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冉叔的书房

“货币没有主人,因为货币没有奴性,但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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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请教王婆:如何才能和潘金莲好上?
王婆说:得五样东西。
“这第一件,潘安的貌;
第二件,驴儿大的行货;
第三件,要似邓通有钱;
第四件,小就要绵里针忍耐;
第五件,要闲工夫。”
这就是《金瓶梅》里的“潘驴邓小闲”,中国最早的PUA方法论。
我之所以谈起“潘驴邓小闲”,真正要说的是——人民是如何被“大官人”PUA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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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伏娃女士说过:人类有个叫“伦理学暗夜”的时期。
这个时期的特点,就是人们普遍觉着:
这个世界上最TMD不道德的就是TMD道德本身。
金瓶梅就诞生在中国第一个伦理学暗夜——晚明。
而姜文的《一步之遥》,拍的则是中国第三个伦理学暗夜。
本来呢,我今天是想讲《一步之遥》的,但编辑说我选了个不合适的日子:今天这么特殊,你是不是又想影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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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误会我了。自从小破站的编辑学会了让学之后,我的表达就变得极其艰难。我总会被误解在指桑骂槐、阴阳怪气,进而被限流。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我放弃了一步之遥的选题,转而来讲金瓶梅。
好在,这同样是一个“道德最不道德”的时代。
金钱把欲望推上高台,对钱的过度崇拜引发空前的道德异化。
道德失去了自律和他律,只作为社会地位的装点。
工具化的道德成了社会最后的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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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知识分子老是将这种道德沦丧,视为“启蒙”,说这是“自由的先声”,狗屁自由,这只是话语权的争夺。
资本主义发展了(我说的是晚明时期),下海的先富了,先富的要干嘛?带后富吗?我狭隘地认为:先富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儿,要把先先富的搞下来。
老权贵得捍卫礼教旧道德的法统,New Money又在发明他们的新道德。
上头玩上头的、下头苦下头的。
这是一个价值观撕裂的时期。
这个时期的一切璀璨和阴暗,都由一个叫西门庆的男人来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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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步之遥里的武七一样,西门庆也是个New Money。
他也有个东西要洗白……什么呢?钱?还是衣服?
不,他洗白的是他自己。
洗钱这事儿,一步之遥算是讲明白了,可这人怎么洗呢?
怎么把一个奸夫,洗成一代好汉呢?
现在的娱乐圈是这么洗的:你把一个坏蛋洗成好蛋,先要把他洗成蠢蛋,你得极力证明他做的坏事、不是因为坏、而是因为傻,接着再胁迫他做点好事,这么着,就洗白了。
但这种洗白是跪着洗白,还得看那群网民的脸色(注意啊我这是讽刺),西门老师不这么干,真的权贵不搞自新那套,他们搞的是“平反”。
说白了,他洗的是【白】本身——不是做个好人,而是重新定义“好人”——西门庆洗的是价值观,把黑猫变白猫、把邪变成正。
先来看这六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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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这六句,你认同哪几句?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只有极少人,一条都没扣。
这六句话,就是西门庆的核心价值观,当然,我把它翻译成了现代汉语。
为什么你会觉得这些话有道理呢?
这里头就有一个修正的技巧:诡辩。西门庆正是通过编织语言的陷阱来PUA人民的。咱们一句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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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句:赚钱才是硬道理
西门庆有个名言:
“佛祖西天,也要黄金铺地……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嫦娥,和奸了织女,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的富贵。”
打个比方来解释:今儿你在阿冉叔这儿投了个币,投币是善事,明儿你就可以白嫖,白嫖是恶事,道德上收支平衡,如果你今儿多投了个币,道德账本上还有顺差。
就是这么个逻辑。是不是觉得有点道理?
其实西门庆这话偷偷设置了一个逻辑前提:钱=价值。
默认一切价值均可量化,反言之,一切不可量化的价值都无意义。神佛、信仰、理想这种超世俗的存在,也就被拉入世俗的价值体系中。
于是,西门庆用商品买卖逻辑来把道德上秤,道德也可被量化。一件好事如拉动GDP、一件恶事如贪污包小三,也不算坏同志嘛,因为道德上收支平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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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句:以赚钱为中心,一切社会关系都是利益关系
如果你把拜金主义只是简单地理解为金钱崇拜、货币崇拜,那么你还是低估了拜金主义。
西门庆透彻得多:真正的拜金,是用金钱形塑一切社会关系。
封建社会是宗法制,人们的社会关系首先是伦理关系,父子、夫妻、君臣。
但在西门老师看来,什么纲常伦理,什么父子兄弟,什么仁义道德,一切社会关系,都是利益关系,谁都别装孙子、也别装老子。别用人情绑架我,请用钱说话。
比如他的夫妻关系,就是一种新型的买卖关系——
娶李瓶儿、孟玉楼等,是赚嫁妆的买卖;
娶孙雪娥,则是免费雇了个厨娘;
娶潘金莲等,出发点则是“虽然枕上无情趣,睡到天明不要钱”,说白了,不要钱的性消费。
“一切社会关系都是利益关系”, 当代人普遍会认同这话,但这话你之所以觉得有道理,是既定拜金主义的现状,倒逼你去接受拜金主义。就像马克思所说的:个人是社会的存在物。
但如果你能跳出现状,就会发现真相:
当社会由利益关系架构,则金钱凌驾社会。
当人活在金钱关系中,则人被物化。
当人们认可一切社会关系都是利益关系,则人皆成了利益实现的工具
当利益关系取代阶级关系,人和人就不再是同志的关系,而是老板和打工人的关系,而无产阶级这一身份认同也随即被解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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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句:好日子=车+房+漂亮姑娘。
这话错吗?绝对不能说错。它包含人朴素的价值取向:对物质生活的欲望。
但是,它没有划定欲望的限度。
金瓶梅的世界,是一个欲望世界。
买房购地、置办产业、泡姑娘,是西门庆的人生主旋律。
本质上,欲望是金钱的使用价值。若欲望不可兑现,则现金无意义。
举个例子来说明:如果你手上有一个亿,我是说如果,但你却不能去买豪车、买二环别墅、买手办、买包……那这一个亿有什么意义?
所以说,肯定欲望是构建金钱帝国的大前提。
但从一个禁欲主义的中国,到一个纵欲主义的中国,抢夺话语权的New Money,需要重新解释欲望的合理性。
西门庆找到了这个道德出口:高级的生活方式。
欲望被包装为了风流、小资、精致、腔调、雅,好日子被粗暴地界定为物质欲望的奔肆,于是,过度的欲望就不再是道德败坏,它只是一种高等消费。
这其实是种成功即正义的畸形伦理——一个社会对强人逻辑的普遍认同。
因为穷是风流不起来、是精致不起来的、是没有腔调的——穷怎么雅呢?
高级的生活方式被成功者垄断,然后强塞给老百姓羡慕。
一个畸形的价值怪圈闭环了。
欲望被合理了,欲望的买卖也就合理了,金瓶梅这才能有数十种淫器,变着花样玩感官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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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句:我死,但我的钱永生。
西门庆死时的遗言,是在跟女婿陈敬济算账,一笔一笔地算、一两一两地算,尤其还嘱咐收债。
“前边刘学官还少我二百两,华主簿少我五十两,门外徐四铺内,还欠我本利三百四十两,都有合同见在,上紧使人催去。”
人死,但资本,永不眠。
金瓶梅的社会里,哪怕是清河首富西门庆,也只是资本寄生的、须臾即死的宿主。
但荒诞的是,被Money寄生的富豪们,却认为金钱不灭、我则不死。不停流转的金钱洪流,可以使他们长生。
钱的斯德哥尔摩效应是存在的,它使人真的相信,自己拥有100亿,但真相是,这100亿只是经由他们流转。
货币没有主人,因为货币没有奴性,但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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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句:钱不花,那就是纸。
西门老师曾经说过:
“兀那东西(银子),是好动不喜静的,怎肯埋没在一处?也是天生应人用的,一个人堆积,就有一个人缺少了。
因此积下财报,极有罪的”。
钱不流通即是罪,花钱刺激消费就是高尚。听听,这是不是很像一个现代经济学家说的话?很像现在商家忽悠年轻人消费所说的话?
早在数百年前,西门庆就已经使用消费主义但话术了。
西门庆当然不知道什么是消费主义、什么是资本主义,但资本支配他,是不需要他知道的。他只是资本实现增殖的工具。
社会规律是普遍的,因为人的贪婪是普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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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句:这辈子偷情扒会,都是上辈子造的孽。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道德上完美的人,会甩锅的人。
金瓶梅原书第57回,李瓶儿给西门庆产下儿子官哥,西门庆喜出望外,说要搞几桩善事来保佑孩子。
西门家的大娘子吴月娘就劝他说:“养婆娘、贪财好色的事儿少干几桩,与那小孩子攒下阴功。”
西门庆则说:“今生偷情的、苟合的,都是前生分定,姻缘簿上注名今生了还。”
西门庆创造性地用佛教轮回说论证了偷情、苟合的合理性。贪财好色,是前世的福报,和今世的我无关。
既然这辈子犯的错是上辈子的福报,那现在吃的苦、加班的996,也就是福报了。您听这逻辑,耳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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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没有含沙射影,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们为什么会觉得这六句话有道理呢?
先说是什么,再说为什么。
这六句话是什么主义?这其实是“美国梦”式的商业英雄主义。
这种价值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用一种强人逻辑,否定了弱者的价值,用一种高级生活,诱惑社会的绝大多数,他讲了无数有钱的好处、你成功的可能性,但是呢,他就是不跟你说:
你没钱,并且,你将继续没钱下去,因为钱在那些商业英雄手里。
注意,有钱人,还成了英雄。
大官人,就是这么PUA小百姓的。
我最近特喜欢读金瓶梅,我老觉得兰陵笑笑生是鲁迅的前世。
他对社会的观察太峻厉、对人性的弱点太透彻,金瓶梅的社会批判、道德批判、价值观批判,太强了,它超越时空。我老会诧异:这是在写晚明吗?我怎么觉得……
不过,我还是得说,《金瓶梅》还是太消极了一点,甚至有点绝望了。
在我看来,纸醉金迷的道德暗夜,并不是绝望,相反,它是种希望。
都黑到底了,还能怎么着?跌到道德暗夜,也就距离太阳升起,一步之遥了。
所以,我们要用积极的眼光去读金瓶梅。
多看金瓶梅,才知道我们生活在一个远比金瓶梅那个时代光明璀璨的时代……感谢新时代!
阿冉叔 修改于2022年8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