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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光分文化曲吉小江：他创作的小说，有中国科幻电影发展最需要的东西
八
曲吉小江//约 10 分钟
本文为博纳影业影视制作部副总经理、《长津湖》制片人曲吉小江为陈梓钧科幻短篇集《闪耀》撰写的序言，原题名《严谨的科学追求，澎湃的宇航诗情》。大概四五年前，八光分文化的创始人、我的好朋友杨枫，给了我一篇小说《闪耀》，说是清华大学航空航天专业的博士生陈梓钧写的，让我看看是否可以拍成电影。这是一个女宇航员独自远航到木卫二探索未知世界的故事。我对这样的故事没有免疫力，因为《超时空接触》是我一遍遍重温的电影。我很认真地考虑过小说改编的可行性，但还是被其他主旋律电影项目占据了时间，未能实现。很快作者开始自己动手写剧本，那时他还没毕业。从此，这个叫陈梓钧的男孩留在了我的脑海里，总觉得欠他点什么，将来要还的。电影《超时空接触》剧照
后来听说他博士毕业选择单位的时候，在航天部门和航空部门之间很是纠结，因为都是他心仪的方向，都能放飞他的理想。位于北京南苑的航天部门是我从小生长的环境，据说也是刘慈欣老师年轻时曾经背包来朝圣的地方；航空部门在成都，那里是《科幻世界》和八光分文化所在地，科幻之都。我记得当时曾提议说，还是到航天部门来吧，待遇挺好的。其实我心里想的是，这下跟学霸离得近了，可以多交流。但后来陈梓钧自己选择了航空方向，定居了成都。听说是因为航天与科幻的联系更紧密，“保持距离”反而能写出更好的航天题材科幻。我不知道这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但我确实通过《闪耀》这本科幻短篇集，看到了很多关于宇宙和航天的精彩故事。
接到杨枫让我写这部短篇小说集序言的邀约后，我被催过三次稿，正好这段时间比较忙，几个项目都在开发中。最重要的是，这些小说我无法匆匆翻过就放下，我必须把每一篇都看透才能对得起邀约，但恰恰每一篇都有硬核的科幻设定和繁复的技术细节、方程演算。我这个文科生像是在读理科博士论文，还要给论文写评语。陈梓钧的每篇小说在科学阐释和计算方法的描写上相当用心，而我又不能把这些硬核细节略过，因为这是他作为科幻小说家最大的优点。有些科幻小说只要知道了基本概念，就跟完整阅读没什么区别，而陈梓钧的小说最厉害的都在细节推演和理论支撑，需要耐心消化这些难啃的骨头，才能得到属于技术科幻的乐趣，体会属于他的宇航诗情。《闪耀》女主角孙诗宁的飞船在木星遇到磁暴，为了营救她，地球掀起了新一轮轰轰烈烈的太空探索运动。对我来说，一个单身女性在宇宙中孤独漂流是极致浪漫的生存状态，当然这个女性要美丽、高知、不屑于爱情，向往的只是无尽的宇宙奥秘（陈梓钧塑造的所有女性形象几乎都是这样的）。《闪耀》里面提到的“北辰计划”来自他在清华大学参加“航天科工杯”飞行器设计比赛的论文，可以想见，为什么他能有那么专业的技术描写，其实这就是他当时真实的研究方向。这篇小说与《尽头之海的美食家》形成了一个闭环，构成了“尽头之海”的宇宙。
《冷湖六重奏》讲述在青海柴达木盆地的三位旅者，梦到冷湖附近的三个坐标。在不同的坐标地点三人各自做了一个梦，每个梦里都有着不同的世界：巨岩世界、荆棘世界、风暴世界。经过三个梦境的串联，一个不同于人类社会的“微文明”浮现在众人眼前。故事两条主线，一条是微尺度种族为了拯救自己的文明展开“余烬计划”；一条是两千七百年前的人类部族将“余烬”作为传说开始寻找昆仑玉，直到当代冷湖之旅，女主角才与三位“先驱者”一同解开其中的秘密。两条主线紧密相扣，在两个时间跨度上讲述了两个种族文明的“奥德赛之旅”。作为整个故事核心的“余烬计划”是基于测不准原理展开的，是一个微尺度种族对于超出自身的时间尺度进行跨越的尝试，它们的思维能力和文明程度超越了人类，但升级版余烬计划之所以能够实现，则得益于人类文明的进步（互联网的出现）。故事里有对当代“祛魅”和沉溺享乐世界的反思，这三位聚集到冷湖的冒险家代表了人类文明发展的希望。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既可以说另一种智慧生物是朝菌，也可以说人类才是。面对宇宙层面的先驱文明，人类不也是渺小而无力吗？整个故事是双线的螺旋上升结构，在双线叙事的基础上，一步步挖掘出主角的往事和数千年的历史，一步步揭示出另一个种群为了生存和发展而不断进行的“大航海”探索。量子力学观察者效应、迷失域、群体幻觉、纳米尺度，以及故事所展现的巨岩世界和荆棘世界、风暴世界，如《阿凡达》异世界一般惊艳魔幻，兼具微观与宏观的双重史诗感。这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一个中篇。
电影《阿凡达》剧照
《凤凰劫》通过两个不同时期地球生物的故事，来展现人类从碳基生命到硅基文明的涅槃重生。太阳由于内部核聚变反应枯竭即将死亡，地表将变成五百多摄氏度的恶劣气温环境，生命不复存在。人类实施“方舟”“补天”两种行动，方舟计划通过潜地船“希望号”，将大量受精卵带到地表之下繁育；补天计划通过“凤凰号”将“中子星”物质投入太阳，使其内部稳定，以阻止太阳的死亡。小说极具想象力，比如厄尔斯星的“梦者”“知者”可以继承祖先人类的记忆和知识。厄尔斯星时代跟地球时代：小说结构精巧，两条故事线并行。主题是末日，也是末日的末日。在太阳毫无征兆的崩坏，整个太阳系异变之下，人类以及厄尔斯人都显得无比脆弱。人类文明的最前沿在面对宇宙级力量时，在物理和哲学双重层面上都是无意义的。
“补天”和“方舟”代表着人类在面对灭亡时的两种态度：“补天”是燃尽最后火光的背水一战，把自己作为女娲而不是夸父，对荒诞的结局发出挑战；而“方舟”却是弃绝生命意志，将机械细胞作为人类文明的延续。最有科幻亮点的部分就是“简并材料”和“机械细胞”，“简并材料”的表面粒子之间强大的简并力，使得它能把外界的热量几乎隔绝，这是无论要接近太阳还是地心都十分必要的条件，这使它在两种救世方案中都大放异彩；“机械细胞”的构想则带有一丝“忒修斯之船”的意味——仅仅具备与人类相同的记忆，除此以外在生物层面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种族，可以继承人类的文明吗？
《海洋之歌》这篇小说讲述的是，故事主人公陆哲的母亲二十年前在海底发现了一种熔岩生命，却从此消失在了海底。二十年后，陆哲宿命般地来到母亲失踪的同一片海，与熔岩生命对话。音乐成了打开智慧之门的钥匙，它们被海洋之歌唤醒，引发海啸地震，导致数亿人类死亡，熔岩生命体被抛出地球，飞向太阳系寻找新的家园。这篇小说涉及宇宙伦理：虽然开启另外一个物种的智慧造成了几亿地球人付出生命的代价，但熔岩生命冲向宇宙的那一刻，还是令人悟到：宇宙自有他的意志，繁衍是所有文明的本能。陈梓钧说，中世纪的炼金术和星象学为现代化学、天文学埋下了伏笔。在我看来，二十世纪的一战、二战、冷战，虽然对人类个体和社会发展是重大的打击，但是科学探索因为军事的需要而高速发展起来，这就是科幻人特有的宇宙历史观和伦理观。我非常喜欢这篇小说的结尾：熔岩中的涡胞生命，宇宙中飘飞的生命种子，惊天动地的大喷发，拓展了生命的定义，重新找到了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而这一切，都开始于陆哲母亲决定冒险下潜的那个时刻——那时，舷窗外无数微粒正飞掠而过，仿佛一闪即逝的繁星。《尽头之海的美食家》是木卫二版的荒野求生。这也是我很喜欢的一篇，“世界尽头的海”是亚历山大大帝东征的目的地，这也是陈梓钧很多小说的意象。陈梓钧在这篇小说里展现了非常高级的幽默感，很接地气。一个全球知名的荒野求生播主，一个满脑子都是“怎么吃才好”的星际开拓者，没有悲壮的使命感——“一个废物，只想回家”，充满外星烟火气。尤其喜欢主角在木卫二火山温泉旁，用外星鱼做烹饪料理的那一段描写，简直能笑出声来。《咒语》有类似《降临》的设定。人类与褐星战争期间，阿莱作为人类的间谍假意投降褐星，为褐星人创造了新的语言交流方式，表面上看这种语言效率极高，在战争中发挥了很大优势，但却隐藏了一个重大缺陷。这篇可以看作宇宙谍战片。《海市蜃楼》是一个关于远航的故事，为了到达太空中的伊甸园，领航员抛弃一切，只为到达宇宙的尽头，结果发现“伊甸园就是地球本身”。这个科幻点子我非常喜欢，也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佛学的世界观：一切都是镜像，心外无物，心造诸世间。《寒风吹彻》是一个关于末日拯救的故事，蕴含着道法自然的东方哲学，冯渊的核弹路线是科技派的方法，孙诗宁的生物方法则颇有东方韵味。《爱尔克的灯光》中，科学家发现了在宇宙中有一条由四十二个星系组成的直线路标直指地球，和《卡文迪许陷阱》类似，描述了宇宙尺度的超级文明造物。
还要特别提到这本小说集的附录《超自动化时代的太空探索》。这是书里唯一一篇非虚构科普作品，是陈梓钧所有小说的理论背景。从宇航的历史写到了两百年后的未来：1957年到2021年，是化学燃料火箭的时代；21世纪初 IT产业兴旺发展，带来的自动化与信息技术将发射质量的航天变为发射信息的航天；第三阶段是2021年到2050年，从无人工厂到奥克松斯妖怪，化学燃料火箭运输信息化种子在太空建立自我复制的无人工厂；第四阶段是2050到2200年的超自动化时代，从太空转轮到太阳系铁道，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彻底解决太空工业元素短缺的问题；第五阶段则是远未来——行星地球化改造、戴森球与超时空接触，将人类的身体信息数据化，以电磁波、中微子、引力波的形式发射向太空。
陈梓钧是幸运的，他把自己的研究专业和科幻创作结合在一起，赋予核心科幻创意以复杂的演算，使之能够成“真”。他的研究与科幻创作相得益彰、相互借力。在很多篇小说的结尾处，都有清华紫荆公寓的落款，那真是他的人设的一个很好的注脚。佛教里面有一种拓宽心量的观想方法，即将意识从人类个体烦琐的、丢失了自我的生活细节中抽离出来，让心去想象更广阔的事物。科幻就是一种非常好的训练。我们跟着科幻小说在宇宙中漂流，瞬间遍访多维的时空，见识各种各样的生命形态。“超三十三重天以上，渡百千万亿劫之中”，于一念见三世。
我家书桌上会习惯性地摆几本计划常看的书，而一本从来不变的就是基普·索恩厚达358页的《星际穿越：电影幕后的科学事实，有根据的推测和猜想》。索恩是这部科幻电影的唯一科学顾问，全球顶尖理论物理学家，是电影科学性的最强保证，也是原创编剧（第一稿大纲是他写的），他要求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对尚不明确的物理定律和宇宙猜想要源于真正的科学。电影中的很多设定：黑洞、虫洞、引力波、奇点、宇宙风暴、第五维度等等的场景设计，索恩都会先通过数学模型初步模拟出效果，再发给特效团队打造成高品质的电影图像。
电影《星际穿越》剧照
在写作《星际穿越》的时候，索恩正在进行宇宙时空弯曲的研究。《星际穿越》这部超级优秀的科幻电影正是从索恩的理论物理研究发展而来的，根植于实实在在的、人类认知最前沿的科学，“给观众呈现出物理定律能够或可能创造的神奇事物”。我常常想起书里描述的一个场景：2006年6月2日，加州理工学院，索恩办公室外走廊，开了一场长达八小时的《星际穿越》剧本研讨会，参加者有太空生物学家、行星科学家、理论物理学家、宇宙学家、心理学家、空间政策专家，以及制片人琳达和导演斯皮尔伯格（后来导演换成了诺兰）。这是众多智慧大脑为了创生一部科幻电影而撞击在一起的高光时刻。
基普·索恩在《星际穿越》片场
我相信陈梓钧的科幻小说与他的科学研究也会是并行的，在不远的将来定会有高光的交集。我想象有一天拍摄他创作的科幻小说，在清华大学或者某个高科技研究所的办公室里，由他亲自担任科学顾问，在黑板上演算着电影的每个场景、每个细节、每个特效所需要的空气动力学计算方程式。他的理论和演算可能会复杂得难以理解，会被注重情节的电影人们时不时拉回来，但是，在场所有人都会对电影的坚实科学基础充满信心。我相信这个场景是一定会发生的。中国科幻电影鲜有这样精密的计算和扎实的科学支撑，这对科学、科幻、影视行业的发展太重要了。借用索恩的话：每一次吹毛求疵都是一个维度打开的机会，每一帧华丽的特效都是一场严谨的科学追求。◎ 银河奖、华语星云奖得主 陈梓钧 首部科幻短篇集◎ 科幻作家夏笳、电影人曲吉小江、国家天文台研究员邓李才 诚挚推荐！本书是青年科幻作家陈梓钧十年创作生涯的总结。他的作品常常以真实前沿的科学为切入点，讲述“太空大航海时代”对远方的向往以及人类在大灾难时以科技自救的悲壮抗争，风格澎湃、肆意、雄浑，充满理想主义激情与技术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