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名状》里的权力的游戏

《投名状》里的晚清三巨头：

顾宝明扮演的"狄大人"、魏宗万扮演的"陈大人"、王奎荣扮演的"姜大人"。

三巨头的戏，满打满算，只有6场，加在一起，不过10分钟，但却完整地架构起晚清权力游戏的规则。

三位老戏骨，毛孔里都是戏，道具、服装、场景、天气、座次，都有政治暗语。

甚至于《投名状》之所以叫投名状，明线里指的是庞青云三兄弟纳投名状、结拜兄弟，但在暗线里却是在说——三兄弟只是三巨头的【投名状】。

《投名状》的暗线剧情啊，得从三巨头的视角来看。

这是一个权力的黑暗森林——兄弟情义、忠孝仁义、男女情爱，都被权谋降维打击。

老头子们，才是隐藏的主角。

投名状的叙事其实是由姜午阳死前倒叙的。

但是由于公映规定，电影删除了结尾最重头的一场戏：

姜午阳被凌迟处死。

一如影评人所说：这段戏其实用最直观、最具体、最场景化的镜头语言，呈现了鲁迅先生笔下古代社会的“吃人”——血淋淋、阴测测，两千片，就是两千年。

可这一删，反封建的狠辣批判性没了，只剩下了史书上冰冷的一句话：

“两江总督庞青云在1870年被刺身亡，两个月后，姜午阳被凌迟处死。”

1870年，是同治九年。

历史中“刺马案”的发生时间。

投名状改编自晚清四大奇案之一的“刺马案”，庞青云的原型就是两江总督马新贻，而姜午阳的原型则是刺杀马新贻的张文祥。

就在南方发生刺马案的同时，北方也发生了一场大案：天津教案。

这是曾国藩的折戟之案。

教案之后，清廷让曾国藩接替被刺的马新贻，调任两江总督。

清廷中枢权力洗牌，李鸿章取代了师父曾国藩，成了晚清的“裱糊匠”。

狡兔死、走狗烹，太平天国被平定了，清算功臣的传统艺能也就该上演了。

电影里的晚清三巨头其实就是大清帝国的坟头装修队。

这三个人的历史原型：从左到右，你认为分别对应哪三个人？

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但这三个老头子确实隐喻着晚清历史中的各个权力阵营。

就跟神剧《大明王朝1566》一样，故事是虚构的，但权力逻辑，却是真的根植于历史的。

三个老头子、却都没名字、但却有姓氏，这就在暗示：三个姓就是他们的阵营标志。

换句话说，他们仨就是晚清权力格局的人格化，所以啊，三巨头第一次在电影中亮相，就是三把太师椅。

那么，姜大人、狄大人、陈大人，分别对应晚清政治生态的哪个阵营呢？

要把晚清政治生态掰碎了讲清楚——

咱们先得进入第一篇章：权力的面子和里子

面子上看，狄大人端坐正中，陈大人坐次位，姜大人在第三位。

座位的顺序，象征着权力的排位，这是公务员必备知识、民族传统艺能了。

三个老头子面儿上的权力排位，就应该是：狄大人、陈大人、姜大人。

可是，这只是法统层面的权力座次，面子上的，里子上呢？

《投名状》是什么年代？

开头就点出了：十九世纪中叶，中国死了7000万人，这是个空前的乱世。

太平天国闯进门，全国土匪都精神，皖苏鲁豫有捻军，陕甘回乱挺闹心，英法合伙欺负人。

乱世里，决定权力排位的，只有一个：兵。

枪杆子就是官帽子，拳头就是嘴巴。

面子上，权力是由法统赋予的，三省六部、九品十八级，权力序列是体制直接挑明的，但是，政权的法统，哪儿来的？

本质上又是军队赋予的，“枪杆子里出政权”，所以在里子里，权力是由枪杆子决定的。

搞清楚里子里三巨头的权力排位，就得盘一盘三个老头子的人马。

先说陈大人，按照庞青云的说法，陈大人的兵是绿营兵。绿营是满清入关时收编的明军及其他汉军。

绿营归兵部管，军机处陈大人，就是兵部大佬。按照正常仕途上升路径，陈大人是从科举一步步走上来的汉族知识分子，用了多久？照他说用了30年。

注意，陈大人，“陈”通“臣”，臣+大人，代表官僚。

到了故事开始的1859年左右，绿营早被太平军打残了。

按照陈大人的嫡系陆大山所说，陈大人的家底儿只有1500人。

再说姜大人，手下是魁字营，是团练私兵，类似于湘军、淮军。

军队听大帅的、不听朝廷的。在1859年，地方团练已经是清王朝的军事根基，打下地盘、大帅军政大权一把抓。

注意，姜大人，“姜”通“将”，将军的将，代表军阀。

清廷对地方团练，是既用且防，打太平军，用是肯定要用的，但信任肯定不行的，这辈子都不能信任的，做大了，谁搂得住？

所以法统上的权力排位，手握重兵的姜大人，必须也只能在末位。

最后说狄大人，狄大人手里的兵，没说来头，从法统排位可以推测，他手下的兵一定是满清自己的兵。清廷的嫡系是八旗兵。

八旗兵背后是八旗，八旗是大清的国体，是满清的统治集团。

狄大人狄大人，夷狄的狄啊，也通“帝”，背靠老佛爷，代表着满清八旗。

狄大人是三巨头名义上的老大，老大，往往是空架子。

明面上，狄大人一句话，就能给庞青云五个营，但实际上呢，姜大人派何魁钳制庞青云，根本不向狄大人、陈大人打招呼。

十九世纪的八旗兵，不是十七世纪的八旗兵。八旗兵也早被按在地上磨擦了，不然满清又怎么会授权团练呢？

整个排个序，从实力上：姜大人大于狄大人大于陈大人。

尽管电影中明面儿上下棋的是陈大人和姜大人，但在这个权力三角之中，真正对弈的，其实是姜大人和狄大人。

陈可辛用三巨头勾勒出晚清的权力结构：

狄大人代表的满清八旗集团，陈大人代表的是汉族官僚集团，姜大人则代表的是地方军阀。

在晚清，官僚和军阀是完全两码事儿——

前者是满清的高级打工仔，后者却是地方上市公司的CEO，官僚看八旗集团的脸色，军阀直接叫板中央。

狄大人有法统，无实力；姜大人有实力、无法统；而陈大人则是紧靠狄大人，钳制姜大人。

三人的权力达到微妙的平衡，直至变量出现。

这个变量，就是庞青云。

这就要说到第二篇章了：权力游戏的玩家和玩法

我们得从投名状最经典的这场【投奔】戏说起。

大雨滂沱，电闪雷鸣，隐喻时局——大乱世；三巨头坐在太师椅上，座次标明了他们在清朝法统的权力位置。

阻隔在三兄弟和三巨头之间的，是一个天井，天井中，放着一口石瓮。

瓮中捉鳖——镜头语言在暗示：从一开始，庞青云三兄弟，就是晚清三巨头瓮中的鳖。

这是一场在大佬控制下的混乱，但混乱又是权力的阶梯，棋子也可能变成下棋的人，庞青云一度证明了这一点。

三巨头身后的匾额上，写着：忠信仁笃——忠信：忠诚信实；仁笃：仁慈厚道。这是晚清的意识形态，也即儒家礼教，但这个匾额，是给三兄弟这些民众看的，军机大佬们，背靠礼教大旗，但并不care这些。

什么忠信仁笃，他们只遵循权力的规律。

陈可辛举重若轻，一个大清帝国，被装进这个小小四合院里。

三兄弟跪在权力机器之下——庞青云是驯服的，而姜午阳和赵二虎，很不适。

他们是土匪，腿脚早就不利索了。

刘德华饰演的赵二虎跪着，但却一直看着大哥庞青云，他跪的不是朝廷，是大哥。

金城武饰演的姜午阳有一个跪疼的动作，这是设计过的，姜午阳谁也不看，低着头，他不懂 “跪”，不懂权力的逻辑，只知道“跟”，只知情义第一。

女人乱我兄弟者，杀，兄弟乱我兄弟者，也杀。

一边是庙堂，是权力秩序；一边是江湖，是人情秩序。这种对立与冲突，才是投名状最根本的戏剧冲突。

权力的本质是秩序，人情的本质也是秩序，说白了，它们都是确立并维护人与人之间社会关系的方式。

中国的历史演进，即是大共同体的权力秩序，与小共同体的人情秩序，合作与博弈的动态平衡。

秩序一旦达到稳定状态，就会拒绝一切新的变量。

拒绝改变是一切既有秩序及既得利益者的本能，保守是一切政治实体的必然趋势，注意，是趋势、但不是结果。

外人要进入这个秩序，就只有两个选择，第一取代秩序中的某个角色，也就是上升通道，第二破坏秩序本身、重建一套秩序，也就是革命。

尽管电影里讲，庞青云不属于任何派系，但你信他个鬼！这是派系斗争，不站队的，就是公敌，各方都要优先搞死。

从政治谱系上来说，庞青云就是陈大人的人，而且，在投奔之前，他就已经是陈大人的马仔了。

庞青云被何魁背刺，是何魁这个人不能处吗？不，何魁背后是姜大人，庞青云背后是陈大人，本质上这事儿就是姜大人对陈大人玩阴的。

庞青云被何魁背刺，因为他是陈大人的人；

他能带俩土匪去见三巨头，也是陈大人牵的线；他被推到老佛爷跟前儿，位列封疆，也是陈大人推上去的。

权力的游戏该怎么玩儿？姜大人示范了第一个玩法：搞掉小弟。

陈大人则示范了第二个玩法：打小报告。

老陈之所以上来就说何魁背刺的事儿，就是跟狄大人告状：老姜搞我。

因此陈大人的余光，在瞅狄大人，接着庞青云开始输出。

但这状，注定告空，本质上，陈大人是在激化狄大人对姜大人的忌惮。

面子上打打闹闹，只是老头子之间的调情。

狄大人嘛只关心一样：兵。

所以狄大人问：你们几个人？

赵二虎回答：八百！

三个老头子都笑了，可却是三种笑：

姜大人是轻蔑的笑，他不把庞青云当回事儿；

陈大人是苦笑，家底薄，苍蝇腿也是肉；

狄大人是看了左右，才笑，看戏，陪一个。

由此可见三个老头子的不同立场。

庞青云示范了权力游戏的第三个玩法：画大饼。

千万别以为只有领导能画大饼，打工人也可以以饼制饼，饼嘛，本质上不就是忽悠。

员工摸鱼大法：给领导画饼、向同事甩锅、自己的功劳往大了说、不可抗的困难永远比想象的多。

而且给领导画饼，一定要往大了画，bigger、better

道理其实很简单，牛逼吹得多离谱，不重要，只要吹牛的气势足，谁都得三分信。

姜大人被唬住了，他不知庞的底牌，眼神中，有了忌惮；陈大人也被唬住了，他同样不知庞的底牌，于是，搓了搓手，给庞青云背书。

钱，是没有，但你这个人，我保，你打仗，我给你加油。

接着，狄大人示范了第四个玩法，也是帝王术的C位：左右制衡。

其实庞青云的山字营成军，是势在必行的，因为庞青云的兵可以battle姜大人，姜大人才是狄大人的第一对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庞青云这个人，此时就是三个老头子政治斗争的战场。

他狄大人钳制姜大人的棋，是陈大人押的宝，是姜大人眼里的刺。

权力的水，被庞青云搅浑了；参天的大饼，还让庞青云给画成了。

接着庞青云示范了权力游戏的第五个玩法：绑架老大。

舒城一战，庞青云以自我毁灭的方式，逼陆大山出手。

输了，陈大人血亏，赢了，陈大人血赚。

庞青云说的很对：

战争，是赌，权力，也是赌。高风险、高回报，权力斗争是最高的风险、最大的回报，陆大山被绑着跟赌了筹码

很多影评人说，庞青云不懂政治，可你看他这些骚操作，他真不懂吗？他生来是枭雄的料子，让他输的不是三巨头、不是三兄弟，而是另一个由棋子转玩家的人：

何魁。

这就有了三巨头第二次登场【凯旋】。

这场戏就三个词：站台、站队、占便宜。

陈大人给庞青云站台，间接宣示庞是我的人。

狄大人拉拢庞青云，其实是给陈大人站台。

庞青云站队陈大人，陈让陆大山战队庞青云。

陆大山跟着庞青云，但庞青云并不是陆大山的大哥。

陆大山是陈大人的铁杆嫡系，捏着陈大人全部家底儿。从角色名字上，“大山”、和“二虎”呼应，都是忠勇当头。

陈大人并不信任庞青云——就在狄大人用5个营拉笼庞青云时，注意陈大人的表情，分明是忌惮。

这就点出权力游戏的禁忌：信任。

在权力斗争中，信任是最大的风险，高明的权力玩家，永远是多疑的。

陈大人对庞青云，也是既用且防，派陆大山跟着庞青云，是帮忙、也是监视。

紧接着姜大人跑出来占便宜了，他派出了魁字营。

姜大人是绝不允许庞青云做大的，何魁跟在庞青云后面，这就是给山字营扎了一根刺。

陈可辛的镜头语言纯熟老练，何魁出场时，前景是陈大人的脸，陈大人抿嘴，看着狄大人，暗示这是别无选择的妥协。

何魁、庞青云，成了三巨头三角博弈的战场。

此时，他俩还是棋子，但在接下来的权斗中，则蜕变为玩家。

至此，投名状这场权力的游戏，五位玩家系数登场：

狄大人，八旗集团；陈大人，文官集团；姜大人：老军阀。

庞青云，理想主义者，新军阀；何魁，实用主义者，新军阀。

真正的权力搏杀，在暗涌中，掀开序幕。

下一局，会怎么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