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亿年后,一首“旧时光”的纪念诗
2004年,日本著名动画导演宫崎骏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他坚定地反对人类中心主义,并认为很乐意见到“……一切将被绿色的杂草重新接管。”
这与奥尔迪斯这部雨果奖获奖作的主旨不谋而合。
巧合的是,据说宫崎骏也真的曾经表示过,他的《风之谷》(尤其指漫画版而非电影版)正是一定程度上受到了这本《地球的漫长午后》的启发。
《风之谷》漫画第一卷
和《阿凡达》那种通篇描写外星世界,却最终还是由人类来充当“拯救者”的作品不同,在这两部作品里,宫崎骏与奥尔迪斯都用上了对人类来说显得有些冷酷的笔触:即便是原本对人类来说,最重要的生离死别,也就只仿佛在太空中引爆的一颗炸弹:虽然猛烈,但却无声无息、毫无意义。
在名为“温室”的未来世界里,所有与人类有关的东西:仍能运转的飞行机器人、现在由柏蚁和其他昆虫霸占的城堡、人类DNA里深藏却无人察觉的“远古”记忆……全都是可有可无的点缀,它们贯穿全书,但又对任何事物都在根本上不起任何作用。在这个世界里,它们全都是可替代的。相较于其他生物,甚至是海滩上的一粒沙、一块不起眼的岩石,人类似乎毫无特异之处。
但当主角格伦最重要的同行伙伴“魔菌”登场,开始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阅读”宿主格伦的基因,一切便似乎开始有了一丝变化的气息:
地球是如何变化成为今天这样的?又会到哪里去?
“人类”到底是什么?又是从何而来?
一个又一个游离于科学和哲学边界的问题,通过20亿年后的一株变种羊肚菌的视角,逐一掀开神秘的面纱的一角。
与此同时,一个充斥着红、蓝、绿等强烈色彩对比的瑰丽世界,也在他们的冒险途中,慢慢展开……
奥尔迪斯会如何站在20亿年后的世界上空,徐徐投下凝视的目光,并将他看到的一切娓娓道来?这是笔者在阅读这本书时,从头到尾最大的悬念。
《地球的漫长午后》
02
事实上,当我翻开本书的第一章,便觉得满眼都是奥尔迪斯的颜色与形状:铺天盖地的草木丛林;行为逻辑迥异于现代社会、野性勃发的原始部落;严苛诡谲的自然条件;大量生造的名称拗口的奇异生物……如果不是封面提醒着我,我会以为我仍在读一部《海利科尼亚》世界观下的作品。
不得不说,对于浸泡在碎片化信息和短视频海洋之中的当代读者而言,这些内容都意味着相当不低的门槛。在我们阅读这些往日经典时,这样的学习成本令人望而生畏:我甚至用了整整两页笔记本来记录下所有书中出现过的特殊生物,只为了在后文再见到它们时不至于晕头转向。
《海利科尼亚》三部曲
但故事的内核,对于喜爱幻想类文学作品的读者而言,确实无比的甘美。
是的,不仅局限于科幻(Science-fiction),而是针对所有幻想类(Fantasy)作品的读者,这部作品都是一道诱人的佳肴。它在气质上,比起我们较为熟悉的科技流作品,更加接近于安徒生童话的某些篇目。
为什么是安徒生,而不是同样出名的格林童话?因为格林童话中其实罕有如此纯粹的、不依赖人与他人之间强交互所产生的故事——尤其是安徒生童话中那些不那么出名的篇目,比如《一年的故事》《荷马墓上的一朵玫瑰》等,它们甚至也时常被认为并不属于“童话”的范畴,而更应该视作散文或诗歌。
人类文明史以来,出现过的所有故事,无非是对三组关系的描写:人与自身的关系、人与他人的关系(包含人与其他个人,或者人与人的群体,比如组织、国家、社会之间的关系)、人与更高存在(你可以叫它“世界”、“宇宙”、“大自然”、“性灵”、“命运”、“规律”……或者任何符合你价值观的名称)之间的关系。
我们所熟知的大多数故事,尤其是细节众多、对抗激烈的那些,几乎都在“人与人的关系”范畴内。毕竟,争权夺利、尔虞我诈,这才是我们最容易看到、也最熟悉的视野范围。但这也仅限于一般情况而言——真正最优秀的作家,其野心却往往不止于此。尤其是科幻作家更是如此,他们往往沉醉于设置一个庞大的“更高存在”作为主角,并让自己的角色如蝼蚁般在其中起落浮沉,最终抵达真正的“目的地”。
奥尔迪斯在《地球的漫长午后》之中创造出的这一整个“温室”世界,就是奥尔迪斯在作品中营造出的“对手”:地球在与月球和太阳达到某个平衡点之后,由于引力的作用停止了自转,于是地球处在一个永远半阴半阳的状态当中,一半永恒受到太阳的炙烤,而另一半永远处在见不到太阳的寒冰炼狱之中。
地球在这种情形下,又经过了20亿年的漫长岁月,所有我们熟知的生态环境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整个世界观都像是作品中那棵吞没一切的大榕树,而读者跟随主角们经历的一场又一场冒险,不过是这大树无光痛痒的枝条。
印度加尔各答植物园有名的大榕树,《地球的漫长午后》中榕树设定的灵感来源
无论是跟火山的会晤,还是冰海中的搏杀,归根结底都是引领读者走进“温室”世界的指向标而已,真正的况味,始终还是在那一系列令人击节赞叹的奇观背后,孤独徜徉于那由植物主宰的地球上,所进行的那些关于“往日世界”及其起源和命运的窥探与思考。
03
我曾经在我外公的旧宅里,翻出过一本《春风吹来的童话》。在书的“前言”部分提到,这部书是他翻到家中私藏几十年的、已经泛黄脱页的旧书上记载的。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在当时年幼的我翻到这本书时,它真的已经泛黄脱页了。
而当我今日回想起那个仿佛依然在眼前跳动的画面时,其实已经又过去了三十多年。我外公的旧宅早已无人居住、衰草连天。推开他曾经每日修剪的小花园,植物真的已经接管了一切——我如今所在的世界,是如此陌生,似乎每一天都需要重新学习一切;而我熟悉的那个世界,已经不在了。
美剧《最后的生还者》剧照
即便再过20亿年,66亿岁的地球,在浩渺苍茫的宇宙中,也还只能算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青年——或许勉强快要迈过“中年”的门槛。在那时,我们的地球母亲回顾过往,如果她真的有感知的话,那她会有怎样的感受呢?
也许,当20亿年后,地球回顾过往时,记忆中也有一帧属于人类?
如果真的有,我衷心地希望,那可以是一小篇关于生命、文明,与旧时光的纪念诗。
作者简介:
布赖恩·W.奥尔迪斯(1925-2017),英国著名科幻作家,人称“英国科幻小说教父”,也集诗人、剧作家、评论家、编辑等于一身。奥尔迪斯一生极为高产,著作等身,写作、汇编的作品不下百部,并荣获过多个科幻小说奖项,包括雨果奖、星云奖、坎贝尔奖等,2000年荣获世界科幻界的最高荣誉——科幻大师奖,2004年入选“科幻名人堂”,2005年因为在文学方面的卓著贡献被授予帝国爵士勋章。
奥尔迪斯的代表作有《海利科尼亚》系列、《地球的漫长午后》《永不着陆》,以及科幻研究作品《亿万年大狂欢》等。他的短篇小说《超级玩具够玩一整夏》,由著名导演斯蒂芬·斯皮尔伯格拍成电影《人工智能》。
内容简介:
通天丝网连接着地月,巨型榕树覆盖了整个半球。在这棵“世界之树”的枝干上,居住着最后的人类,他们必须与十亿种贪婪的植物和昆虫竞争生存,在强势的自然之美中,人类沦为弱者。
格伦原本生活在部落的庇护下,却被迫走上了陌生而危险的道路,随时都可能葬身“绿腹”。他与其他聚落和生灵相遇,逐渐意识到,这场始于数亿年前的浩劫正在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