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冉叔的书房

孔乙己的长衫,成了谁的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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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视孔乙己文学背后的焦虑》使我很焦虑,所以今天聊聊孔乙己。

今天不输出情绪、就来正视孔乙己文学背后的焦虑——不是个体焦虑,而是价值无处附着所引发的集体文化焦虑。

孔乙己文学的“火”,本身就是一场无意识的价值审视。

第一,它审视强制的宏大价值叙事——

《正视孔乙己文学背后的焦虑》的作者是一个“正能量家”。

我支持正能量,但我厌恶“正能量家”。

他们总是要给人扣上“消极人生观”的大帽子,以此来进行二元化的、“正能量”的道德说教。

他们总是要建构(或虚构)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反面,以此来证明他们在捍卫正能量。

然而,盲目上价值的正能量,就像超发货币,“正能量”会通胀、会贬值、会变得一文不值。

高高在上、从上向下的“正能量绑架”,与晋惠帝的“何不食肉糜”,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只是话语方向不同而已。

脱离现实体谅和实现路径的未来愿景,都是不负责任的“画饼”。

现在,宏大价值叙事失效了,它之所以失效,因为它缺乏基本的个体关照、却带有不容反抗的强制性、压迫性。标榜高尚,即是卑劣。

这是宏大价值的文化焦虑。

第二,它审视抽象的职业平等论——

职业是否不分贵贱?

撇开时间成本来谈职业不分贵贱,不公平,也不正义。

职业平等,没有问题,但问题是,如何定义这个平等?是按劳分配,还是人人同酬?是国家保障,还是由市场选择?

市场是冰冷的,它的分配原则是效率,从来不是平等。

抽象的职业平等论,本质上只是一种ZZ正确。它可以用来绑架不愿去送外卖的、985毕业的硕士——“你们为什么不能脱下长衫?用努力创造未来呢?”

但它从不保护底层的体力劳动者,相反,外卖员总是中国家长教育孩子的负面案例——“如果你考不上985,你就得跟他一样送外卖”

你看,这是一种长期且普遍存在的、双标的、相悖的、自己打自己脸的职业平等论,它本质上是以虚伪的正义掩盖内卷的残酷。

内卷的输和赢,需要阶梯化的职业等级为标志。如果职业真的平等,内卷是不该存在的。

这是职业平等论的文化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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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它审视无力的阶层困境——

“孔乙己长衫”是一个深刻的社会意象,因为它绑定着社会分层。某种程度来说,孔乙己的长衫,即是辜鸿铭所说的“心里的辫子”。

它与古老的礼教是绑定的,学而优则仕,书中自有黄金屋,可以粗浅地称之为科举意识(本质上是一种阶层意识)。

“孔乙己”是我们文化潜意识里的幽灵,鲁迅先生厉害之处在于,他把孔乙己放在了“咸亨酒楼”里——

在这个酒楼里,穿长衫的,坐着喝酒,穿短打的,站着喝酒。

这是一条清晰的阶层分界线,“长衫”划开了士和农工商,是条阶层分界线。穿长衫的坐着喝酒,没穿的站着喝酒。

鲁迅批判的是科举制,作为社会分层的工具,科举制提供了一条清晰且坚固的上升路径,这条路径以“孔乙己的长衫”来显影。

当然,科举制早崩溃了,但学历与阶层绑定的集体潜意识,恐怕还在。八九十年代的工作分配制,仍将学历与职业绑定,单位分房对高学历还有倾斜。

分配制有其时代局限,这不必否认,但也必须承认,一批高学历的“丁举人”在分配制下阶层上升了。

丁举人不下去,孔乙己,又怎么上来呢?即便丁举人下去了,还有小丁举人等着,哪里轮得到孔乙己呢?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世有丁举人,然后有孔乙己。

这是阶层意识的文化焦虑。

第四,它审视单一的的实用主义价值取向——

当然,由各人不同的立场,也可以称之为精致的利己主义、拜金的功利主义。我选一个中性的词:量化的实用主义。

鲁镇上,人人都想进咸亨酒楼喝酒——那什么叫咸亨?咸,是“都”,亨,是“大亨”,有钱人的意思。

咸亨,翻译成白话就是“都是有钱人”,或者用个时兴的翻译“共同富裕”。这两个字,是有价值观输出的,它在指挥着人们朝钱看、向钱跑。

实用主义泛滥最直接的证据,即是人们以默认的金钱视角、去讨论“孔乙己文学”的出现。

看起来关于孔乙己文学的讨论,观点多元,但实质上,是立场多元、观点同质。

多数讨论,仍是围绕着钱,或教训孔乙己们脱下长衫、即有财富,或同情孔乙己们寒窗十年、月薪三千,或声讨孔乙己们:学历高、就该赚更多的钱?

(不过,也有深刻的,比如B站孙火旺的短剧。)

人们在不同的社会阶层、输出同样的观点:以有钱来量化人生的成功。横切的是社会阶层,纵向的价值取向还是一个基调:实用主义。

物质困境当然是不可回避的,是需要我们正视的,可是,孔乙己的抱怨,真的只和钱有关吗?

它与尊严有关,与公平有关,与过度实用主义下的价值迷茫有关。

这是单一价值的文化焦虑。

第五,它审视强大的主流话语体系。

孔乙己文学,是小众的、年轻的、只属于互联网的,它不寻求、也没有向40岁以上的群体溢出。它属于亚文化语言。所有亚文化,都在消解、解构主流文化。

从传播学角度,来看这场孔乙己文学的文化事件——现实中不掌握话语权、不掌控社会资源、没有组织化的年轻人群体,通过孔乙己文学的亚文化,对主流文化进行集体无意识的解构,对无限趋同的价值观做不合作式的反抗。

我为孔乙己文学鼓掌!因为我旗帜鲜明地反对多维度、单向度的价值观,价值观应当是多元的,人的追求应当是多向的。

摆烂权,应当被保护,不婚权,应当被保护,不去咸亨酒楼的权力,应当被保护,不伤害别人的一切人生选择,都应当被保护。

遗憾的是,反观来看,亚文化的狂欢,也揭示出现实层面,主流话语无法撼动,而且,主流话语必定对亚文化话语进行压制,就像丁举人打断孔乙己的腿一样。

《正视孔乙己文学背后的焦虑》就是例子。

“正能量家”再度上场,孔乙己文学,被污名化为封建思想回潮。

可孔乙己文学,是封建思想回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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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相反,孔乙己文学反封建。

百年前,鲁迅先生写作《孔乙己》,是为了让知识分子认识到——自己就是孔乙己。

百年之后,年轻人主动用“孔乙己”自比——我们就是孔乙己。这即是启蒙的意义。

过度实用主义的今天,不可能没有孔乙己,知道并承认自己是孔乙己,比装作鲁迅、去批判孔乙己,高尚得多、也清醒得多。

当我们回看鲁迅的《孔乙己》,其实我们可以思考的东西很多:

如果社会不标榜“咸亨酒楼”,孔乙己们还会死死穿着那件长衫吗?

如果学校不宣扬“功利主义”、考上北大能赚大钱,孔乙己会有“长衫改变阶层”的心结吗?

如果专家和老板不强加我们成功学价值观、强迫我们顺从功利主义,孔乙己们会以摆烂、摸鱼进行非暴力、不合作吗?

每一件211的长衫背后,都有一个996的项圈。

每一个孔乙己身后,都有一个丁举人、在咸亨酒楼坐着喝酒。

但一些媒体不敢管打断了孔乙己腿的丁举人,却帮着丁举人笑话孔乙己脱不下长衫……

或许未来还会有闰土文学、祥林嫂文学、阿Q文学、无辜的猹文学,但我希望:

当我们再次以鲁迅笔下人物自比时,丁举人们,别再来假装鲁迅、对我们横加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