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动物不能总是用“拟人化”的方式揣测动物意愿

以下文章来源于雨阳森润 ，作者雨阳森润

雨阳森润，是一个宝藏公众号，内容涉及对于我们比较陌生的动物园生物学，欢迎关注

《动物园中的人和动物》第11章的题目是：转运动物的艺术（The Art of Transferring Animals），但看完整章内容以后我觉得这一章的题目应该叫做“社群构建的艺术”更合适，因为这一章是从动物转运入手，逐渐展开，谈及的内容几乎把行为管理五个组件之一——社群构建的所有要点都说到了。

正如梅宝的评价：“黑迪格尔教授的前瞻性令人惊叹。”要知道，行为管理作为提高动物福利的三个技术阶段中最高的一级，是在大约2000年才确立下来的。

提高动物福利的三级台阶，

每一级技术的发展进步，

都离不开动物园生物学的支撑

社群构建无疑是行为管理五个组件中最高级的操作，因为这个技术领域所涉及的动物心理学的内容最多。

行为管理的五个组件及相互关系——互为基础、互为目标。

每一次社群构建，都是从动物园新引入一只动物个体开始的。

我们一般会说“来动物”，然后安排办手续的人、去机场/火车站接笼箱的人，当然也少不了在班组“留人”，因为多数情况下，动物抵达动物园的时候都不在正常工作时间内。

图片出自《动物园中的人和动物》

具体的操作过程黑迪格尔写得很清楚，上世纪50年代描述的动物转运操作和我们今天的操作一般无二：

“通常的情况大致是这样的：对动物运输笼的处理方式与其他类型的箱子一样，小心地或漫不经心地从航空或铁路货运站提货，随即装到卡车上。然后，在充斥着各种噪音的状态下被送到动物园卸货。

运输笼放置在对动物来说全新的笼子或兽舍前面，放置的方式是使笼箱门和笼舍门大致相抵；这项操作的规则是，如果笼箱内转运的是大型和强壮的动物，那么运输笼必须用绳子牢牢固定在动物即将进入的笼舍上，这样操作的目的是使新到达的动物没有机会通过运输笼和饲养笼之间的缝隙逃跑。

固定好运输笼箱之后，把动物即将进入的新笼舍的吊门提起来，或者将推拉门拉开，随后采取同样的操作，将运输笼门打开。

最后，伴随着大声催促，新来的动物已经准备好踏入新的、陌生的环境；在这一操作过程中，耽搁越少越好。”

没错儿，就像这段话最后强调的：耽搁越少越好。不仅是急性子会这么想，在场的所有人都这么想。最着急的往往是长途押运动物的饲养员，他们经过千山万水，一路上的小心谨慎，此时此刻都希望动物能尽快从运输笼箱中出来，进入到为它们准备的的笼舍中。

我也押运过动物，我在那个时刻也着急，我倒不是急着让动物走进新家，我是着急看看这一路下来动物是否“没事儿”。那种把心提到嗓子眼儿的感觉，会把周围的各种嘈杂声都屏蔽于外。

如果幸运的话，动物会自己从运输笼出来，在新笼舍里到处乱蹿，然后慢慢安静下来。这几乎是最理想的状态了，“谢天谢地！”就应该是在这个时刻大声说出来的最实在的一句话了。如果押运的饲养员还比较年轻，这时候总会有资深的饲养员过来拍拍他，向他表示祝贺。我见过在那个时刻押运的饲养员流泪的，我也流过。

有些时候则没那么幸运，动物并不顺应人类的心意。

“然而在另一种情况下，笼子里的动物却紧紧‘抓住’运输笼不放，不管人们怎么喊它出来，它们都不肯离开笼箱；这种情况严重地考验着人们的耐心，尤其是在本该吃饭、休息或马上就要下班的时候。

迟早会有人开始敲打运输笼的后壁，以便让动物‘挪挪窝儿’。如果这种吵闹的催促不起作用，就会有人用铁棒或扫帚把去捅它，强迫这只顽固的动物从笼箱里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现场操作条件允许，饲养员就会用他们最喜欢的方式，即通过摇晃笼箱和把笼箱后面抬起来、使其向打开的门口倾斜来促使动物从笼箱中出来。”

这种场面会让在场的所有人受挫，我相信其实没人愿意这样把动物“倒”出来，但动物的“不配合”会耗掉大伙儿的耐心，这种失望很快就转变成了急性子。

特别是现场负责的人，随着落在他脸上的目光越来越多，他的急性子也越来越强烈的迸发出来。想必黑迪格尔也有过多次类似的经历，他指出：

“使用任何形式的暴力手段，都是根本错误的。通过使用暴力所得到的结果，恰恰与人们期盼能够顺利转运动物的愿望相反。这涉及到动物心理学的两条规则，尽管这两条规则司空见惯，却未曾得到充分认识。

当你从动物后面推它时，它会努力地拒绝向前移动，并使出浑身解数抵御来自后面的推力；然而，当你从前面拉拽它时，它也会全力抵抗，并将整个身体的重心移到后面。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顽固的骡子”，所谓的“顽固”行为，都是由于无知者的无能造成的。

“骡子愚蠢”的推断，与现代动物心理学的研究结果完全不相符；这里面更多的是人类的固执，在生物学方面，人类的心态仍然停留在中世纪。

关于动物转运，可以说的、可以写的故事太多了，这些故事中有传奇，也有悲剧。导致悲剧发生的根本原因往往就是急性子。

急性子让一切技术手段和必要的操作流程都没有机会发挥作用，常会导致动物遭受严重的攻击，甚至死亡。当面对动物尸体的时候，居然还会有人说：“死都死了，说那些还有什么用？”。

动物园要想存在下去，必须保证圈养种群的延续，而种群延续的前提就是繁育个体之间的引见，或者是将某一个体引入群体。

每一次“引见”都是一次理论与技术的交融，是一次实践经验的积累。社群构建是一项永远伴随动物园生存和发展的重要工作，不要让急性子断送了动物园的前程。

在《动物园野生动物行为管理》一书的第九章“社群构建”中，我们把个体引入过程划分为三个阶段：

1. 非接触性感知阶段——动物之间可以互相闻到、看到、听到，但没有身体接触；

2.  有限接触阶段——动物之间通过特殊隔障可以实现局部的身体接触，但不会造成攻击伤害；

3.  完全接触阶段——动物完全的身体接触，动物与动物之间没有任何隔离；

A:现有场地条件;  

B、C、D:非接触性感知阶段; 

 E:有限接触阶段; 

 F:完全接触阶段 

这三个阶段缺一不可，心急不得。然而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的实施，都需要有笼舍硬件设施、设备的支持，就像前面给动物园设计师整理的读书笔记一样，动物笼舍缺乏缓冲区设计也是动物园在设计建设方面不断重复的刻板错误之一。特别是有蹄类动物的笼舍，往往都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这样的单一空间，根本不能满足社群构建的需求，一切都只能指望动物“福大命大”。

如果没有硬件设施的保障，绝大多数先进的圈养动物技术都无用武之地；而这些技术如果没有在实践中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就会永远受到质疑。硬件设施条件越差的动物园，男性饲养员占的比例越大、对经验的依赖越强、进步的空间也越小。

从民用建筑设计到动物友好设计是一个动物园进步的必由之路，好的饲养管理程序需要恰当、好用的基础设施设计来支撑。就像一台计算机，如果不升级更新硬件，加载太多程序的结果就是死机，死机能重启，动物死了不能重活。

硬件设施到位了，才有可能提高意识。别相信所谓的“超前意识”，起码在动物园里不要。与其畅想未来，不如看看前人的经验教训和同行的先进经验。我们之所以将黑迪格尔写的这两本书奉为经典，就是因为在那个年代，这两本书发挥的承上启下作用，动物园生物学就像一座桥，连接着动物园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我们要么踏上这座桥，要么掉沟里。不要心存幻想，试图省略过程就像“创造世界一流”一样，只是传说。

无论多大的事，都是从小事和细节做起的。很难说做了什么事就算踏上了这座桥，如果不确定能做什么，先看看不要做什么吧。动物转运过程中的环节太多了，可以确定的不要做的事，就是不要增加不必要的环节。想想在运输笼中忐忑不安的动物，有什么比让它们尽快踏实下来更重要的呢？这时候说“不”，可能需要一些勇气和技巧。

“有些记者和动物园的工作人员非常重视拍下这只动物真正踏入新环境那一时刻的照片。就在动物被迫离开相对熟悉的运输笼的那一刻，一道强光在它的眼前闪过；当动物跨过门槛，不仅是进入新的生活区，而且往往是进入一个新的世界时，用闪光灯刺激它是最糟糕的了。”

“我的一位同事必须带着一头小象飞越大西洋，在着陆时遭到了记者的骚扰。

……动物负责人最终下定决心，他发现只有一个办法能让摄影师无法接近：在摄影师们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之前，他迅速地在那个最纠缠不休的摄影师镜头上抹了一点大象的粪汤。直到那时，这只动物才有机会得以安静地休息。”

减少处于转运过程中的动物的兴奋状态是转运工作中一切操作的核心。降低动物的兴奋程度不仅是将安全动物引入新环境的保障，更是将动物引入群体的法宝，因为将动物引入群体会面对更复杂的状况。

应对这些复杂的的状况时，不仅需要技术手段，更需要耐心。急性子只会让动物引入的过程陷入更糟糕的境地，很多动物会因为过度兴奋或遭受剧烈的攻击而死去。

造成急性子的原因之一是照顾动物的人总是用“拟人化”的方式去揣测动物的意愿，如果站在物种的角度就能够理解，我们习以为常的人类世界的事物在动物眼中是多么陌生。

比如门，这种生活中司空见惯的东西，熟悉到我们根本不觉得它有什么存在感，看到打开的门，走过去就是了。但对动物来说，门在自然界中不存在，门框、门口、门槛这些框架结构也不存在。门不仅具有物理上的意义，还意味着有更多心理层面的含义，这就需要我们和处于转运中的动物共情。

“对动物来说，门是一种装置，它会突然打开，并显示出一个新的空间，可以进入；这个空间以前是不可见的，也不被认为是安全的，因此门框本身就会让动物感到不安。

门框强调了从熟悉的世界到陌生的世界的转换。所以这并不奇怪，有些动物永远不能毫不犹豫地跨过门框，甚至把它变成一次颇具戏剧性的生死考验，例如斑马、长颈鹿和许多羚羊，不管它们活多久，这种对门框构造的恐惧都不会消失。”

“动物必须以自己的方式接受一个门框，只有不称职的饲养员才会用武力驱赶动物越过门槛。”

图片出自《动物园中的人和动物》

面对动物，急性子要不得。与动物之间的沟通，是一门科学，不是玄学，更不能依靠武力。全世界动物园公认的最危险的圈养动物是大象，而有过传统表演训练经历的个体，是最危险的，这些危险个体都是武力沟通的结果。

关于与动物沟通的原理和技巧，可以去看看《动物园动物的学习与训练(Zoo Animal Learning and Training)》，在十几位动物园工作者以及对动物园有深刻见解的业外老师们共同努力之下，这本书的中文版很快就要上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