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自珍没有那么幼稚和谄媚
我一般不爱聊大家都知道的诗,因为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重复一些书上的观点、别人早就知道的东西,没什么意思。但有一种情况可以聊,就是某个流行的观点你是不同意的。今天要聊的就是前几天提到的龚自珍的诗: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我看到一种流行的说法,就是把“天公”解释成皇帝。什么叫“我劝天公重抖擞”呢?就是希望皇帝能够不拘一格地任用人才。——说实话,要真是这样的话,龚自珍就太幼稚了。
那么就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天公”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指老天爷,还是指当时的皇帝?在古诗文里面,“天公”被比喻成皇帝,这是正常现象。那么有人就觉得,这个地方为什么不可以是指皇帝呢?——很简单的一个道理,我们甚至暂时都不用去了解龚自珍的思想、性格,只需要看他的表达、用字,他下一句用的是“不拘一格降人才”,“降人才”的“降”,怎么理解?你是怎么能够把“降人才”的“降”,理解成“录用”“提拔”“选拔”的?——这是不可能的。这是基本的语文问题。这个“降”字,只能理解为“降生”“诞生”。
那就很简单了——天才降生不降生,出世不出世,跟皇帝有啥关系?皇帝本事再大,他也管不了这个。我们说,“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这个“天”,指什么?当然是指老天爷、造物主了。不可能指一个具体的人,说他是天。没有人有那么大的本事。天就是天。
那么,为什么有人就情愿把这里的“天公”理解为皇帝呢?一方面,这幼稚了。龚自珍曾经在殿试的时候,效仿王安石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但是主考官给了他一个很低的名次。往后的十年里,龚自珍是一个始终不太受朝廷待见的人。十年之后,他离开京城回南方,中间又回去一趟接家眷,他是在这时候写的《己亥杂诗》,包括“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那些。如果认为这时候四十八岁的龚自珍还抱有期待,那他也未免太幼稚了。龚自珍一共就活了五十岁,辞官回南方是四十八岁,你想想吧。
另外一方面呢,倾向于把这里的“天公”理解成皇帝的人,恐怕是有一种谄媚情结的,对权力、对地位的谄媚。他不知道是有真正的“天”的。孔子会经常讲天,“五十而知天命”,这个“天命”是什么命?“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天之未丧斯文也”,所有这些“天”,指的都是“天”,造化,绝不是指哪一个具体的、有权力、有地位的人。没有任何人配。“我劝天公重抖擞”,这里的天公,也是造化。很多人觉得造化是太远、太虚的东西,他们不知道,真的是有一些人,在很多事情上会考虑到“造化”,考虑自己和上天的关系。
那么,龚自珍为什么要“劝天公重抖擞”呢?实际上,龚自珍这句话是骂人。用韩愈的话讲,叫“不平则鸣”。他这首诗写在他辞官回南方的那一年,他实际上想表达的是:你看,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才——真的没有吗?他自己就是人才。但如果这个世界上遍地都是人才,他就不用劝天公降人才了,人才多得都用不完,还降什么呢?他这两句实际上是在骂:都是一群草包!
所以他前面就说了,“万马齐喑究可哀”,这个“万马”,也不是指马,而是指人。“万马齐喑”包不包括自己呢?不包括自己。“九州生气恃风雷”,什么是风雷?龚自珍的诗就是风雷。所以说,不是龚自珍诚心地向上天祈祷,希望降下来一些人才。降下来再多的人才有用吗?他龚自珍不是在这儿摆着的一个例子吗?没用。他只是想借这几句含蓄地骂人。发泄一下心中的不平之气。
龚自珍还有两句诗,也是《己亥杂诗》,叫“终是落花心绪好,平生默感玉皇恩”。有人谄媚的情结又犯了,又要把这个“玉皇”解释成皇帝,而且从其他诗中找到“玉皇”表示皇帝的证据,说虽然龚自珍辞官了,回老家了,但是心里面还是在默默地感念皇帝。——这很庸俗。龚自珍的落花是比喻自己不假,但“玉皇”就是指玉皇,和“我劝天公重抖擞”的“天公”是一样的。
龚自珍这一辈子,在事业上他是很不满意的,但是他又很感念造化,为什么感念造化呢?因为造化把他生成一个非常有才华的人,是世上罕见的有这么大才华的人。这种过人的才华,让他一生中经历了很多痛苦,但是等到他回老家、回顾生平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抱怨:在作为一个平庸的人而一生可以少经历痛苦,和作为一个不平庸的人而必须经历很多痛苦和挫败之间,他还是宁愿选择天生是个不平庸的人,造化把他生成花,而不是草,不是叶子,虽然最终被风吹落了,“罡风力大簸春魂”嘛——但是,我愿意,他说。我不仅愿意,我还很感恩。
“平生默感玉皇恩”——为什么是默感,不是整天叫叫嚷嚷的感谢玉皇呢?因为从外在看起来,他好像是对造化不满的,“我劝天公重抖擞”——言外之意是天公不抖擞啊,用今天的话说,没有支棱起来。看起来他好像对很多事情蛮不满的,“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又像是很流里流气的一个人,人家就会觉得这家伙肯定是满腹的牢骚啊,骂这个骂那个,觉得别人都是草包,自己又油腻得不得了。但是他心里面,并不像外在那样凌厉、张扬,甚至也没有外人看起来的那么多牢骚,一旦安静下来,反思自己的时候,他会说,“终是落花心绪好”。——一个吵闹的人,张扬和凌厉都是不可能太有力度的。能安静的人,不安静的时候才越发有力量。
“终是落花心绪好”,他到了生命的最后一段,回到老家,彻底地放弃了事业,所谓少年时代赋过的“凌云”,回顾平生的时候,他还是“心绪好”的,愿意一生以这样的方式度过。“平生默感玉皇恩”,他感恩造化,让他成为这样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