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青年陈老师的咸盐和碎雨

如果这项传统还在,无法完成传统动物园到现代动物园的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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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以前,我大学毕业到动物园工作。按照惯例第一年是实习期,我轮流在各个班组熟悉动物、熟悉人、熟悉日常饲养管理工作。每到一个班组或“点儿”都会给我安排一位师傅,我至今对两位师傅印象深刻,一位是带着我养鸟的A师傅,一位是带我养鹿的B师傅。

       A师傅第一次带我的时候,是打扫“北排鸟舍”,那是一排保温鸟舍,每一间都很小,打扫的时候我和鸟离得很近。师傅帮我开门,然后站在门外,我拎着簸箕、笤帚一间一间地挨着进去打扫。前面的两间都平安无事,但轮到噪鹛那间,我刚一进去,就遭到了鸟儿们的攻击:好几只鸟呼啸着冲过来、飞到我的头顶上啄我,很疼,可我手上拿着笤帚和簸箕,一时变得狼狈不堪。A师傅赶紧打开门,把我放了出来,然后一边笑着一边说:“怪了,鸟也知道欺负人啊,我进去怎么都没事儿啊?哈哈哈哈…”,当时头顶虽然很疼,但我仍然能听得出来他言语中的得意,对此,我耿耿于怀。那件事过去很久了,我有时候还会和A师傅提起那次的窘迫,有一次喝点酒以后他和我说了实话:这是他们老饲养员惯用的给新饲养员,特别是新来的大学生饲养员下马威的手段,因为他们都知道,那群噪鹛专门欺负“生虎子”(新人)。听到这些,我默默地给他倒了一大杯二锅头。

     多年以后,我读黑迪格尔的《动物园中的人和动物(Man and animal in the zoo)》(翻译校对中,待出版),看到了这段话:

       “在动物园中我们需要注意的是:被某种野生动物所接受的人类成员在该种群社会等级中也占据着较高的地位,甚至占有支配地位。在当人们不得不直面野生动物时,在任何情况下这一点都特别重要,因为此时人与动物之间没有屏障,引致攻击的起因往往是人类进入到笼舍内,也就是说人类入侵了动物的领地。换句话说,饲养员必须占据超级αlpha的位置,否则他就会以一种危险的方式暴露于动物的所有情绪、社群期望和攻击性之中。新来的或临时饲养员通常必须特别小心;他们的处境就像没有经验的老师面对不听话的学生一样;诚然,孩子们既不会咬人也不会打人,但在缺乏权威的氛围中,他们会利用老师表现出的任何软弱的迹象,肆无忌惮地做各种各样的恶作剧。”

      是的,当年的我就是那个倒霉的“生虎子”,而A师傅,就是超级αlpha成员——没错,在那群噪鹛看来,他就是最厉害的那只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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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师傅给我留下的印象则完全相反,轮到他带我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第一次带我进鹿圈,拿着扫帚和铁锹,让我推着一辆手推车。进门之前,他嘱咐我:千万不要一个人进去,因为公鹿会“拍人”。然后给我布置了任务:进到鹿圈以后,他在前面扫粪,我的任务是推着车跟在后面,帮他盯着那头雄鹿,如果牠凑过来,我就负责用手推车顶着牠。看着圈里那头虎视眈眈的雄鹿,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下就炸了。好在已经实习过几个班组,也不再是“生虎子”了,紧了紧腰带,我就推着车跟着B师傅进去了。果然,雄鹿马上就冲了过来,师傅先用大扫帚轰了一下,给我让出“操作空间”,我立刻把手推车推进了我们与雄鹿之间的空档里,就这么一直保持着“雄鹿——手推车——我——B师傅”的位置关系,直到把鹿圈匆匆扫了一遍。从圈里出来的时候,B师傅把扫帚和铁锹给我,接过手推车,让我先钻了出去,然后他用手推车顶着雄鹿,慢慢退了出来。出来以后,他看着手推车把手说:吓坏了吧?手心儿出这么多汗…。我心想:当然吓坏了,这还用问啊?!然后师傅说:你还行,你要是不来今天又扫不了了。我当时就飘了。

     黑迪格尔的《动物园中的人和动物》有这样一段话:

       “当动物园动物将一个人,特别是其饲养员,视为自己物种的一员,则存在两种可能性:动物将饲养员看做同性的竞争对手,这将导致攻击行为;或者将饲养员看做一个潜在的配偶,这也可能会给饲养员带来危险,因为该动物个体会迫切地试图与饲养员交配。”

      显然,那头雄鹿把我和B师傅当做了竞争对手,应该是吧?因为:

        “在那些将人类视为交配对象的雄性动物中,攻击往往只在交配季节发生;然而,不幸的是其中一些动物的交配行为可能会持续一整年。温带和北部地区的鹿(黇鹿、梅花鹿、马鹿、狍等),其交配和鹿角的生长周期与一年的季节变换密切相关,在繁殖季节以外,它们可能像羊羔一样温顺;然而,突然之间,也就是一夜之间,当它们清理完鹿角后就变得危险了。有必要提醒那些缺乏经验的饲养员注意这些惊人的行为变化速度。”

       B师傅提醒了我、保护了我,甚至,还正强化了我。我感到很幸运。以后每次踢球的时候,我都会尽量把球传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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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非所有的新人都能像我这么幸运。从黑迪格尔的书中我也看到:新人,特别是刚从大学毕业的新饲养员,所面临的种种不幸,在传统动物园中,可能是一项“传统”。 

       “年轻的动物学家和兽医刚开始在动物园工作时是无助的,因此,那些在这一行有专业经验、但没有受过学术训练的人偶尔会滥用这种境况,以建立自己的优势。年轻的毕业生或‘学术类型的人’可能会因此而名声扫地。那些拥有实践经验却心术不正的人,在面对这些在动物园管理方面缺乏实践经验的年轻专业人员时,有时候就像在看着容易捕获的猎物。”

如果这项传统还存在,那么任何一家动物园都不能说实现了从传统动物园向现代动物园的转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