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厅隔壁公厕

写给王佳芝


写在前面 今晚写王佳芝。 在我们上次“华语作品里曾对什么角色产生共情,或好到值得被分析”的征集里,她排第一。 我也顺势第一次完全从王佳芝的视角,看了一遍《色戒》。
突然理解大家的选择了——毕竟在 《色戒》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王佳芝”这样的角色了, 她太独一无二了。
正文 聊王佳芝,我们自然无法绕开《色戒》的时代背景—— 当时时局动乱、风雨飘摇,汪伪政府新生,爱国志士群情激昂,所有人都 在不安定之中。 这个时候有两种人,一种是 试图以一些宏大的志向来当 风舵,因而禁锢己欲的人, 比如被爱国理念鼓动的邝裕民,他喜欢王佳芝,却迟迟不敢向王佳芝表白,即使有机会接触也让位于“正确的”目标,高度克制自身; 还有一种人反过来对“色” 滥用, 譬如 易先生,他对性的依赖,指向了作为被权力裹挟的高官,外界对他的作用和摧残,性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短暂喘息之地。 那王佳芝在这里面是什么存在呢?她很特别,介于邝裕民和易先生这两种极端之间,她可以是任何一种,也可以不是任何一种。 她是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没被世俗完全浸染,因此尚未作出选择,换言之,是一个自我意识没被完全打开,也没被外力完全吞噬的人。 所以从王佳芝的视角,我们便可以把整个电影的故事,视作 她 作为女性本体,完成自我觉醒, 解开桎梏,作出选择,人性复归的过程。

完成这一点塑造的,是贯穿全片的,王佳芝和麦太太这两个身份的真假。 我们很容易会从故事里得出一个定论,就是王佳芝作为女间谍,扮演麦太太,麦太太是假的。 但实际上是反过来的,王佳芝这个身份大部分时候,是被虚假的意识填充的,是不被允许纯粹作为自己,作为王佳芝而存在的。

在与易先生生情之前,王佳芝是香港一个没有归处的漂泊少女,爸爸再婚远别,无人看顾自己,她急需一股支力,从中获得情感能量。 直白来说,她是空的,她需要用各种不管真假的东西往里填充。 这些东西,一股是对情感共鸣的倚赖,她看国外电影会落泪,即使动乱时期也要看;更重要的一股是普世信念的支撑,她答应了邝裕民加入话剧社,一方面是被他那种强劲的煽动性感染,一方面是因为爱国类话剧本身,给了她汹涌的的能量。

你细看那场话剧的情节,其实就结合了她和邝裕民的漂泊经历:爸爸病死(王佳芝父亲缺席)、哥哥在战场战死(邝裕民哥哥战死),作为抗日时期的悲剧个体,他们需要举起以救国杀敌这样的信念大旗,作为自己往下活的寄托,她对邝裕明那个角色说“你救国就是报答,杀敌就是报答”。 剧后他们的聚餐,王佳芝也说:“我们演的就是我们身边都是现实发生的东西,观众有切肤之痛,看了自然会感动。”这时的她,已开始在假的角色里寻找能量。 王佳芝 在骗王佳芝。

她答应扮演麦太太的源头,某种意义上便是一样的——用假身份,给自己从肉身到精神,寻求一个安放的归宿:有地方住,能穿体面的衣服,能和组织一起完成一项固定的有成就感的任务。 所以在三年动乱前,她勾引易先生是相对目的明确、不带什么私人情感的,尤其是她和易先生试衣服之后,用餐的那一段戏。 她回答易先生的问题时,话语相对密、节奏也带着局促感,很像在背大段的台词; 同时用捻领子、把玩纸巾等小细节去伪装自己作为猎物的单纯;

易先生给她点烟时,她接烟和抽烟的动作已经很熟练,可以预想是从第一次被赖秀金“演戏用得上”说服了之后,有过多次练习,也从眼神中传递出了一种明确的魅惑信号。

尽管这些行为和话语里掺了少量的真,比如她喜欢电影,紧张里肯定也有惜命的成分,但很显然,民族认同感占据了自我意识的主导权。 还有王佳芝和同学作为“试炼”的两场床戏,她也是基本当任务完成的,完全没有情欲色彩。 第一次只是干涩地承受,没有什么表情和情绪,试图把身体变成报国的容器;

后面那一次是女上,但也并不是自己对性和权力掌控了主动权,而是任务意识的驱使,她认为这是必要的牺牲。 所以同学说“你今天好像有点反应”,这是基于对她真身的感受,而她依旧避而不谈,说“我不想跟你谈论这个”,一种对身体和意识分离的自迫。

也因此,她作为间谍在这时是没那么成功的,因为在麦太太的身份里,她呈现的是一个被虚假意识填充的王佳芝,同时自身的意识还能间歇性存在,比如在请客老曹时,同学去嫖妓,王佳芝会毫不畏惧地往楼上的红灯张望;

他们还会一起在房子里跳舞唱歌欢乐。 可见他们的所谓计划,密谋,都还是基于一种没那么固定的企图,只是在意识形态的浪潮冲击下,假装彼此肩负起了兴国重担。

而在任务草率中断后,开始了动乱的三年,此刻已经不被允许看一部完整电影了,宣传口号遍地即是,人的自我受禁,王佳芝的情感托付彻底落空,也正是为何她说“我剩下的东西越来越少”,她需要更强有力的信念注入。 她答应继续任务,便是基于这种需求,宏大的情绪侵占了她的胸腔。 她放弃了自己,毫无保留地以麦太太的假身份进入和易先生的关系里,但谁也没想到的是,易先生反倒让她慢慢重新看见了自己,让她做回了王佳芝。 或者说,麦太太的真实,开始比王佳芝这个名字更多了。 爱情唤醒了她的“真我”,剥离了所有利他意义的枷锁。

那三场床戏、前后四场麻将戏的对照、以及日常细节的转变,都在展现这一点。 第一场床戏里王佳芝还是带伪装的状态,她和易先生有很长的眼神的来回交手,她像犯人一样被审讯,扮演着完美的猎物,展现着自己的无害。

但这场戏也意味着向内的初步“打开”,她开始有一些无意识流露的,和表面不同的时刻。 比如这场戏后,她和太太们听戏,状态就与先前有别,尤其易先生到来之后,她不如先前拘谨,而是反客为主,说自己要回香港了,意在给易先生制造一种紧张感;还问熟识的太太有什么东西想要,可以给她带,带着一种对猎物上钩的小女人的轻微得意。 同时,在被家仆告知车辆在等时,她也和前面会关心“麦太太不是要用车吗”不同,她开始逾越分寸,关心易先生去南京去了几天。

第二场床戏更是一个转变的节点,他们变得更为缠绵,大量的亲吻,彼此展现彼此的不安全感,易先生摁下她的头以展现自己的戒备,而王佳芝不断地拥抱、抓他,更蜷缩他怀里来夺取肌体的亲密和温度。 这次之后,她跟邝裕明固然在谈任务,却围绕着易先生打转,说“他去南京好几天了,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女人”。她开始把自己视为被他拥有的“之一”,即对自我情意的初次确定。

这之后的麻将戏,更是以王佳芝的主观视角为主导,她不再关心每个人到底说了什么,视听也服务于她这种心不在焉:镜头和之前的细摇慢接不同,谁说了什么话都不再停留,而是一晃而过,就回到自己这里; 听到的话语也没有那么完整,易太太看似谈了麻婆豆腐的笑话,但前后是不衔接的,唯一明确的只有易先生去了南京这件事,凸显出她对易先生的格外在意。

第三场床戏,论证了彼此的沦陷和生情,对王佳芝尤其如此,因为她知道自己成为了易先生的例外:易先生怕黑,可是从第一次开始,x爱时的灯光就开始逐步变暖,变暗,这次甚至只有一盏灯。 她注意到一侧的枪,势必记起了自己的任务,然而更忍耐不住的是情动,她把易先生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上位并且想咬他,恨不能在狭窄塌上与他再不分离。 从性到爱,使她超越家国意识的桎梏,实现了自我意识的萌发。 此后在和上级的对话里,她便是一个相当清醒的状态,她提到自己必须“忠诚”,陈述自己的伤害,即使不断被打断也要说完。她重新明确了自己的位置。

包括钻戒她选了最大的那颗,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贪念使然,不是贪恋物质,而是贪恋他更多的留恋。她早就脱离了麦太太的使命,而落回到了王佳芝的自我之中。 所以某种意义上,王佳芝是被扮演的,麦太太却是真的,是被一个女性不断苏醒的情感,不断生长的情绪填充的。 现在想想,其实电影选择倒叙,完成的也是一种驶向自我的,宿命的交代: 开场就是王佳芝即将丧命的那一天,她坐在咖啡馆里等易先生,其间她注意到有一对夫妇挽着手,自然地开门离去。

这是她的渴望,也和她之后被易先生亲密的挽手,走在街上,形成一个贴合的对照。

她要的或许就是这么多。 可惜那个年代里,作为普通少女的王佳芝的一生,只是短暂得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