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振兴,首要是县委书记的振兴 || 大地上的中国
近期大热的电视剧《县委大院》,让观众清晰地看到县级工作的复杂和不易。的确,笔者近年的一些调研中,深感于许多想为、有为的县委书记、县长之繁忙,实非我们普通人所想象,各种会议、接待、社会活动、重点工作、检查督促、行政管理、突发情况……使得他们常常是一县工作到最晚的人,常年无休也不足为奇。
“郡县治,天下安”,正是许多勤勉的县域主政者,稳定着这个国家的基本盘。
近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正式印发《乡村振兴责任制实施办法》,明确省、市、县、乡、村五级书记抓乡村振兴,党委和政府主要负责人是区域乡村振兴工作的第一负责人;其中,“县级党委和政府是乡村振兴‘一线指挥部’,县级党委和政府主要负责人是本地区乡村振兴第一责任人,应当把主要精力放在乡村振兴工作上”,乡村振兴终于明确了主心骨。 在长期的调研中,笔者也深感,乡村振兴的关键,确在县委书记的“振兴”:其一、县级党委政府是施政的关键枢纽。 经过长期基层行政改革,乡、村两级管理主要定位为执行者,好的一面在于基层行政得到较好规范,有利于乡村的休养生息、社会流通;不好的一面在于,财权、人事权、制定和解释法规条例等权限上收,乡、村一线管理缺乏足够抓手,资源少、工作量大、责任重,往往只能确保不出错、不出事,许多工作流于形式。
而资源主要集中在县级党委、政府,由县委书记、县长集中统筹。因此,只有县级党政一把手直接负责,乡村振兴国家战略才能连贯、落实下去。其二、县级党政工作庞杂,上、下,里、外,发展与稳定,思想与宣传,计划与执行,汇报与被汇报……县委书记的注意力往往是县域工作的“首要生产力”。 以往县委书记不对乡村工作直接负责,通常委派给分管副县长,就导致乡村振兴失去关键生产力,效率大打折扣。
其三、我国十分注重对县级党政负责人的培养、选拔、锤炼。尤其在中西部地区,除了行政管理能力,县委书记的眼界、才干、外部社会关系与资源,往往是一县的佼佼者。 只有调动他们的能力、资源、创造力,乡村振兴才能不被任务化和“模式化”。
国家、省市再重视,制定再多法规、制度,投入再多资源,没有县委书记、县长的活化、再创造,乡村振兴就难免陷入教条和形式主义。这或许也是多年乡村振兴实施的一大经验教训。
近年来,随着我国推行领导干部年轻化,多数地方的县域治理水平都有了较大提升。比如,即便一些偏远地区的山区县,县委书记往往也是优秀大学的博士、硕士,且经过了充分历练,有眼界、有干劲、有想法、思路清晰,令人欣喜甚至敬佩。
|村委会里利用阶梯教室高差设计的儿童滑滑梯
这样的例子,还有不少。
这座县城的中心,有一片老街,被誉为“活着的清明上河图”,多年前,这位县委书记顶住彼时如日中天的房地产建设压力,将其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 有赖于他的保护,今天我们进入老街,依然可见百年前的街巷布局和传统民居,居民们依然生活其中,传统的铁匠铺、裁缝店、面馆茶馆、小吃店散发着久违的人间烟火,街上的理发铺剪一个头依然只要5块钱……恍若时光穿梭。同时,本地居民和一些外来艺术家基于这里独特的人文有序地改造、提升,但从政府到居民,都没有想着去搞旅游、商业开发讨好外来游客,因而呈现出一种“世内桃源”的稀缺属性。
这种不搞大拆大建,不集中开发搞旅游村、样板村,反而在关键点位撒胡椒面式的布局,被建筑设计行业誉为“针灸式建筑脉络”。 当一栋栋古民居改造完成,散落在茂密的大山中,璀璨如繁星闪烁,政府再通过交通、旅游规划,将这些亮点之间串连起来,最终整合形成全域旅游格局。这种由点到线到面的保护式建设,不仅为县域经济、人文、环境和谐发展找到一条可持续之路,也为中国传统文化传承保存了一座宝库。
|生活着的山间古村落
可惜,这位县委书记同样在任期届满后调离,加之疫情所困,政府转而急于变现。这场曾经引发各地政府参观学习、建筑师艺术家广泛赞誉、媒体广泛关注和社会好评的全域旅游变革难再升级。
闽北某山区县,地处国家级传统集中连片贫困地区,同样保留了大量传统夯土建筑古村落,其中,光“中国传统村落”、历史文化名村就有30多个。原本,这些古村落、老建筑要耗费政府大量资金去维护,且由于远离大城市,点位分散,很难搞旅游开发,看起来完全是政府财政的“累赘”。 对农民来说也是如此,似乎只有远离故土、走出大山才有出路。但走不了的贫困户、“386199部队”,搬不走的这些老房子呢? 尽管新能源电池、汽车逐渐成为地区产业亮点,跟随发展就很好,但当地始终将乡村保护与振兴列为核心工作。2014年,县委县政府正式将保护传统村落定为县域重点工作,并决心将传统村落保护、扶贫攻坚、乡村建设整合,走古村特色文创之路。特色文创的第一步,是建立自信与保护规范。 他们成立古村文创产业指挥部,联合专家编制整体规划和“一村一品”规划,杜绝大拆大建、旅游景区式开发,确保文创的“文”字在先;
第二步,“引进高人”。 所谓“高人”,并不看名气,而在于认同和契合度,结果,一大批热爱乡土的艺术家来到这里,他们被打动,继而全身心投入,还带动相关资源。他们各自“认领”一些村落,在保护、改造建筑的同时,发起“人人都是艺术家”“人人都是电影家”等社会改造活动,将群众动员、文化传承与保护、文旅开发深度结合,从环境到审美,从人心到群众运动,乡村面貌焕然一新;
第三步,“引进新人”。 大量城市艺术家、导演、文化工作者、设计师、新中产被这里纯粹的自然和人文环境、生活氛围打动,他们来到这里,租赁这些古民居,加以适当改造,开设画室、舞蹈室、电影实验室、民宿,甚至设立远程办公室;地方政府还创造性地为他们颁发居住证,保障他们的权益,赋予他们同等的医保、社保等公共待遇;一些新村民还将家人孩子接过去,为了解决孩子的在地化教育,他们自发组织起停办多年的乡村小学,义务担任老师……
|古村之春
第四步,“引回村人”。 外出谋生、打工的本地人,通过媒体报道、网络、朋友圈看到家乡的变化,往往惊讶得合不拢嘴。一些农民自学成才成为乡土画家,许多外出打工者毅然返乡,开餐馆、民宿、画廊、烧酒工坊,搞生态种植、电商,或者开滴滴、搞客运、做工匠就地就业……在家门口也可以有“诗和远方”。
虽然,这些事情都不太能为政府贡献大量税收、GDP、形象工程,但这不是振兴又是什么? 我们需要反思,老百姓需要的到底是怎样的振兴?它跟主政者想要的“振兴”有什么不一样?如果它们并不能形成漂亮的数字、政绩,还要不要搞? 所幸,八年来,这个山区小县始终坚守着古村文创之路,也得到了上级政府的肯定与持续支持。更重要的是,这些理念和做法,已经在老百姓的心中深深扎下了根……这条自信、自立的乡土振兴之路,一定可以长久地走下去。
最后再举一个例子。
此前的县委书记,扎根地方十年,核心抓一件事,就是扶贫合作社集体经济。 他将扶贫、集体经济和自然环境、文化结合,建立起文旅兴县的路径和基础,积累起较强的流量,引爆了县域文旅产业。
去年,新任县委书记上任,可贵的是,他完全认同,并坚定地走老书记奠定的道路,并将升级运营管理、市场化作为核心工作,继而提出“四个一百”计划:发展100家精品民宿、升级改造100家农家乐、培训100名专业管家,带动100名返乡青年创业。 一个好的县委书记,往往还是一个好的产品经理。别看这“四个一百”就算加起来也不过400,一点也不“气魄”,但对这样一个4万人的小县来说,却是最具针对性、最实用有效的产业提升。所以他才要在财政紧张的情况下,拿出县里1/7的收入请一家不算特别知名却善于走群众路线的建筑设计公司,所以他投入巨大资源建设民宿学院培训农民,帮助他们提升市场运营和管理水平,所以他大力建设“两山银行”平台公司为村民和外来企业提供100-300万元的贷款实际支持,所以他集中推广资源塑造“大秦岭的小日子”…… 这些动作,也许并不那么显“政绩”,却是实事求是、踏实有效的。
|大山中的农民民宿。供图/陈长春
事实证明,小有小的好处,大山深处的两任县委书记,同心协力,一业突破,数十年一点一点地加分,将这个远离大城市、缺乏知名景区和知名度、毫无存在感的偏远小县,打造为一个冉冉升起的区域性全域文旅强县。
这个例子,还有一个值得强调的点,就是两任县委书记的同心同力,这在当前的中国县域治理中并不常见。更通常是,前任县委书记长期积累,正待出成绩时任期届满;而继任者倾向另起炉灶,即便明面上不反对,实际管理、执行中也将逐渐区隔;碰上开明的继任者还好,碰上想法迥异的继任者,前期成果势必荡然无存。 一朝“天子”一朝臣,下级官员、下游供应商、各种社会资源、基层执行者更严重受困,比如,上一任的重点项目在下一任手上就悄无声息甚至烂尾,上一批优秀合作商转眼就成为讨债者,劳民伤财,还沟通无门……如此周而复始,同一片土地、同一群官员、同一方百姓,翻来覆去地被建设、被教育、被振兴,远甚于看得见的形象工程、政绩工程,这也是广泛存在、隐性又严峻的重复建设! 县域发展和乡村振兴,不像城市建设引进几个大企业、搞起一两个产业、建一些高楼那样可以立竿见影,而需要长期的群众组织和动员工作,经过长期的探索和缓慢的积累才能出结果。 如果大家永远在探索新方向,乃至互相抵消,就导致永远不会有好方向。 千百年来,县域主政者作为一方父母官,和中国政治的“枢纽”,其重要性远甚于一般干部。我们的县域治理体制、干部管理也还有优化空间。 抛砖引玉——比如在完善监察制度的基础上,可以给予一部分创新和改革者一定的选择空间,任期届满后,允许他们在给出明确和合理理由下顺延,以助力创新和改革的深入; 比如,在完善组织体系,职称、待遇的基础上,以及尊重个人意志的基础上,像培养职业CEO一样培养一批“专业”的优秀县委书记,而非缺乏导向性的升迁; 同时,完善法制和上级监督,确保县域发展政策延续,确保正确的事情、集体决策不因人员调动、个体意志而任意中止; 在改革、创新的同时,持续倡导实事求是、开阔胸怀、包容融合的执政观,引导县域治理合理传承、延续,而反对过于主观甚至个人喜好的思想、路线上的“大拆大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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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图/陈长春
乡村兴则国家兴,在乡村振兴工作的县域“整合”上,国家已迈出了实质性一大步,接下来还在“深入”和“延续”上做更多工作。路漫漫其修远,尚需大家上下而求索。
- 作者:民间观察派,独立思考者。专栏作者,撰稿人,乡村振兴&县域经济学者。个人公号:刘子的自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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