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今晚写最近为数不多的、有讨论价值的新片,《金发梦露》。
目前这部片从上线流媒体到现在已经有半个多月了,评分从堪堪及格,跌到了现在的5.6。不管国内还是国外,评论场上的争议都很大,一半人是指责这片子是一种男性凝视是对梦露的又一次剥削,另一边辩解你们到底看没看懂,导演这是故意用男凝反男凝啊。
而这片子诡异的地方就在这,单就理据来说,两边其实都没说错。
《金发梦露》汇集了大量对梦露当年遭受的男性凝视的反讽,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导演自己极为傲慢的另一种男凝的基础上。
它在用充
满男性凝视的创作,反对男性凝视。
《金发梦露》
一
反男性凝视
从梦露那个最为世人所知这张照片说起吧。
这是梦露在电影《七年之痒》中的一张经典剧照,电影对这一幕的态度是明确批判的,它复刻了这一幕,还加入了大量男性旁观者以及摄影机的存在,用了两分钟的慢镜头与大量的偷窥视角拍摄了这个场面,在梦露尝试捂住被风掀起的裙子时,她宛如一尊洁白的雕像被展示在由无数的男人与摄影机组成的人群中。
整个视听语言都故意传递给了观众一种强烈的不适感,让观众体验此刻的女性处境。类似的镜头贯穿整个片子,导演机械般地展示了摄影机、男性、父权机制对梦露的剥削。
摄影机的剥削我们上面那张照片已经举例了。
还有男性的剥削——最典型的是梦露与棒球运动员相处的两场戏,一场是二人首次见面在餐厅对话,镜头从男性的视角俯拍出梦露微露的胸部;一场是二人结婚后,运动员拿到梦露的裸照跑回家中殴打梦露,此时镜头俯拍向地上赤裸身体的梦露,她抬头楚楚可怜地看着运动员,边道歉边喊着爸爸。
最后是好莱坞的父权机制,在梦露第一次去试镜时,她带着惊惶与犹豫走进办公室,念完剧本后期待地看着制片人,但制片人直接绕到梦露背后摁住她的脖子让她跪在地上强奸了她。
这与她在后来某一次试镜表现不好后努力阐释自己对剧本的理解但导演只关注到了她的屁股属于同一逻辑。女性的身体代表的性魅力是这个产业中默认的潜规则,当规则已经成为了一种机制,那么所有人都会在其中沦为玩物或帮凶。
在这些极具暧昧与色情意味的剥削镜头中,我们得以窥视到好莱坞下女性在其中从在规则中挣扎到利用规则的一隅,以及梦露的身体如何作为情色资本在男性凝视下成为一种符号。
这当然都是电影的优点,但依旧无法掩盖,
这部片本质上还是从男性凝视出发的。
二
从男性凝视出发
在《金发梦露》诸多男性凝视相关的讨论中,最突出的一个矛盾,即是这部影片中对于真实人物与虚构事件的二次演绎的争议。
这种争议体现在两个方面,
首先是对事件和人物关系的虚构。
《金发梦露》的原剧本,改编于美国女性作家乔伊斯·欧茨,欧茨曾经在出版这本书后接受记者采访时明确表示过,这本书并非一种历史记录,而是一部充满想象与虚构的作品。
欧茨将梦露比喻为「我的白鲸」,围绕着她梦想的白鲸,梦露可以被构建为一部具有无数层次的史诗。
可在电影版本的《金发梦露》里,导演却在源头上就走了一条与欧茨完全相反的道路,他并未选择让白鲸成为富有层次感的史诗,
相反,他以一种粗暴的方式,让梦露成为了符合其男性想象的产物。
为了符合这种男性想象,《金发梦露》里出现了大量由真实历史人物演绎,但纯属虚构的事件。
例如完全无中生有的与小查尔斯·卓别林以及小爱德华·罗宾逊的三角关系与叁人行的部分,以及被联邦特工带到白宫,遭受美国总统肯尼迪的侵犯的部分,经证实,完全都是子虚乌有的杜撰。
也许在导演的眼中,这样的“梦露”,更能引起看客的同情,因为这就是一个非常男性视角下的受害者。
可这样的“她”,并不是她,而这样视角下的“她”,也一定会对不熟悉真正的梦露的观众造成一定程度的误导。因为虚构与真实的界限,是掌握在创作者的手里的,但观众并不知晓,他们也许会以为,影片里的那个梦露,就是真实的梦露。
当梦露被简化为一个能够随时随地使男性产生欲望的符号以后,她就成为了一种被建构的结果。
这就是争议的第二个方面——
梦露的角色被演化为一个近乎完美的、符合传统叙事的完美受害者
——
一个蠢笨的美人,一个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父亲的、被原生家庭抛却过的极端恋父者,一个被剥削后自甘堕落流连于各色男性怀抱的浪荡女人。
她的出场,似乎永远地与男性的本能挂钩——片中反复出现的她的裸体,以及那些被建构的男性严重的性感女郎角色,使得真实的梦露被掩藏了。
真正的梦露,在被作为一种被强行赋予了商品价值的性客体以外,更是一位战士。
1992年,菲尔德曾经在其自传《从右到左》中说过这样一段话:“梦露告诉我们她对公民权利的强烈感情,对黑人平等,以及对中国正在做的事情表示钦佩,对红色诱饵和麦卡锡主义的愤怒以及对美国联邦调查局局长的仇恨。”
一位于声色场中沉浮多年的女性,一直致力于在其他场合不断发光发热的原因,一定是因为她不甘心只作为一个被剥削的受害者角色而存在。她想成为一名战士,是因为她想告诉所有人,
她也可以站在其他的舞台上,也可以挣脱那个被建构的受害者牢笼,不被简单定义为一个只被性化的花瓶。
《金发梦露》的主演之一德·阿玛斯曾经在采访中告诉媒体,剧组在拍摄梦露的死亡场景时,正是在其去世的实际地点拍摄。他们借用了许多真实的关于梦露的素材,却将她「具有无数层次的史诗」般的人生裁剪的支离破碎。
她的个性,她的内心世界,她在戏剧表演上的天赋与她的智识,一概被抹去,她被留下的那部分,唯有一个在电影中反复被掀起的白色裙摆的剪影形象。
这正是令观众真正感到愤怒的重要原因之一,我们所愤怒的不仅是梦露被虚构了,而是导演在一片所谓真实的土壤上建立了一座谎言的大厦。
“她”在这里,不再是梦露,而是成为了一个被隐去了“梦露”姓名后能够完美套入任意一个被男性掠夺、侵害后却开始主动懂得献祭自我的身体上位的受害者身份。
也许导演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如果他的目的是说明一名女性在娱乐圈这样的声色场中可能会遭遇的不公对待与性侵危机,那他在影片中构建的关于梦露的淫荡、梦露主动撩起的包臀裙裙摆和甚至可以被称之为淫秽的一系列动作,
其实都在无意间为真正的剥
削者脱了罪。
因为强调女性卖淫的主动性这件事,本身就是在为男性的性欲免责;所以,这种由男性出发的凝视下企图构建的反男凝的叙事,最后却成为了一个经典的逻辑闭环——
他们自以为自己救出了白鲸,殊不知只是将真正的白鲸投入了另一个被性化的摇篮。
音乐/
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