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宿新市徐公店》的老板为什么姓徐?


今天讲一首小学就学过的诗,杨万里的《宿新市徐公店》。我这种讲法,和课本上的不一样。是一种成人的讲法,甚至是一种少儿不宜的讲法。语文课本上不可能按照我这种理解的。那么,对不对,有没有道理,大家自己来判断,好吧。

“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新绿未成阴。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我上小学的时候,书上是“树头花落未成阴”,现在改成了“新绿”。应该是“新绿”。网上很多人说“花落”更好,说语文课本改错了,这是很外行的。碰到这种问题,我们首先要找依据,看看比较早的版本上面是怎么写的。杨万里的诗文集,《诚斋集》,写的就是“新绿”,在比较早的一些诗词选本里,也是“新绿”。所以“花落”这种说法你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有些人觉得“花落”好呢?我们说难听一点,词汇量太少了,听到“花落”两个字,“花落知多少”,觉得很有诗意。不知道“新绿”在这个地方,比“花落”要有诗意得多。有没有诗意,不是单看一个词的,是要和其他部分合在一起看的。

另外,最后一句“飞入菜花无处寻”,有一个“花”字,28个字里面如果重复一个“花”字,挺不好的。这种重复,一般来说是要避免的。也有特殊情况,像“巴山夜雨涨秋池”这种,我们说的是一般。另外,还有一个原因——“花落未成阴”是他们小时候学的,一个人小时候学了什么东西,他对那个东西会有感情,长大了你再告诉他不是那么回事,他感情上不好接受。就像“如来以无盖大悲,矜哀三界”,一千多年,流行的讲法都是“无尽大悲”,你告诉他“尽”错了,本来是个“盖”,瓶盖的盖,他情感上接受不了。

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应该是“树头新绿未成阴”。这一句很重要。其实,无论“新绿”还是“花落”,它都暗暗指向杜牧的一首诗。那一首诗老师不会在课堂上给你讲的,甚至老师都不一定知道。但那首诗恐怕是正确理解杨万里这个地方的一把钥匙。

杜牧那首诗叫: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这首诗背后有个故事,先说好,这个故事百分百是假的。不仅是假的,而且站在今天去看,相当政治不正确,女性主义者一定会把它骂得狗血喷头的。但是你要知道,这个事儿不是杜牧干的,历史上压根儿没有这回事。虽然史籍上有记载,而且不止一处,但很多史籍上记载的东西,是吃瓜群众编排出来的,说白了,是谣言。

说杜牧听说吴兴这个地方,有眉毛修长、腰很细的女人,长得跟神仙一样,就要去看看。当地的官员,久闻杜牧的大名——杜牧写诗,名气很大,就好酒好菜招待他。把官家的妓女带出来,让他点评,杜牧说,好是好,就是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好。主人又把自己私家的侍女带出来,让杜牧看,杜牧说,美是美,就是不太符合我的预期。主人就说了:那你想怎样?杜牧说,这样,你给我准备一条彩色的船,明天到湖上泛舟,一定会吸引全城的老百姓都来围观,那时候,我再看看你们这里到底有没有美女。——从这个情节我们就知道,肯定是编的。正常人不可能这样。杜牧跟那个官员一点都不熟,要这样干,就太不要脸了。这事就是出于一些好事者的想象、意淫。

编故事的说,果然,第二天,主人就给杜牧准备了彩船,吸引得全城人都来围观,杜牧看了一天,没发现好的。到了晚上,人都要散了,突然见到一个妇女带着个小女孩在岸边,杜牧说,哎,对了,就是她。——所以说,这个故事非常恶趣味。写杜牧喜欢幼女,未成年少女。杜牧确实有“冶游”的名声的,所谓“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但这种事,真的不是发生在杜牧身上。它广为流传,其实体现出吃瓜群众的一种趣味,用今天的话说,这是基本盘对杜牧的网络暴力。

我们接着讲,杜牧见了那个小女孩,就说要娶她。但是女孩太小了嘛,只有十来岁。杜牧就把钱给他妈,说,等她长大。等我十年。十年,我要不来娶,你再把她嫁给别人。钱,我先给你。过了十四年,杜牧果然调到这个地方来了,来当刺史。上任的第三天——为什么是第三天?因为前两天要办公啊。不能当个父母官的一上任就搞这事。所以第三天,下令去到处找。找到了,女孩已经嫁人三年了,而且生了两个孩子。杜牧就写了一首诗:

自是寻春去较迟。——我去寻找春天,可惜,来的太晚了。不须惆怅怨芳时。——那还惆怅什么呢,是你自己来晚了,怪谁呢,你说等你十年,结果到第11年,你还没来。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绿叶成阴”就是说,本来是要来看花的,结果看到的是一片绿叶,花已经没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已经嫁给别人,生了一堆孩子。从“子满枝”上看,应该是生了好多孩子,但按时间来算,嫁人三年,也就生两个比较符合医学常识——如果不考虑生双胞胎、多胞胎的话,所以故事里说的是生了俩。

这个故事是比较恶趣味的。但如果我们不从性别的角度上去理解它,把它看成一种象征,“绿叶成阴子满枝”,这样一种遗憾,是普遍存在的。你心爱的人和事物,最终不属于你,而且彻底不属于你,你好多年来心心念念想着的东西,最终是一场梦,是泡影。

那我们现在来看杨万里的这句,“树头新绿未成阴”。“未成阴”,还没有到“绿叶成阴子满枝”的地步,但是,花期其实已经过去了,“新绿”嘛。如果用“花落”,也是一样的。往后,绿只会越来越浓,花,是不可能再开了。想要花开,至少要等到明年了。这就是所谓“由来春好唯三月,待得花开又一年”。“明年”,从象征意义上看,也就是来世了。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了。“树头新绿未成阴”,也就是这样。花,已经没有了,绿,才刚刚开始。

有人一定会说:你这是瞎扯吧?杨万里这首诗,难道真的和杜牧那首诗有什么联系吗?写“新绿”,写“未成阴”,写“树”的诗多了去了,都能和杜牧那首诗扯上吗?而且,那首诗到底是不是杜牧写的,“绿叶成阴子满枝”到底是不是那个意思,还很难说呢。——对,这种质疑很有道理。这首诗,到底是不是历史上真实的杜牧写的,其实可以不管,那个故事也必然是假的;但“绿叶成阴子满枝”这句诗里表现的情结,以及这个掌故,在杨万里的时代肯定是流行的,而且,杨万里应该是熟悉这个掌故这句诗的。北宋的王谠,编了一本书叫《唐语林》,《唐语林》里面就讲了这个故事和“绿叶成阴子满枝”。王谠比杨万里稍微早个几十年,又没早很多,所以,杨万里不太可能不熟悉这个故事。

然后就要对杨万里的作诗风格有一点了解,杨万里是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他学诗,是先学江西诗派的。江西诗派讲究什么呢?“无一字无来处”,黄庭坚把它提到很夸张的地步,说杜甫写诗、韩愈写文章,没有一个字是没有出处的,只是后人读书太少,以为那是杜甫、韩愈自己写的,实际上,暗中都有出处。——这当然,是一种审美取向了。杜甫、韩愈不见得就这样,但江西诗派,是要这么认为,用同样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诗。而杨万里早年,其实是受过这么一种训练——也就是用典故用得不留痕迹,像盐化在水里面,让人觉得好像是平平常常说话,但它暗地里和古人的某些诗句是连着的。

杨万里这个人呢,后来又学王安石,再之后学晚唐绝句,最后,烦了,谁也不学了,他说自己好像突然就悟到了什么,开始看到什么写什么,万事万物,到了眼前,都是他写诗的对象。他后来,把年轻时候受江西派风格影响写的上千首诗,都烧掉了。但是,江西诗派对他的影响,是不能根除的,是潜移默化到骨子里了。1184年,他还写过《江西宗派诗序》,这一年,杨万里五十八岁。1203年,杨万里七十七岁,他在一篇序文里认可了“江西续派”。他还写诗说,“要知诗客参江西,政是禅客参曹溪,不到南华与修水,于何传法更传衣”,南华,就是禅宗六祖慧能的南华寺,也就是曹溪,参禅的人,必须学六祖慧能,那么学诗的人的,必须学江西修水,江西修水是谁呢?黄庭坚啊。这种诗虽然是应酬诗,但也看出来他对黄庭坚还是非常推崇的。虽然自己后来改变了诗风,但早年确实受过江西诗派的影响。

为什么后来改变了呢?因为走江西派那条路,时间长了有点腻,像他这样才华的人,是不允许自己亦步亦趋的。所以又学王安石,学晚唐,最后把这些技法全部扔掉,诗就活了。这就是所谓的“活法”。

所以,你要了解过杨万里这些学诗的背景和过程,你再来看《宿新市徐公店》,就不一样了。为什么它能入选小学课本?因为它看起来很简单,没有什么生僻的字词。这首诗写于杨万里多大的时候呢?1192年春天,杨万里已经六十六岁了。这是一个六十六岁的老头写的诗。

那么,这一年,杨万里在干什么呢?《宋史》卷433讲了,一年多前,《孝宗日历》修成,本来是应该让杨万里写序的,因为他是文坛大佬,政坛地位也很高,但最后没让他写,让傅伯寿写的,杨万里就上奏说,我失职了,我就不干了吧,皇帝当然要挽留他,这是惯例。但对他是有些意见的。后来,就让他去江东当转运副使。再后来又因为一件什么事,得罪了宰相,又调他到赣州去,他没有去,申请退休,政治生涯也就到头了。这首《宿新市徐公店》,也就写在他退休之前,政治生涯即将完结的时候。

了解这些背景之后,再来看这首诗,“篱落疏疏一径深”,为什么是“一径深”——一条幽深的小路?“一径浅”不行吗?不行。“树头新绿未成阴”——还没有到“绿叶成阴子满枝”的时候,但是,也很快了。杨万里这时候还没有退休,但是,很快了。而且是必然的事情。“新绿”已经露出来了,花期已经过去了。

“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一个小孩,着急地去追他小孩的黄蝶,但是,黄蝶飞到菜花里,再也找不到了。——我们要注意,杨万里写这首诗,并不是在他家里的写,是在旅途中写的。什么旅途?应该就是,从朝廷调出去,到江东当转运副使的旅途。我们需要了解一个背景,就是古代的领导和今天的领导不一样的。他们不会没事经常出差的。而且像杨万里,这么大年纪被调到外地去,也就是基本上可以看成仕途已经到头了。

所以,在旅途中,他才会对这一幕感兴趣:一个小孩,去追寻他喜欢的蝴蝶,但是,不管他怎样去追,他都追不到,最后,这只蝴蝶飞到菜花里,再也看不见了。——菜花,就是油菜花,非常普通的花。蝴蝶飞到这里面去了。古代有“庄生梦蝶”的典故,杨万里看这个小孩,看这消失的蝴蝶,看一条幽深的通向远方的路,就好像一场梦。

这首诗一定要结合标题来看,《宿新市徐公店》,你一定要知道,他是写在旅途中的一首诗。而且一定要明白,这种旅途,和今天的旅游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你看语文课本上说什么田园风光、童趣——拉倒吧,如果是那样的话,这首诗没什么价值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主战派的人物,诗坛的领袖,政坛的大佬,在被外调的路上,写下一首“儿童追赶黄蝶,最后也没有追赶上”的诗。我们就知道“树头新绿未成阴”是什么意思,就能隐隐约约体会到它和“绿叶成阴子满枝”的潜在关联,知道篱笆旁边的这条小路为什么是“一径深”。

那,为什么这家旅店的老板是徐公呢?这好像问得毫无道理,就像武松问蒋门神的小妾:你老板为什么姓蒋,他怎么不姓李?——很可能,杨万里住家的这家老板就姓徐。但“徐公”这个词,就让我们想到“城北徐公”的典故,“吾与徐公孰美?”自己到底,是不如徐公美了。不管这个追逐黄蝶的儿童,是多么喜欢黄蝶,黄蝶还是飞到菜花里去了。

《宿新市徐公店》写了两首,另一首叫:春光都在柳梢头,拣折长条插酒楼。便作在家寒食看,村歌社舞更风流。——“便作在家寒食看”,就表示,现在不是在家,也不是寒食。只是,姑且当成在家的寒食节来看一看吧。你以为他想看的是“村歌社舞”吗?不是。“村歌社舞更风流”,是一句安慰自己的话,因为,你没有春光可看了。你只能看村歌社舞。那春光在哪儿呢?“春光都在柳梢头”,那你为什么不到柳梢头看呢?因为“拣折长条插酒楼”,那些满载春光的柳条,都被人折断,插到酒楼上去了。

杨万里还有六首《过松源炊漆公店》,应该是同一趟旅途,写得大概比《宿新市徐公店》晚上十天半个月,我们可以随便看两首:“后山勒水向东驰,却被前山勒向西。道是水柔无性气,急声声怒慢声悲。”“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政入万山围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这是其中的第三首和第五首,看起来好像是在写山写水,实际上是在写人,写自己的心情。他这里写景肯定不是单纯为了写景,背后有自己的情绪在的。就像王国维说的,“一切景语皆情语”。

杨万里还有一首很有名的《桂源铺》:“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声日夜喧。到得前头山脚尽,堂堂溪水出前村。”——这更可以看出,绝对不是单纯写景,他的立场和态度鲜明地含在里面。我们了解了杨万里写七言绝句的惯用手法,结合他这趟旅途中的诗句,“急声声怒慢声悲”,“政入万山围子里”,再来看“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新绿未成阴。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感受就很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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