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辩

育见|超额人生第一天

整整两年前,重病来袭,死亡兵临城下。
这说的是我自己,近一年来,我用不少的文字谈论死亡,除了直面它,也想认识它。这个所有人的阴影,所有人又无法避免的宿命,虽然如空气般与人如影相随,但只要不足够近,人们早已学会了暂时搁置。人近中年,突然面临疾病与死亡,搁置不得,就只好搁置害怕,朝死夕拾,面对才符合我人生的信条。假如有朋友说这是我另一种形式的死亡惧怕,也不能算错。 育见|从容就死,何以为力?

人生在世,人人都惧怕死亡。

我们是否想过,什么样的死亡最恐怖最可怕?有人会认为是五马分尸,有人认为是千刀万剐,或者是诸如以上一般血腥场面的死亡。细细想想,其实都不是。哪怕是血流成河的死亡,死亡的恐怖更多冲击和留在活着的人的印象里,而非死亡者本人。那些惨不忍睹的死亡,仅仅是别人的不忍,死者本人濒临死亡时的痛苦或恐惧,活着的人其实并不知晓,至少这些死亡者的痛苦是短暂的,甚至是一瞬间。即便如凌迟这样的酷刑,受刑者的痛苦也不会太长。那些恐怖的心理阴影,是留给生者的,死者随风矣。

人们常常因看到和想到死亡而陷入莫名的痛苦。然而,死亡对于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来说,尽管不可避免,但因死亡而导致的人生痛苦,却占多数人整个生命极其短暂的一瞬,有的人甚至根本还没有机会体验死亡的痛苦和过程,就在瞬间的天灾或睡梦中死去。

对于人本身,一个未来的、确定了时间的死亡,才会真正令人恐怖并痛苦不堪。等待确定的死亡,比死亡更痛苦,这是所有靠近死亡的人们的共同的“经验”。

正因为此,死刑才是残酷的,并不容于现代文明社会之中。在我们今天的社会,距离死刑越近,越了解死刑的人,都更加反对死刑。死刑被反对的原因之一,在于死刑的残酷与非人道超乎寻常,深深敲击着人类的心灵。那些被确定要执行死刑的罪犯,根本不存在英雄故事里视死如归的演义情节。行将死去的他们,我们的同类,当一步步走向死亡之谷时,精神失常,身体失调,大小便失禁,是他们的共同的特征。

那些一旦得知罹患重症,整个人立即崩溃,并在较短的时间内形容枯槁而较快的走向死亡,就是他被一个“确定”的死期摧毁致死,他的精神痛苦和死刑犯所经历的死亡过程基本类似。因此,这些人一般被认为是吓死的,不是病死的。其次因恐惧而无休止的寻医问药,终因过度治疗而死亡。这些人是因过分恐惧而过度治疗,本质上仍然是吓死的。

两年前,我成为那个被“确定”了死期的人之一。

我比一般公众较早更多的接触到死亡这一主题。作为刑事辩护律师,我代理过很多跟死亡有关的案件,阅读或目睹过大量死亡的记录、图象资料以及尸体解剖照片等,我更思考过死刑存废的各种问题,而当自己被医生判处“死刑”,尽管心有微澜,但恐惧不在。

两年前当我坦然且平静的向北京协和医院张晓彤主任询问我的存活期时,她也坦诚的告诉我,如果免疫药物对于有效的话,五年,否则,两年。

我当然知道医生说的大概率情况,依据是过往病例的大数据统计。虽然总有亲友告诉我他们所知晓的成功甚至神奇的病例典型,我只是听听而已,并不当真。我没有花费太多心思期盼自己成为那10%或5%的幸运者,也不过分担心自己就是大数据的分母。

我只知道今天是两年后的第一天,从今天开始的每一天,都是上苍给我的额外馈赠,我应该好好享受阳光与爱。

超额人生,从心开始。

2022.12.03 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