这才造就了现在深圳。那么反观越南呢？

最后，不稳定的原因可能还有一点：李嘉诚决心投资越南房地产。

二、去越南建厂的主要有哪些行业？

去越南建厂的行业主要有：服装纺织业、家居业、消费电子等。

服装纺织业：

服装纺织业是中国的支柱产业，在全球纺织服装贸易中占比达到 40% ，大多数国家都需要从中国进口纱线等纺织用品。 服装纺织业曾经为解决就业问题做了很大贡献。

（图片来源于： https://k.sina.cn/article_6513117132_p1843647cc00100ee3w.html ）

但 从 2008 年开始 ， 我国纺织业的就业人数一直下降 ，从 652 万人下降到 2022 年 2 月的 260 万人。造成产业就业人数持续下降的原因中，除了疫情导致大批中小纺织厂破产以外，还有内需不足、制衣厂外迁、产业升级等因素。其中，产业升级淘汰了一批低端劳动力；追逐成本又使得企业放弃了一批劳动力。落后产能转移到落后国家，迁厂去越南其实是正常的流动；而 结构性失业、经济下行才是服装纺织业就业人数持续下降的根本原因 。如此看来， ”越南代工厂威胁论“并不成立。

（图片来源： CEIC ）

再者，服装纺织业分给越南的是落后产能，不是割爱而是优化。 服装纺织业外迁到越南主要有两种模式：一种是把简单的、需要很多人来完成的或者污染太大的工序分给越南工厂，比如印染、订纽扣等；一种是有钱的企业直接去越南建厂，这种一般是产业链把控能力较强的企业，从棉花、纱线到成衣都是自己完成，迁厂，战略布局的意味更大些，比如申洲国际。

申洲国际是 “纵向一体化生产”的模式，服装纺织业的上中下游基本占齐了，但是，中国有原材料、有市场、有熟练稳定的员工，为什么要去越南建厂呢？值得注意的是，申洲国际前四大客户都是外企，包括 NIKE 、 UNIQLO 、 ADIDAS 、 PUMA ；而美国提出了重返亚洲的 TPP 协议，协议对纺织业提出一个规定：只有 TPP 成员国才能享受免关税优惠，而且必须全程在 TPP 成员国生产。这个时候，“免关税 + 便宜的劳动力”诱惑，去越南建厂来服务大客户，是必然之举。

申洲国际 2020 年有近 9 万名员工，国内主要集中在宁波，占 55% ；国外主要集中在东南亚，其中越南 29% ，柬埔寨 16% 。与此同时，申洲国际在东南亚的产能分布大概是：中国 60.28% ，越南 21.67% 、柬埔寨 18.03% 。结合产能和员工分布可以看出，越南建厂并不是因为越南当地的资源多么有诱惑力，并不高的劳动力性价比 + 贸易战催生的关税优惠，其实不足以让越南工厂彻底取代中国的服装纺织产业。

（图为申洲国际员工分布情况（ 2020 ））

家具业：

中国曾经是美国木制家具的第一大供应国， 2020 年被越南取代。

今年 1 月，越南海关总署支出， 2021 年全年，越南木制品出口总额达到 148 亿美元，同比增长 19.7% 。

越南是不允许木材出口的，所以越南出口的木质产品，原材料全部来源于进口，进口国家中，中国为 26% 、非洲国家为 19% 、美国为 13% ，欧盟为 11% 。原材料全靠进口，加工好的成品也要出口，为什么还要去越南过一遭呢？有两点主要原因：

（ 1 ）中美贸易战影响。 贸易战导致原本属于中国的贸易订单中断了，但是越南的中资企业还是可以和欧美企业做生意。所以，为了继续赚钱，中国的家具制造公司就纷纷迁往越南建厂，这样在越南生产的产品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口欧美了；

（ 2 ）免关税。 越南既是 TTP 成员国，又是 RCEP 成员国，意味着越南和贸易战的两大阵营做生意，基本上都能有关税优惠。

（ 3 ）行业利润空间越来越小。 家具业当前面临的三大问题是：运费高涨、货柜不足、房地产业萎靡。这就使得家具业必须寻求更便宜的经营方案，要想方设法地降低成本，越南在劳动力和关税上省下的钱，稍稍能环节运费、原材料和货柜资源价格上涨造成的成本压力。

家具业很大程度上是和房地产行业捆绑的，疫情、原材料供应受阻、房产需求下降，导致近些年不少人称家具业为 “夕阳工业”。事实上，中国的家具制造业从业人数也一直在波动下降。从中国家具行业产业链生产企业分布情况来看，家具产业迁往越南，会对广东、东部沿海城市造成短期影响，除非被美国挡掉的这部分出口需求可以转移到内需，或许能缓解，这就需要中国房地产行业的助力了。

（图片来源： CEIC ）

消费电子：

消费电子产业是现代化经济的命脉产业之一，拥有相对复杂的产业链布局，不同企业选择好零部件后，把重要的、技术上比较难的组装工作做好，剩下简单的、有手就能做的工序就迁移到劳动密集型的市场去做，从而降低成本。苹果公司声称的 “找越南代工厂”实际上也是这个模式。

（图片来源： iFinD ）

低端产能转到越南，对中国消费电子产业的就业人数造成冲击了吗？

其实也没有。数据显示，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就业人数在 2020 年受疫情影响骤降，后续也逐渐恢复了，并没有像媒体说的那样受到越南的重大威胁。近年来，广东等代工厂密集区域确实出现了“电子厂招工难”的现象，这其实也说明了两点：

第一，中国的代工厂还在招人，甚至不断提出高薪；

第二，越来越少人进厂，是因为年轻人不想进厂打工，不是因为岗位被越南工人抢走。

眼下，国内就业形势严峻，上述两点现象或许会得到缓解。

（图片来源： CEIC ）

三、除了工资低，越南还有哪些诱惑？

税收优惠： 越南这些年签了一大堆贸易协定，比如 TTP 、 RCEP 等等，成为贸易战场暂时的避风港。

越南政府的政策优惠：

（ 1 ）企业所得税：一般企业所得税税率为 20% ；部分外资企业的企业所得税为 10%-17% ，并且能享受 “四免九减半”的政策优惠（四年内免税，四到九年税收减半）。

（ 2 ）个人所得税：越南政府规定年收入超过 26 万元人民币（月薪约 22K ）需要缴 35% 的个人所得税，这是最高的税率等级了。

总结：

（ 1 ）越南劳动力性价比不高： 劳动力虽然价格低，但是高素质的少、高素质中能为制造业服务的也少；为制造业服务的工人群体中，临时工多，熟练技工少；使用越南劳动力，薪资成本低、培训成本高，长期风险大。

（ 2 ）越南大环境并不稳定： 签订了较多的贸易协定，政府提供政策优惠，属于暂时的税收洼地；但是越南的硬件基础薄弱，产业链低端被替代的风险大，缺乏话语权，工业体系单薄，实际开放水平较低。

（ 3 ）迁往越南建厂的产业根本驱动力较弱，长久性有待考究： 服装纺织业迁厂的根本驱动力是产业升级；家具业迁厂的根本驱动力是短期形势所趋；消费电子迁厂的根本驱动力是分工，三大主要行业实际上没有对中国相关产业形成根本的、长期的影响。

本文部分数据、案例参考以下资料：

[1]https://new.qq.com/rain/a/20210913A09NGO00

[2]https://www.theinformation.com/articles/what-apple-learned-from-automation-humans-are-better

[3]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50458

[4]https://nld.com.vn/cong-doan/ti-le-lao-dong-qua-dao-tao-co-bang-cap-chi-dat-231-20191220202517921.htm

[5] 林志忠，《越南技職教育現況與未來之發展》： http://project.ncnu.edu.tw/aseanedu/userfiles/%E8%B6%8A%E5%8D%97%E6%8A%80%E8%81%B7%E6%95%99%E8%82%B2%E7%8F%BE%E6%B3%81%E8%88%87%E6%9C%AA%E4%BE%86%E4%B9%8B%E7%99%BC%E5%B1%95.pdf

[6]https://www.zvstus.com/article/news/1/a2897ffffe84a41ea52cc44ccc170000.html

[7]https://m.yicai.com/news/101216544.html

[8]https://www.qianzhan.com/analyst/detail/329/200708-acfefe3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