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涟漪搅起人间恩怨 | 赛先生天文
王馨心、吕浩然 | 责 编 太阳亿万年如一日地照耀着地球,让生命得以孕育,文明得以延续。 然而,肉眼中亘古不变的太阳只是表象。 如果用极紫外或X射线来观测的话,太阳会显示出变幻莫测的另一副景象: 在500公里厚的太阳表面光球层之上是比较薄的色球层,厚度仅1500公里,而在色球之上便急剧过渡到一直向外延伸的日冕,厚度可达百万公里以上。 无论是在色球层还是在日冕中,都存在着大量的爆发现象。一般来说,地震的强度越高,发生频次就越低,太阳爆发现象也是如此。小爆发此起彼伏,而大爆发,包括很强的太阳耀斑和日冕物质抛射,则只是偶尔发生。 如下图所示,耀斑是太阳大气中的局部增亮现象,其能量与百亿颗原子弹爆发相当。日冕物质抛射则是几十亿吨的日冕物质以几百上千公里每秒的速度往外抛射。
SAIXIANSHENG 太阳中的莫尔顿波
1960年代初,美国天文学家盖尔·莫尔顿(Gail Moreton)发现,当大耀斑发生时,在太阳表面的色球中可以观测到一个波,后人称之为莫尔顿波。这种波的强度很弱,但传播速度高达1千公里每秒,且传播距离跟太阳半径相当 [1] 。
起初,这些特征给研究人员带来了很大的困惑,这是因为色球中的磁声波速度仅100公里每秒左右,如果在色球中观测到的莫尔顿波真的是在色球中传播的磁声波的话,那它只能是马赫数约为10的强激波。如此强的激波对应的扰动应该很强,且衰减得很快,因此无法传播很远的距离。可这就和莫尔顿波的观测特征相矛盾了。 这个难题一直到1968年才由日本天文学家内田豊(Yutaka Uchida)解决 [2] 。他指出,太阳耀斑首先在日冕中激发磁声波,该磁声波的足点扫过太阳表面色球层。由于日冕中磁声波的速度大约是1千公里每秒,色球所受到的扰动也就同样以1千公里每秒的速度传播,就好比原子弹爆炸后冲击波以几十公里每秒的速度扫过地面。这个速度是由冲击波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决定的,而不是由声波在地面中的特性决定的。 内田豊的模型虽然有些小瑕疵,但大体框架是正确的。根据这个模型,在太阳表面色球中出现莫尔顿波时,日冕中必定也存在一个波(我倾向称之为日冕莫尔顿波),正是这个日冕磁声波扫过太阳表面才产生了莫尔顿波。很可惜,由于日冕太稀薄,在此后的二十多年里都未能实现对日冕的高精度观测,也就没有探测到理论上应该存在的日冕莫尔顿波。 SAIXIANSHENG 发现与争论
1995年底,欧美联合发射了太阳和日球层探测器(Solar and Heliospheric Observatory,简称SOHO卫星),搭载的极紫外成像望远镜(简称EIT望远镜)能够对日冕进行比较高精度的观测。美国天文学家芭芭拉·汤普森及其合作者在利用EIT望远镜的数据分析一个太阳耀斑时,赫然发现一个近乎圆形的涟漪从耀斑附近往外传播,传播速度约为250公里每秒,如下图所示。由于该波动现象是由EIT望远镜观测到的,他们便称之为“EIT波” [3] 。EIT波是SOHO卫星的重大发现之一。
美籍华人、太阳物理学家吴式灿教授在2000年发表的文章中认为EIT波是磁声波。 2001年我们决定对EIT波进行合作研究。 只是我那时年少衣衫薄,初生牛犊不怕虎,坚信法国博士后的怀疑,一心想探索EIT波的新机制,全然不顾当初的国际主流观点是磁声波模型。
探索过程并不顺畅,我做了各种尝试,都没能得到理想的结果。转机出现在2002年初,我通过计算机模拟发现,日珥抛射产生日冕物质抛射时,会在日冕中产生两种波动现象,一快一慢。快的就是磁声波,而随后的波其传播速度只有磁声波的三分之一。据此,我认为EIT波不是磁声波,而是紧随磁声波之后的慢速波,这样就正好和德国同行的统计结果一致了。 然而,计算机模拟出来的结果和观测一致并不意味着解决了EIT波的属性问题。电脑可以重现观测特征,但它不会告诉我们为什么EIT波的速度是磁声波的三分之一。而这正是电脑无法替代人脑的地方。在结果出来之后好几天之内我都茶饭不思,满脑子想着什么物理过程能产生一个以三分之一磁声波速度传播的波动。终于有一天,在喝茶的时候,灵感突然乍现,我想出了后来引以为豪的磁拉伸模型。 在下图中,太阳上有一个凸起的结构,被称作日珥(即球顶蓝色凸起)。日珥上方的红线为日冕中的磁力线。当日珥向上抛射时,其上方所有磁力线都将被推着往外拉伸(只有磁力线的足点固定在太阳表面)。我们的磁拉伸模型来自两个设问: 问题1,随着日珥向上抛射,哪些磁力线先被推着拉伸,哪些磁力线后被推着拉伸? 问题2,对同一根磁力线而言,哪个部位先被推开,哪个部位后被推开?
2006年的世界空间科学大会在北京举行,我应邀作关于EIT波的报告。 当我刚开始作报告时,注意到有位外国女士急匆匆地跑到我们所在的会场。 她没有找位子坐下,而是在会场后端靠墙站着,非常专注地听分享。 我之前并没有见过芭芭拉·汤普森女士,也不知道她会来参加会议,但我的第六感告诉我这个人应该就是她。 果不其然,待我演讲结束后她径直过来和我打招呼,告诉我她就是芭芭拉。
2008年我访问美国,芭芭拉邀请我顺访她所在的NASA戈达德飞行中心,那里的太阳物理部是美国太阳物理研究的一个重镇。在我介绍完我的EIT波模型和预言之后,太阳部主任非常高兴,特意让芭芭拉放一天假,带我逛华盛顿。
尽管我认为EIT波并非磁声波已经是“铁证如山”了,但磁声波模型的支持者们一直在捍卫他们的观点。 瑞士空间科学国际研究所每年都支持跨国团组就争议话题进行研讨。 2014年,磁声波模型的支持者也召集了来自7国的9位同行,组成了一个团组,我是其中唯一的磁声波模型反对者。 2017年我们联合发表了一篇文章,文章的结论是: 除陈鹏飞以外,其他所有作者都认为EIT波是磁声波。
SAIXIANSHENG 结语
一旦真相揭开,真正的物理过程可能简单而优美。 但人们在探索真相的过程中也许会饱经酸甜苦辣,也不可避免地会有让人唏嘘不已的“恩怨情仇”。 太阳搅起的能量涟漪切实影响着我们所在的地球,也搅起了不同思想的激烈碰撞,这一碰就是20余年。
作者简介: 陈鹏飞,南京大学天文与空间科学学院教授,1999年毕业于南京大学天文系,从事太阳爆发现象的研究。担任教育部天文学教指委秘书长、瑞士空间科学国际研究所(ISSI)学术委员会委员、《天文学报》副主编、《中国科学物理力学天文》等期刊编委。 参考文献: ( 上 下滑动可浏览) [1] G. E. Moreton, (196 0), Hα Observations o f Flare-Initiated Disturbances with Velocities ~1000 km/sec, AJ , 65:494 https://doi.org/10.1086/108346 [ 2] U. Uchida, (1968), Propagation of Hydromagnetic Disturbances in the Solar Corona and Moreton's Wave Phenomenon, Solar Physics, 4:30 https://doi.org/10.1007/BF00146996 [3] B. Thompson et al., (1998), SOHO/EIT observations of an Earth-directed coronal mass ejection on May 12, 1997, Geophys. Rev. Lett. , 25:2465 https://doi.org/10.1029/98GL50429 [4] P. F. Chen et al., (2002), Evidence of EIT and Moreton Waves in Numerical Simulations , ApJ , 572:L99 https://doi.org/10.1086/341486 [5] 陈鹏飞,(2023),“太阳大气中的莫尔顿波与极紫外波? ”,《地球与行星物理论评》,54:355 https://www.sjdz.org.cn/cn/article/doi/10.19975/j.dqyxx.2022-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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