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冉叔的书房“货币没有主人,因为货币没有奴性,但人有!”阿阿冉叔/2022年08月22日/约 8 分钟 西门庆请教王婆:如何才能和潘金莲好上?王婆说:得五样东西。“这第一件,潘安的貌;第二件,驴儿大的行货;第三件,要似邓通有钱;第四件,小就要绵里针忍耐;第五件,要闲工夫。”这就是《金瓶梅》里的“潘驴邓小闲”,中国最早的PUA方法论。我之所以谈起“潘驴邓小闲”,真正要说的是——人民是如何被“大官人”PUA的。波伏娃女士说过:人类有个叫“伦理学暗夜”的时期。这个时期的特点,就是人们普遍觉着:这个世界上最TMD不道德的就是TMD道德本身。金瓶梅就诞生在中国第一个伦理学暗夜——晚明。而姜文的《一步之遥》,拍的则是中国第三个伦理学暗夜。本来呢,我今天是想讲《一步之遥》的,但编辑说我选了个不合适的日子:今天这么特殊,你是不是又想影射什么?我知道她误会我了。自从小破站的编辑学会了让学之后,我的表达就变得极其艰难。我总会被误解在指桑骂槐、阴阳怪气,进而被限流。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我放弃了一步之遥的选题,转而来讲金瓶梅。好在,这同样是一个“道德最不道德”的时代。金钱把欲望推上高台,对钱的过度崇拜引发空前的道德异化。道德失去了自律和他律,只作为社会地位的装点。工具化的道德成了社会最后的遮羞布。但知识分子老是将这种道德沦丧,视为“启蒙”,说这是“自由的先声”,狗屁自由,这只是话语权的争夺。资本主义发展了(我说的是晚明时期),下海的先富了,先富的要干嘛?带后富吗?我狭隘地认为:先富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儿,要把先先富的搞下来。老权贵得捍卫礼教旧道德的法统,New Money又在发明他们的新道德。上头玩上头的、下头苦下头的。这是一个价值观撕裂的时期。这个时期的一切璀璨和阴暗,都由一个叫西门庆的男人来讲述。和一步之遥里的武七一样,西门庆也是个New Money。他也有个东西要洗白……什么呢?钱?还是衣服?不,他洗白的是他自己。洗钱这事儿,一步之遥算是讲明白了,可这人怎么洗呢?怎么把一个奸夫,洗成一代好汉呢?现在的娱乐圈是这么洗的:你把一个坏蛋洗成好蛋,先要把他洗成蠢蛋,你得极力证明他做的坏事、不是因为坏、而是因为傻,接着再胁迫他做点好事,这么着,就洗白了。但这种洗白是跪着洗白,还得看那群网民的脸色(注意啊我这是讽刺),西门老师不这么干,真的权贵不搞自新那套,他们搞的是“平反”。说白了,他洗的是【白】本身——不是做个好人,而是重新定义“好人”——西门庆洗的是价值观,把黑猫变白猫、把邪变成正。先来看这六句话:以上这六句,你认同哪几句?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只有极少人,一条都没扣。这六句话,就是西门庆的核心价值观,当然,我把它翻译成了现代汉语。为什么你会觉得这些话有道理呢?这里头就有一个修正的技巧:诡辩。西门庆正是通过编织语言的陷阱来PUA人民的。咱们一句句说。第一句:赚钱才是硬道理西门庆有个名言:“佛祖西天,也要黄金铺地……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嫦娥,和奸了织女,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的富贵。”打个比方来解释:今儿你在阿冉叔这儿投了个币,投币是善事,明儿你就可以白嫖,白嫖是恶事,道德上收支平衡,如果你今儿多投了个币,道德账本上还有顺差。就是这么个逻辑。是不是觉得有点道理?其实西门庆这话偷偷设置了一个逻辑前提:钱=价值。默认一切价值均可量化,反言之,一切不可量化的价值都无意义。神佛、信仰、理想这种超世俗的存在,也就被拉入世俗的价值体系中。于是,西门庆用商品买卖逻辑来把道德上秤,道德也可被量化。一件好事如拉动GDP、一件恶事如贪污包小三,也不算坏同志嘛,因为道德上收支平衡了。第二句:以赚钱为中心,一切社会关系都是利益关系如果你把拜金主义只是简单地理解为金钱崇拜、货币崇拜,那么你还是低估了拜金主义。西门庆透彻得多:真正的拜金,是用金钱形塑一切社会关系。封建社会是宗法制,人们的社会关系首先是伦理关系,父子、夫妻、君臣。但在西门老师看来,什么纲常伦理,什么父子兄弟,什么仁义道德,一切社会关系,都是利益关系,谁都别装孙子、也别装老子。别用人情绑架我,请用钱说话。比如他的夫妻关系,就是一种新型的买卖关系——娶李瓶儿、孟玉楼等,是赚嫁妆的买卖;娶孙雪娥,则是免费雇了个厨娘;娶潘金莲等,出发点则是“虽然枕上无情趣,睡到天明不要钱”,说白了,不要钱的性消费。“一切社会关系都是利益关系”, 当代人普遍会认同这话,但这话你之所以觉得有道理,是既定拜金主义的现状,倒逼你去接受拜金主义。就像马克思所说的:个人是社会的存在物。但如果你能跳出现状,就会发现真相:当社会由利益关系架构,则金钱凌驾社会。当人活在金钱关系中,则人被物化。当人们认可一切社会关系都是利益关系,则人皆成了利益实现的工具当利益关系取代阶级关系,人和人就不再是同志的关系,而是老板和打工人的关系,而无产阶级这一身份认同也随即被解构。第三句:好日子=车+房+漂亮姑娘。这话错吗?绝对不能说错。它包含人朴素的价值取向:对物质生活的欲望。但是,它没有划定欲望的限度。金瓶梅的世界,是一个欲望世界。买房购地、置办产业、泡姑娘,是西门庆的人生主旋律。本质上,欲望是金钱的使用价值。若欲望不可兑现,则现金无意义。举个例子来说明:如果你手上有一个亿,我是说如果,但你却不能去买豪车、买二环别墅、买手办、买包……那这一个亿有什么意义?所以说,肯定欲望是构建金钱帝国的大前提。但从一个禁欲主义的中国,到一个纵欲主义的中国,抢夺话语权的New Money,需要重新解释欲望的合理性。西门庆找到了这个道德出口:高级的生活方式。欲望被包装为了风流、小资、精致、腔调、雅,好日子被粗暴地界定为物质欲望的奔肆,于是,过度的欲望就不再是道德败坏,它只是一种高等消费。这其实是种成功即正义的畸形伦理——一个社会对强人逻辑的普遍认同。因为穷是风流不起来、是精致不起来的、是没有腔调的——穷怎么雅呢?高级的生活方式被成功者垄断,然后强塞给老百姓羡慕。一个畸形的价值怪圈闭环了。欲望被合理了,欲望的买卖也就合理了,金瓶梅这才能有数十种淫器,变着花样玩感官刺激。第四句:我死,但我的钱永生。西门庆死时的遗言,是在跟女婿陈敬济算账,一笔一笔地算、一两一两地算,尤其还嘱咐收债。“前边刘学官还少我二百两,华主簿少我五十两,门外徐四铺内,还欠我本利三百四十两,都有合同见在,上紧使人催去。”人死,但资本,永不眠。金瓶梅的社会里,哪怕是清河首富西门庆,也只是资本寄生的、须臾即死的宿主。但荒诞的是,被Money寄生的富豪们,却认为金钱不灭、我则不死。不停流转的金钱洪流,可以使他们长生。钱的斯德哥尔摩效应是存在的,它使人真的相信,自己拥有100亿,但真相是,这100亿只是经由他们流转。货币没有主人,因为货币没有奴性,但人有。第五句:钱不花,那就是纸。西门老师曾经说过:“兀那东西(银子),是好动不喜静的,怎肯埋没在一处?也是天生应人用的,一个人堆积,就有一个人缺少了。因此积下财报,极有罪的”。钱不流通即是罪,花钱刺激消费就是高尚。听听,这是不是很像一个现代经济学家说的话?很像现在商家忽悠年轻人消费所说的话?早在数百年前,西门庆就已经使用消费主义但话术了。西门庆当然不知道什么是消费主义、什么是资本主义,但资本支配他,是不需要他知道的。他只是资本实现增殖的工具。社会规律是普遍的,因为人的贪婪是普遍的。第六句:这辈子偷情扒会,都是上辈子造的孽。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道德上完美的人,会甩锅的人。金瓶梅原书第57回,李瓶儿给西门庆产下儿子官哥,西门庆喜出望外,说要搞几桩善事来保佑孩子。西门家的大娘子吴月娘就劝他说:“养婆娘、贪财好色的事儿少干几桩,与那小孩子攒下阴功。”西门庆则说:“今生偷情的、苟合的,都是前生分定,姻缘簿上注名今生了还。”西门庆创造性地用佛教轮回说论证了偷情、苟合的合理性。贪财好色,是前世的福报,和今世的我无关。既然这辈子犯的错是上辈子的福报,那现在吃的苦、加班的996,也就是福报了。您听这逻辑,耳熟吗?我有没有含沙射影,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为什么会觉得这六句话有道理呢?先说是什么,再说为什么。这六句话是什么主义?这其实是“美国梦”式的商业英雄主义。这种价值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用一种强人逻辑,否定了弱者的价值,用一种高级生活,诱惑社会的绝大多数,他讲了无数有钱的好处、你成功的可能性,但是呢,他就是不跟你说:你没钱,并且,你将继续没钱下去,因为钱在那些商业英雄手里。注意,有钱人,还成了英雄。大官人,就是这么PUA小百姓的。我最近特喜欢读金瓶梅,我老觉得兰陵笑笑生是鲁迅的前世。他对社会的观察太峻厉、对人性的弱点太透彻,金瓶梅的社会批判、道德批判、价值观批判,太强了,它超越时空。我老会诧异:这是在写晚明吗?我怎么觉得……不过,我还是得说,《金瓶梅》还是太消极了一点,甚至有点绝望了。在我看来,纸醉金迷的道德暗夜,并不是绝望,相反,它是种希望。都黑到底了,还能怎么着?跌到道德暗夜,也就距离太阳升起,一步之遥了。所以,我们要用积极的眼光去读金瓶梅。多看金瓶梅,才知道我们生活在一个远比金瓶梅那个时代光明璀璨的时代……感谢新时代!阿冉叔 修改于2022年8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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