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厅隔壁公厕

是四个年轻人自杀了



正文 这件事情已经发生快一周了,四个年轻人一跃而下,舆论哗然。 在“结伴、集体”这样耸动的前提面前,死亡这件事本身好像都没有那么受关注了,舆论的第一反应都是关于这四个青年如何结伴,又为何选择集体自杀? 所以,在一开始,或者说在三联那一篇《天门山跳崖:四个决绝赴死的农村青年》出现以前,舆论的关键词是“自杀群”,以及“自杀煽动”。当媒体披露这些群聊的存在时,大众的本能是愤怒的,我们会在一个朴素的道德感里去建立具体的施害者和受害人,然后继续愤怒。 这当然没有什么错,但这总是让我想起前年看过的纪录片《我爱杀马特》里的一个片段—— 这是一部关于城市外来务工者和他们当年的杀马特文化的纪录片,电影最有力量的时刻,是在呈现完这些工厂流水线上的年轻人的生活困境之后,切入了大量富X康加工工厂的宿舍外景照片,这些宿舍的阳台,被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包围,这些是防自杀网,是当年富X康工人8连跳自杀事件后装的。 这些东西有用吗,也许是有一些的,但好像什么又都没有得到解决,于是,解散一个这样的群聊,和加高一个阳台,在我眼里成了一回事情,防止了一些什么,但依旧什么都没变化。 这也是我今晚想写这篇文的目的,面对自杀事件,在朴素的道德之外,我们以及媒体除了加高那个护栏外,到底还应该去关注、追问些什么? 三联那一篇文章自然就是答案,这个答案我们笼统地说,是去关注一种共性,也就是一种公共困境。 我其实非常理解很多人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会对这种公共困境的呈现非常抵触,就好像我们总是期待一个杀人犯被抓,却很少有人想知道一个杀人犯为什么会成为杀人犯,尤其是那些关于复仇的杀人案件。 自杀和杀人在事件角色上当然不同,对外的恶和自我放弃也不适合类比,但他们有一点共通的是他们都陷入了一种自毁,这种自毁所带有的情绪感染是很容易让人代入的,尤其是自杀者生前的苦难和疲倦,在越变化剧烈的社会,越容易被共情。 现实中也的确存在因为自杀新闻报道,有人效仿自杀而走向死亡的案例。 所以,我们其实一直都和自杀者一起身处在同样的真相中,只是我们惧怕真相本身会伤人。这也是为什么在所有聊自杀的文字前,都有一个新闻伦理的前提,就是防止仿效行为。 但这并不代表新闻报道的存在不重要,或者说这不代表我们要因噎废食去放弃对自杀事件的追问。 还原遇难者人生的报道的意义,就在于通过他们的切面,从而思考、关注引发这四个青年人一齐走向自杀的原因。就像我在一开始所说的,舆论应该去追问的,是他们的群体共性。 这一定是有必要性的,我尽力去说明这种必要性。 我在微博上看到过一段话,我觉得比我写的任何文字都更适合来说明,我就借来引用一下—— 一个叫@介词leton的博主,ta提到一个词叫“社会性动作”,这个词来自布莱希特的戏剧,意思是旁观者可以从一个角色的动作中解读出整个环境。 ta称这场集体死亡和遗言为社会性动作,因为“在这个时代,有谁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徒劳与无益,有谁没有经历过深刻的怀疑与无力?这是一个感受至深的时刻,也是一个纠缠不休的问题,当它不断地下沉,原本属于你的问题就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它折射出时代对普通个体生命的喘息空间和精神出口的挤压。” 这也符合《自杀论》中埃米尔·迪尔凯姆提到的宿命型自杀—— 在正常情况下,社会道德规范的调节可以遏制人的欲望,打消不切实际的幻想,并提供生活目标和人生意义。而社会急剧变化时,原有规范的约束骤然松弛,势必导致欲望的膨胀,受挫感乃至生活意义的丧失,从而使一些人走上自杀之路以求解脱。 过去,社会道德规范最重要的功能即在于给社会成员指明生活方向,当社会道德规范的约束成为一种负担和压抑,心中充满了悲观和否定情绪,无法面对各种失望和挫折的打击,人的人生则会涂上一层宿命色彩。这种宿命色彩,一旦被放大,人会无限倾向于自杀。 所以,我也倾向于这种集体自杀不是单纯用贫穷可以粗暴解释的,更像是一种复杂的变化和环境的高低起伏改变了预期,形成了落差。贫穷在其中的关系,只是因为这种变化的作用力,总是会率先作用于社会底层。 因此,报道便有了十足的必要性,就像是我们之前发过的《不止不休》的影评里提到的,报道需要“以道德背叛道德”,如果舆论关注仅仅停留在对乙肝代检事件的惩罚,那乙肝歧视就永远不会被注意,更不会被消弭。 这点同样可以在三联的那一篇推文中找到类似的句子—— “如果要寻找四个年轻人身上的共同点,贫穷带来的磨难以及不断新添的变故或许是他们的共性。”作者如是写道。 如果贫穷不是唯一的、直接的原因,那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四个拥有着截然不同人生的青年,在短短的几十年内,拥有了如此多相似的变故与苦难?这些相似背后的社会原因,才是值得我们真正应该深思的东西。 个体之间的差异与相似境遇背后的成因,是我们渴望且需要的真相,而新闻媒体在这其中应该承担的指责,恰恰应该是在两者之间架起桥梁。 清水洁曾在他的新书中写道:作为一名记者,我们应该承担的报道工作,是无论再弱的声音,也须倾听,无论再强的声音,也敢质疑。追踪谜团,奔赴现场,寻找真相。那些依附于权力和官衔的怒吼,纵然不予理睬也会响彻四方。可那些微弱的声音,却太难、太难传到社会的耳中去。 在两者之间架起桥梁,就是报道的使命。 诚如清水洁所说,在当下这个时代,许多真相,如潮水之下密布的暗礁那般深不可测——要如何度过目前这个萧条又黑暗的时代,是每一个人不可避免的课题,可在黑暗之中,我们总需要一些照亮自己之上的、所谓生命的意义。 所以,在朴素的道德促使我们追问真相之后,我们应该更加关注境遇之中的人的共性。 我们惋惜四个年轻生命的逝去,但我们更期望在未来的世界里,能够互相照亮彼此,因为照亮彼此,是照亮自己之上的生命的意义。 我们的世界,是自下而上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