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冉叔的书房

执剑人,没有消失!他就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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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忍不住想和大家聊一聊,也是我这两年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往大了说,叫当代群体性的精神空心化,往小了说,叫附近的消失。

“附近”这个概念啊,是人类学家项飙提出的一个概念。

前几年,还流行一个说法,叫什么“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这话怎么就火了,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因为社会学家、人类学家所观察到的——

问题根本不是人们眼里没有“远方”,问题是人们眼里只有远方和自己。人们对周遭世界漠不关心,对个体价值无处附着,对宏大叙事过度关切,这里我用了个特宏大的词儿:关切。

附近的消失是一个壮丽且诡异的社会现象。

其实很多人都聊过“附近的消失”,但我总觉得没聊到点儿上。这么说吧,咱们,包括我本人啊,都很容易被概念绕进去,概念,是个坑,掉进去了,反而搞不明白这个概念、它所要描述的真正问题是什么。

比如说,内卷,内卷真正描述的问题是什么?可以想想看,是竞争吗?不,是分配!内卷描述的是分配不公平的问题!

社会学老是有这样的悖论:社会学家是要描述问题的,但只要一描述,这个问题就被异化了,概念消解了实质。

所以还是回到基本问题:“附近”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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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经验,你在社会学、经济学上搞不明白的问题,用政治学看一看,就了然了,“附近”这概念,在政治学里的名儿,就好懂多了,叫:“小共同体”。

上过政治学课的都知道,前现代中国的社会结构,是所谓的“家国”双重统治格局,从秦始皇开始一直到到1949年,我们的社会结构里有“两个中国”:

一个中国,是“国”的大共同体——

本质上是一种想象的共同体,就是那个有五千年历史、四大发明、创造过辉煌成就的国家,它具体化为“国”的中央政权。那这个中国呢,其实离中国底层的百姓,特别遥远,真正在进行基层管理的时候呢,老百姓主要是在那个小的中国。

另一个中国,也就是“家”的小共同体——

简单说,就是地方的乡村宗族,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写过:中国的乡村是一个血缘和地缘的共同体,是一个生产和生活的共同体。

个体生命是活在小共同体里的,从生到死。“附近”就是这个“小共同体”。

您想想看,一个清朝人,他会考虑到“附近”的消失吗?不会,他天天生活在附近里,他没有远方的,他的中国,就是他的村子,就是他的宗族,孔乙己也好,阿Q也好,包括祥林嫂,他们都生活在“附近”里。

项飙老师说的“附近的消失”,其实从政治学的角度翻译翻译,就是“小共同体的消亡。”个体直接面对国家。

2022这一年,我回了趟老家,我真切地发现,乡村没了,小时候的村子,片瓦无存。这催着我去思考:乡村这个小共同体是怎么消亡的?

我捋了一下,中国乡村小共同体的消失有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思想秩序的解构——

从49年新中国成立开始,我们有了新的意识形态,原来封建主义那套,被革命了。这里头,最关键的思想变革,就是男女平等。

费孝通也指出来了,乡村它是封建帝国最小的行政单位,其实也是礼教最小的信仰集群,它其实是集体无意识的宗教组织,这个宗教就是礼教,本质上是一种祖宗崇拜。

整个帝国的秩序,都建立在宗族之上,宗族它最强调的,就是血缘,它整个的那个脉络啊,就是父系社会一直连下来的,男性的性别角色有绝对权力,所以它一定是重男轻女的。

新中国,男女平等,于是,宗族瓦解,当然,这些年,也有复活迹象,不过,你看现在宗族复活的地儿,全部是重男轻女,比如我家乡江苏丰县的X集村;畸形的性别观是宗族的土壤。

第二个阶段是经济结构的解构——

就是从70年代末一直到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巨大的、不可阻挡的、轰轰烈烈的工业化,在经济结构上面,农业开始被边缘了,农业,不再是承载中国最多人口的一个产业,并且,打工潮来了,农村人出去打工了。

我记得很清楚,在08年奥运会前13天,我们村子里最后一个年轻人,去苏州电子厂打工,那是一个标志,一个时代的标志,一个农业文明死亡的标志。

不过那时候,农村打工仔,基本上是挣点钱,再回老家说媳妇儿,但第三个阶段,来得太快了。

第三个阶段,就是我们最近这十多年,快到失控的城市化,或者换句话说:

第三个阶段是社会体系的解构——

它伴随着一个产业的飞速发展,也就是房地产。农村被掏空、被扯碎、被连根拔起,农村人就办三件事儿,进城,进城,还是TMD进城,这里头就包括我。

也就是这个阶段,人们明显地感觉到,“附近”消失了,小共同体没有了,个体原子化,社会孤岛化,人活成了一种景观,也就是社会学所说的“景观化的人”。

反过来想,附近之所以消失,个体生活在巨大的孤独之中,焦虑、压抑、不安成为城市精神主流,也是因为,在旧的小共同体消亡的过程中,新的小共同体,没有建构出来。

很合理对吧?

我之前也这么想的,但最近我发现,我错了,不是新的小共同体没有建构出来,而是,新的小共同已经被建构了,但是被解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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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看个数据:1966年,中国城市化率位17.86%。

我们粗略地按照8亿人口计算,当时的城市人口有1.5亿左右,有人说,那个时代统计的数据,不准啊,一定掺假了,行,那我们再保守点,1亿城市人口吧。

但是,当时的城市,并没有“附近的消失”,当时的“城里人”,也没有我们所普遍经历的孤独、压抑、焦虑、彷徨、不安,对吧?

这个也是我今天要讲的重点!

我不知道是学者们集体失明了,还是以前的城市居民完全失语了,所有人都在说,现代性对人的物化、工业性对人的挤压、个体景观化的生活,但就是没有人,看看,看看我们以前的经验,看看那个执剑人做了什么。

不妨把这个逻辑讲得再清楚一些:

我们第一轮工业化,是从建国之后到70年代完成的,在这轮工业化的过程中,有1亿人,原本活在乡村宗族里的,工业化了,他们进城了,但他们的“附近”并没有消失,为什么?

有些人说,那根本不是工业化,落后着呢,我们叫不醒装睡的人,咱们都能造原子弹了,还不是工业化?

还有些人说,以前的城市,也是大乡村,也是住平房、用旱厕,跟村子里没区别。

这样说的人,就没搞明白农村是什么,我前面引用过费孝通先生的总结:乡村是地缘和血缘、生产和生活的统一。无秩序的城市化,一定会撕裂了地缘和血缘、也会切割开生产和生活。

地都没有了,农民还种啥?

实际上,那一代人,之所以没有像我们这代人一样,经历普遍性的精神危机、个体孤独、焦虑压抑,因为新中国的执剑人,为人民建构了新的“小共同体”——“工厂”,这里头也包括“机关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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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两年最喜欢的一部喜剧电影,是《你好,李焕英》。

里面有一个胜利化工厂,即便00后,根本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也能有个直观的感觉:这个工厂,有烟火气、有人情味。

我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部电影呢?因为我小时候,就是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工厂,说真的,我特怀念那段时光,工人和工人之间,真的是那种阶级兄弟的关系,应该很多东北90后,能理解这种感受。

当时的工厂有两个特点:

第一,是生产、生活的共同体,从进了工厂,成了工人,整个人生,都能在工厂完成,而且朋友啊、对象啊,也都是在工厂找的;

第二,是地缘和志缘的共同体,地缘好理解,都在一个厂,这个志缘,是我给总结的,就是大家在共同地进行一项事业,这项壮丽的事业是建设祖国,我们可以用个更通俗的说法:同志。

原本乡村宗族的小共同体瓦解了,但新的工厂单位的小共同体,被建构出来,当时的新城里人,以工人为主,他们的“附近”,仍然存在。

到这儿,我估计我这篇文章,已经逃过审核系统了,所以后面我就说得直白点了:为什么“附近”消失后,人们会普遍觉得孤独、压抑、焦虑?用伟人的思想来翻译这个附近,附近是什么?附近是集体的温暖!

附近的消失,本质上,是个体失去了集体的温暖。

说说我爸吧。

我爸的大半生都在他的工厂里,他的工厂叫龙东煤矿。尽管后来企业改制,他去搞了培训,但他的老哥们、老弟兄,都是这个煤矿的。这些人到现在,都快60了,也常常聚在一起,聊的呢,还是他们龙东煤矿的事儿。

对于他们来说,龙东煤矿就是他们的家,真的,现在的互联网大厂,绝对搞不出这种黏性。

我是2012年参加工作的,我也进了一个厂,一个很先进的汽车厂。我在这个工厂呆了7年。从硬件上来说,这个厂,要比我爸的龙东矿,好太多了,而且,我们厂也有宿舍,也有活动室,还有职工书屋,我就是书屋的图书管理员。

老实说,我在工厂的发展也是很顺的,甚至和一些现在都不能说名字的领导谈笑风生过,我享受的待遇也很好,一年发18个月以上的工资,按理说,我应该很热爱这个工厂的,但事实上,不是,我的同事也不是,车间的工人更直接地说:

我们连螺丝钉都不是,我们就是造车的牲口。

为什么工厂变先进了、设备变牛逼了,但是,工人们并没有建构出“工厂”的这个小共同体?

我从汽车厂离职后,对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想不明白,直到我读了一本书——双雪涛的《平原上的摩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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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里面有一个章节,我印象特别深刻——沈阳的工人们保卫主席像。

这个事情挺简单,就是当时沈阳,要把市中心的主席雕塑拆了,换成一个什么西方设计师设计的大鸟,结果,沈阳的工人们,包括下岗工人,他们不干了。

这些工人自发到广场,用血肉,垒成长城,一圈又一圈,守护主席像,不让施工队拆。

这些工人,或者说,那个时代的工人们,接到下钢的指令,说下钢就下钢了,没有群体性事件,服从工厂的安排,要他们砸了铁饭碗,他们就砸了;但现在,有人要砸主席雕塑,他们不干了,说你们要砸,先TM砸我。

这个故事我印象特别深,据双雪涛说,这是有真实事件原型的。

为什么让他们下钢、他们二话不说、接受安排,但却用战争英雄式的方式、守卫那个雕塑呢?

我读出了三个字:组织性。

这是一个高度组织性的群体,下钢,是有型的组织指令,他们接受;捍卫主席像,是无型的组织指令,他们守护。此时的主席像,已经不再是雕塑,而是一个图腾,一个工业化的图腾。

这群工人真就是为工厂活的,工厂就是他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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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部电影,戴锦华老师也多次推荐过,叫《钢的琴》,一群下钢工人,像完成生产任务一样,去生产一个钢制的钢琴,又悲凉,又浪漫,但这个过程中,他们还是有组织性。

到这儿,你应该会想到另一个问题:为什么工厂这个小共同体,能被建构出来?

因为那位执剑人,用了二十年,去建构工人的组织性。

我们最近的这三四十年,经济在飞速发展的同时,我们也经历了一场巨大的、集体无意识的去组织化。

认同建构是三重:从自我认同,到集体认同,即小共同体认同,最后到大共同体——国家认同。

但去组织化之后,这个中间的,小共同体的集体认同,没有了,所以,集体的温暖消失了,人情味也就消失了,附近也就消失了,人们剩下的,就是宏观到根本摸不着的宏大叙事,还有个体完全不可控的价值和命运。

当然,辩证地来说,没有去组织化,就没办法充分释放个体创造力,也就不会有这40年经济飞速发展,甘蔗没有两头甜。

前几天,我看到项飙老师发起一项倡议,鼓励大家走出最初的500米,就是去认识周遭陌生人,和“附近”交流。但我个人的看法,这是很知识分子的理想构想,很空,现实中,会有人会走出这500米马?即便走出去,又有什么意义呢?陌生,依旧是陌生,重构附近,要重构的不是熟悉,是要重构“共同体”。人情味这个东西,它是集体的温暖。

我做自媒体两年,有个切身的感受,两年前,互联网的年轻人们,是发自内心的爱国,甚至有点狂热,但现在,那群心怀理想和热血的爱国青年,却开始对宏大叙事,提不起来劲儿了,为什么呢?

我也想了很久没想明白,直到我去北京人艺看了老舍先生的《茶馆》。《茶馆》里,有一个人物,叫常四爷,常四爷有句台词:我是爱咱们这个国家啊,可谁爱我啊?

人的认同建构是三层,它是从个人认同、到集体认同、再到国家认同。个体没有集体的温暖,他怎么去爱集体呢?

其实对宏大叙事的反思,也是一种爱国,理性的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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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部电影,叫《牧马人》。

这个电影抛出了一个问题:在一个贫穷的祖国、和一个富有的美国爸爸之间,你会选择哪一个?

你是选择,继续在贫困的西北,当一个破小学的老师,还是跟美国爸爸,去美国享受高物质生活?

老许的选择是,留在祖国、当那个破小学老师。

他为什么如此深爱祖国?

电影里,老许说:他爱祖国,因为爱这块土地上的人。那些又穷又脏的牧民,在他最困难、最贫穷、最无助的时候,帮助了他、温暖了他、给他送饭、给他介绍媳妇儿。那个西北的村子、那个集体,温暖了他。

不要爱一个抽象的概念,要爱具体的人。

所以,重建“附近”,号召啊,倡议啊,或者拿着钱当诱饵啊,都是没用的,因为人要的不是附近,是附近所带来的、集体的温暖。

不能再往下讲了,到这儿,简单做个总结:

第一、 附近的消失,是集体无意识的去组织化的过程;

第二、 附近的消失,是小共同体的消失,个体直面大共同体,无法定位,无法锚定自己;

第三、 附近的消失,是人异化的必然,工业化是手段,不是目的,只看到工业数据,就会把人当成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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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今天,我们从“消失的附近”,回过头来,看看,看看那个执剑人的伟大:

战略家的眼光,是普通人看不到的,往往要过了三四十年,你才能理解。

他洞察了“乡村”小共同体瓦解后,普通人的精神危机,所以,在他有生之年,他倾尽精力和智慧,去建构了工业化的中国、新的工厂“小共同体”,让人民活在人情味里、活在集体的温暖里,而不是一座座工业化的孤岛上。

然而,人类不感谢罗辑。

当然我也得说明,如果因为“附近”的消失,群体性的精神危机,就否定过去几十年的经济发展,也是偏颇的,因噎废食,也不好,“附近”是可以被重构的,新的历史时期,有一些以前的经验、上一代执剑人的智慧,是可以传承的。

我们要做的事: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不要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