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见｜胸怀渺小，病肩而行

阳光乍起，又一年过去。我不知道以怎样的语言描述自己过去的这一年，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不属于南方报寄语里澎湃自如荡气回肠者，我只有小我，每一天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人间平常事。

过往的365天里，我不记得多少次进出医院，那种冠以肿瘤的医院，谈论那种人人谈之色变的疾病，那种我曾经亦认为离我是遥远的存在。过去的一年里，仅住院就有九次，被推进手术室有七次之多。很多的场景，都可以描绘的撕心裂肺，无数个经历，都可铸成痛苦的回忆。

我尽量做到平静如初，生理上不能，至少精神上可以。

与生俱来的生命本能，惧怕死亡，求生欲望，无时无刻不印在我的头脑中。我知晓这些真实的本能感受，驱之不去，可接受之，并尽可安然入睡。

人之于世界，因为渺小，因为微不足道，故而无助到无边。渺小感是每一个有限生命摆脱不掉的宿命。而生命之本能都是缺什么补什么，怕什么渴望什么。因为有限而害怕死亡，因为渺小而惧怕无视。期许巨大的悲悯是有病的人头脑的欲望，博得无限的同情是濒临死亡前挥之不去的诉求。这些情感和内心活动我有，人人都有，可人的这种精神需求，是本能，却是无限。只要不被权力加持，就人畜无害，就不会成为他人的鸿沟与灾难。

相反的例子充斥着历史。大人物对渺小感的恐惧，不断的给人类带来灾难性后果。始皇帝建宫殿，修长城，劳人命，丧国财，生灵涂炭，王朝短命而亡。隋帝杨广满脑子独步古今，小命终于呜呼于待卫，贱如草芥。十八世纪末，当乔治·华盛顿放弃最高权柄，归隐于田间时，他的同龄人大清帝国乾隆皇帝弘历，正想办法凑齐伟大帝王的十大武功，中华帝国至此没入黄昏。在至今2500年以内的人类历史之中，如古罗马尤里乌斯·凯撒这样的人物，几乎是唯一具备天才心智与伟大灵魂的最高统治者。后世效颦者，则笑话居多。

每一个生命都该正视自我的渺小，重病如我，更该自省自己不要矫情。爱人、亲人、家庭、朋友和世界不欠我们什么，我们只是天地间一粒微尘，有病的无恙的于世界万物无甚区别。我时刻提醒自己，你的不幸，对于他人，对于社会，对于世界，实在是人间平常事，生老病死与微不足道对于生命来说是同义词。

同情是短暂的祝福，悲伤无济于事，于事无补。生活应当继续，生命不该暂停。过去的一年，或两年，多数情况我尽可能自己去医院，包括很多次住院，我都尽可能自理，手术当天身体实在不得动弹，我雇用一天的护工，第二天就自理自己的生活，看我未看的书。我常常告诉家人，身患重病，但我精神康健。我不能因为生病而脆弱，不会因为生病而苛求于家人朋友额外的付出。生命不该矫情，只要还能自理。

过去的一年，不在医院住院时候的我，继续我的一切，我完成博士论文并取得夙愿以久的博士学位；我代理了包括举世瞩目的最高法院原法官王某清案等五个刑事案件；我们的书《牢影：英国监狱史》在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在另外的意义上，这一年何尝又不是我生命有光的一年，爱人亲朋给我超额的力量和巨大的精神支持，夫复何求？

胸怀渺小，病肩而行，就是美好！

                                2023年元旦 北京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