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这首诗比《长恨歌》好吗?


有一首诗,有人说它比《长恨歌》好。这首诗就是吴梅村的《清凉山赞佛诗》。谁说它比《长恨歌》好呢?文廷式说的。文廷式是什么人呢?清朝中过榜眼的一个人,既是大学者,又非常精通诗词。所以他的说法,至少代表了一部分内行人的看法。他怎么说的呢?他说这首诗“非白香山《长恨歌》所及”——不是白居易的《长恨歌》能比的。这还不是“就比《长恨歌》高了一点”的意思。

但我相信,如果拿这首诗扔给今天的网友看,扔给普通读者,乃至扔给大学教授,教中文的,他们能发自内心觉得《清凉山赞佛诗》比《长恨歌》好的,估计十个里面连一个都没有。诗的内容我不贴了,因为贴了大家读不下去马上就关掉了。网上很容易搜得到的。

为什么一般人不会觉得它好呢?因为看不懂。白居易的诗受欢迎,首先因为写得好,其次还有个重要原因是,白居易走的是大家都看得懂的路线。而且,七言歌行,一般来说比五言古风要好懂,比五言排律也好懂。《红楼梦》里面,大家都记得《葬花吟》,“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非常好懂,很多人都能记住,但是林黛玉、史湘云和妙玉中秋节联的那一首诗,很多人就看不懂了。那是一首五言排律。那首联句要比芦雪广的《即景联句》水平要高。芦雪广写雪景的联句,会背的人还多一点,凹晶馆那首,能欣赏的人就少了。曹雪芹也是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来写那一首。但那一首远远不如贾宝玉的《姽婳词》受欢迎。

我上初中的时候,从语文课本上看到两个人的诗,背得很熟,一个是郭小川,一个是贺敬之。我当时挺喜欢。一个是因为押韵,一个是因为句子长,读起来顺溜。像今天流行的说唱,一般句子是长的。如果只有五个字,感染力没有那么强。我们这里说的仅仅是节奏上的感染力。说白了,郭小川、贺敬之的诗,就是那个时代的说唱。后来我很快就对那种诗不感兴趣了。因为一首诗的好坏,跟押韵和句式没有太大的关系。当然古诗一般来说都是需要押韵的。

在一般老百姓的审美里,《长恨歌》这种是很好的诗。当然《长恨歌》也确实好。它是一种雅俗共赏的好。而《清凉山赞佛诗》这种,就完全不是雅俗共赏的好了。它是有门槛的。只有专业人士才能体会出它的好来。唐朝的韩愈,《南山诗》,包括杜甫的《北征》,都不是雅俗共赏的好。杜甫的《赠卫八处士》,非常好,推崇杜甫的人,几乎人人都举它,但是,首先想到举《北征》来表示杜甫写得好的人,说实话真不多。如果碰到,那基本上就是专业人士。因为理解《赠卫八处士》的好不需要什么门槛,理解《北征》的好需要门槛。同样,对吴梅村来说,理解《圆圆曲》的好,也不需要太多门槛——我大学的语文课本上选过这首诗,我们大学还学过一学期的大学语文。而理解《清凉山赞佛诗》就需要。

有些好作品是没有办法向大众讲的。最近很多读者让我讲朱熹那两篇《谢表》,但这些没法讲。《昭仁寺碑》也很难讲。像《清凉山赞佛诗》,它的难讲呢,因为它并不是靠哪一句两句,让你觉得它很好的。你说截几句好的来讲讲,截不出来。但我还是稍微截几句,给大家体会一下:吾王慎玉体,对酒毋伤怀。这是四首诗里面第一首的最后两句。就是模仿董鄂妃的口吻,对顺治说:我的大王,你要好好保重身体,不要对着酒感伤。它是一组诗,共四首。

第二首开头是:伤怀惊凉风,深宫鸣蟋蟀。严霜被琼树,芙蓉凋素质。可怜千里草,萎落无颜色。——伤怀的话,就不小心被凉风吹着了,深宫里,响起了蟋蟀的叫声。严霜打到琼树上,琼树就是好看的树,芙蓉凋残了。千里草,也就是董鄂妃的董字,草字头,一个千,一个里,萎落无颜色,就是说董鄂妃死了。

有人说,这不就是堆砌辞藻吗?把树说成琼树,把人比喻成芙蓉、琼树,诗就高级了吗?——当然不是这样子的。普通人分不清什么叫堆砌辞藻,什么叫有文采。把辞藻丢开,你看他说的事本身,是不是一件有价值的事、值得表达的情感,如果要写的东西是值得抓的东西,你用华丽的辞藻表达,同时不让人觉得刻意雕镂,那是很好的。如果在遣词造句背后的东西是陈腐的、没有多少价值的,或者刻意堆一些好词,那就不好了。

然后还有一点很重要的,就是这首诗的节奏感。节奏感没有办法单独拎出来几句来展示。很多好诗,是好在句子与句子中间,也就是,把上一句和下一句、上一联和下一联、上一首和下一首连起来的东西。而那种东西是不写的。

总之,这是一首很不错的诗。对诗感兴趣的人呢,尤其是自己想写诗的人,要多读读这样的诗。模仿《长恨歌》的写法不能让你成为内行,但模仿这首诗的写法,是有帮助的。——这里说的内行,指的是技术上迈过一个基本的门槛。

(完)

前两天,写了两首诗:

客中秋夜

漫撒疏星成溃军。
离歌中夜醉如焚。
消磨心事万家语,
收拾秋光一点云。
尘色空时怜独觉,
莲华绽处堕声闻。
大千住坏许相赌,
或赚梵王三两文。

直播

颇梨屏上小怜陈。
顾眄倾波骨肉匀。
三月鹅黄初袅袅,
一时螺黛又嗔嗔。
难期大佬刷游艇,
孤负深宵点绛唇。
恨矣流氓无产者,
费而泼赖有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