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言分享 | 我们的大流行故事:寻常人的非常时刻
感谢分享
THANK U
一周前WHO宣布新冠不再是需要全球关注的公卫紧急事件,为新冠大流行画上了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句号。
我们每个人都是大流行的亲历者,因此,我也通过留言征集了一些大流行里的读者经历。现在精选部分放在这里,这里有旅者的故事,有医者的故事,有学生的故事,有情侣的故事,更有寻常人在非常时刻的故事。
出于隐私、审核以及篇幅,部分留言在语言上有改动,绝大部分留言也都做了匿名处理。另外,自作主张加了一些小标题。
前言
出走
TAKE A TRIP
我算是很幸运,整个城市没有特别糟糕的情况发生,也没有特别大规模的lock down,更多的是我自己情绪上的问题。疫情前我每年安排五六次出国旅游,然后就被困住了。
压垮我的是21年底去西北大省旅游,玩了几天福建有一两例感染,当天就被上门流调,并且要求我们第二天就留在当地等通知。我们瑟瑟发抖说跟团的不能留下来,工作人员听说我们是老师,大半夜帮我们联系了领导,我们才不用留下来,第二天旅行社打电话建议我们快跑。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以逃难告终的旅行。我不会再去西部那个省了。那个时候的绝望悲凉没办法用语言表达。
在然后就是三月魔都的各种故事。我决定先给自己申请一个学生签证。九月我走的时候我爸特别担心我死在国外,然后十二月我在冰岛旅游的时候,我爸打电话说“大家全阳了”,他接着小心翼翼问我在国外有没有感染过,我说没有,他小声嘀咕“那怎么我们这么严重啊。”那一刻我感觉他内心有什么崩溃了。但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
匿名
发生了太多这种受困,绝望的故事了,也有很多人通过离开获取一点正常的生活。只能默默祝愿,无论是出行,出走还是留下,返回,每个人都能不再身处绝望的境遇。
破碎的泡泡
BROEKEN BUBBLE
疫情三年基本是在海外度过,只有半年左右在国内。2019年底我已经听说武汉有异常情况,当时只想着且看事态如何发展,却未曾想过如此严重且如此长久。武汉疫情那段时间,网上很多帖子出现又消失,这场景在日后几年一遍又一遍上演,最后在我心里凝成了沉重的失望。
在海外生活很担心因为疫情被歧视,西方世界的媒体对中国只有提防、批评乃至攻讦,国内媒体对外部世界也是采取同样的宣传策略。世界愈发撕裂。海外华人一定都对国内如何严苛管控入境有着极度深刻的印象。
有半年时间因为个人安排需要回国待一段时间,亲身体验了一把高价机票、高价核酸、繁琐的审核、无故取消的航班、漫长的隔离以及全程那种开盲盒提心吊胆的感觉。还有诸多同胞无法及时回国,滞留机场。太多的故事发生在海外游子的身上,心灰意冷且疲惫。
在国内的半年里被各种形式的管控方式摁在地上摩擦,身心俱疲,离家多年这次也没能跟家里人好好过年,因为差点被拉去隔离。半年后要返回欧洲,出发地是上海,时间恰逢大规模封城,我看到空荡荡的上海,切实体验了一把“逃出生天”。
当飞机成功落地欧洲大陆的时候,面对人声鼎沸飘荡咖啡香气的机场,我心里感慨万千。口罩之下我咧嘴笑,我心想的是“我自由了”,随后立即为自己的开心感到无限悲哀:我竟然因为离开祖国而感到快乐。
2022过于魔幻,仅仅是看着网上的消息就已经够难受,我无法想象那片土地上承受这些苦痛的人们该如何活下去。太压抑的时候哭过好几次。我无数次感到,同一个地球却是两个平行世界,我的国家好像被一个漂浮的泡泡包裹住了,他们在原地飘啊飘,而另一个世界已经在往前走了。
直到2022年底这一切被迅速而荒谬地打破,是的,荒谬。还好,这个泡泡终于被戳破。大疫三年对我来说,那些消失的、破碎的、被毁灭的,已经很难重新建构起来了。有太多故事,无法一一展开。有太多话,也不能明明白白的讲出来。我无比真诚的希望,每个人一切都好。
匿名
所谓生活,大概就是那淡淡的咖啡香,浓浓的烟火气,那没被口罩遮挡的微笑与没被防护服遮蔽的衣着吧。愿不再有阻隔生活的泡泡。
居公司
STAY AT WORK
上海封城,我被关在出租屋里算着余粮过日子。团购的高价菜迟迟未到,最后只能在白米粥里加盐以勉强果腹。对于蛋白质以及油脂的渴望让我不得不想办法摆脱当前的困境,好在我是一个受过二十多年集体主义浸润的年轻人,既然集体可以靠着个体发展壮大,那么个体也有权利让集体分摊风险,我开始寻求公司的“庇护”。
通过和公司的几轮协商,公司终于同意把我“运输”到公司“工作”。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得到小区门卫的“许可”后,我藏在公司的商务车里被偷偷运进了园区,开始了长达一个半月的公司露营生活。
也是在住公司的那段时间里,我才意识到盒饭里的猪肉那么香。由于露宿公司,我在封控期间的收入并没有减少,反而多了一笔疫情住宿补贴,但内心的恐惧感却越来越强烈。萦绕在脑海的留学移民计划。
匿名
疫情中的工作
WORK IN PANDEMIC
成都静默管理的时候,因为单位特殊可以发出入证,然后那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其他人都居家办公,我被天天要求去单位上班,周末也要去,不能休息,然后给我上成了腰椎间盘突出。还好现在换了个单位了。
匿名
自寻疫情信息
SELF INFORMED
2022年3/4月份开始上海爆发了武汉后最大的一波新冠疫情,当时说法几乎一天一变,每天公布的疫情数翻着跟头上长,居高不下,笼统糊涂。各小区长期封锁,人心惶惶。
我首先分析了每日公布的疫情数据,从中发掘出社会面疫情情况,制成线图发布在小区群和朋友圈,让大家清除直观的知道疫情的发展情况,及时发现疫情的拐点,对周围的人心情的稳定起到了很好作用。
几周后,官方新闻中也开始播报社会面疫情及隔离区的疫情。
匿名
照妖镜
MIRROR
当网上说一家人因为核酸检测结果前后矛盾,他们拒绝被上门的大白带去方仓,视频记录了这个过程还有他们的恐惧,我的多年好友,看了后却笑盈盈批评这家人不配合工作,说他们不懂规矩没有大局观。朋友的那种事不关己的冷漠与无法感受到丝毫的同理心,着实吓着我了,因为我明白有朝一日当我身处逆境,我的这个朋友极有可能以这样的行为对我……疫情犹如一面照妖镜,人性底层的龌龊被照的明明白白。疫情虽过,但我感谢它,让我更看清了很多东西。
匿名
穿越疫情的鹊桥
LOVE THROUGH PANDEMIC
记录一下管控期间的鹊桥相会:去年和女朋友两地分居,北京防疫规定所在城区7天无新增方可返京,因为深圳有新增所以五一见面被迫取消。6月初和8月初深圳疫情放缓,临时买票飞到深圳。因为当时北京有疫情,所以按照深圳小区规定俩人一起居家度过了端午和情人节。
两次见面都非常幸运的在深圳无新增的第7天打电话解除了健康宝弹窗并成功返京,预先p好的健康宝截图和动态录屏都没用上。更巧的是两次返京第2天深圳就有新增,回看深圳新增病例统计,去年放开前仅有的2次合法合规的见面机会都被我们卡上了。
国庆期间再飞深圳,彼时北京疫情严重,预订的机票被取消,不得已坐动车买短乘长回到了北京。11月中旬北京疫情没有缓解,公司居家办公,我飞到深圳家里直到彻底开放。12月初被人事召回,返京后立马感染新冠,加上自身原有疾病,在床上痛苦地躺了两三周,迎来了新年。
这一年感情上和生活上都遇到了许许多多大boss小boss,女朋友的爱和坚持让我们一起通过了层层难关。只是可惜年末在辞职和返京工作之间犹疑不定,感染新冠加重了基础疾病,导致从此要当一辈子的药罐子了。
匿名
还有什么好说的,天佑有情人,也希望这位主人公早日康复
伤别离
HEART BREAK
新冠带走了我的爷爷。虽然我没有跟他感情特别深,但作为医学从业者,我其实已经给家里人很多提示、医学建议和我不详的预感了。家里不差治病的钱,但是上一辈他们不愿意相信一个还在读的博士建议,而是自己做主,固执地听本地医生的一些言论(在我看来是摸石头过河不够科学)后面医生不断地劝我家放弃,家属也被说动摇了。
我真的很遗憾和生气,我气中国那种当家作主,听儿子的决定的氛围根深蒂固,我恨他们不相信科学,我更失望的是他们不相信他们口口声声说为之骄傲的医学博士的所有预防和治疗的建议。
我安慰自己这是他们的爸爸,他们不会不想他变好。但是我觉得如果放我们附属医院绝对能救回来的…即使现在开放后欣欣向荣,大家摘口罩,好像忘记了。但是这种失落在我心里始终耿耿于怀,我每次翻家里的照片就心里涌出那种心痛的感觉。
医者
过去三年,太多人经历了生离死别,经历了无可奈何。那些心痛、悲愤恐怕不是外面突然恢复的喧嚣可以消弭的,若是可以,一开始也不会那么心痛了吧?只能祝这位医者能慢慢走出来,希望每个活下来的人,未来能少一些遗憾。
后怕
STILL FEARFUL
在今年二月底已经据理力争打了新冠疫苗第四针(即加强针第二针),马上又要过去三个月了,我能再去打第五针吗?我希望能每隔三个月就能打一针疫苗,毕竟去年12月的新冠感染差点要了我的命,至今仍后怕不已。
匿名
理解这种后怕,但其实二次感染一般来说风险比第一次低,非高危人群不用那么提心吊胆,希望我们能慢慢学会理性看待新冠。
“后遗症”
LINGERING EFFECT
两阳后,季节性过敏反应减轻了,日光性荨麻疹目前也没来,因为高敏体质打不了疫苗,觉得新冠很神奇。
匿名
网上经常有人炒作各种后遗症,分享这个留言,同时也想告诉大家,人与人的个体差异很大,别被一些谣言所困。
眼泪
TEAR
走在路上没戴口罩也不会遭人白眼了,电影院ktv想去就去了,路边大爷大妈又聚在一起唱秦腔了,终于都过去了,想到这儿眼泪快流出来了。
匿名
《鼠疫》
A BOOK
最近读完加缪的《鼠疫》,发现我们所经历过的这些早在上世纪的小说中就有记载……不能自已……
匿名
一本过去三年无数人读了感慨万千的书,希望有些事永远只留于书本,不再被生活映射。
疫情中的大学
UNIVERSITY
来自一位就读于一线城市一本的学生留言。留言很长,加上有些内容可能会暴露隐私,我以保留大致内容的原则上做了删减:
2022可以说是魔幻又荒唐的一年。
4月下到7月中,被封在学校。本已回家,考虑到还有实验,决定返校。当时奥密克戎传播迅猛,一天下午几乎所有在校师生收到弹窗。此时大家认为只会是短暂封校,起初除实验室、图书馆等地不能去,一切正常,还发免费水果等物资。仅仅几周,免费水果越来越差,满打满算一个月后停发。后来快递站在毫无提前通知下突然封站。食堂窗口关了一半,禁止堂食。
核酸监测点砍半,检测时间砍半,想做核酸不能上课,想上课不能测核酸,一天不做核酸就被辅导员疯狂打call。保安辅导员耀武扬威,却能看见私家车随意进出;明明早就封校,却出现次密接、同时空密接。
由于核酸加各种临时疫情防控会,校内学生越来越无心学习。封校近3个月,尝试了很多办法拿物资,但送快递的缺口很快就被上了铁马和铁刺网,校园越来越不像校园。直到7月初全市几乎恢复正常后,才开始报备出入校。
11月上旬一天晚上,学校突然召开疫情防控线上会议,宣布次日只出不进,要求学生离校后不得返校。由于实验原因我还是没法离开。就这样又一次被封在了学校。这次只是不能出校,不能拿外卖,从门口拿东西要被喷消毒水,别的一切正常。
可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老师被封在家里的也越来越多。我则疯狂赶实验进度,直接去教学楼找了间空教室,吃住洗漱都在教室。11月下旬,看见内网一管混检阳性的通知,拿起书包往宿舍冲,装上吃的喝的又往教室冲,因为电脑等都在教室,进不去就是生产力归零,可是半小时回到教室却被值班老师拦住,要求回宿舍。但如果回去可能就再没出来的希望,只能找漏洞,想办法进入了实验楼,靠干粮过着。宿舍楼发饭,可学生群里也抱怨发的少,吃不饱。后来又回到教学楼,再没吃过一次热饭,只有买的蛋糕和饼干。直到两天后,传言校内阳性人数连日增加。
后来连食堂师傅都开始往外跑,直接停伙,供餐改集体订外卖,12月上旬又要求到食堂打饭,打完直接回宿舍。天冷,饭拿回宿舍早就凉透了,也没有微波炉,只能拿开水凑合烫着吃。洗澡要排号,接水也要排号,退烧药买了就弹窗,校医院也不储备退烧药,阳性越来越多,向宿管要退烧药却越来越难。
尽管现在生活几乎恢复到一切前状态,但我带着精神和肉体的创伤,再也回不去了。此外,由于封校的突然,很多组并没来得及给液氮罐加液氮,等学生过完年返校的时候,细胞早死了。
学生
不知有多少学生在最好的年华不得不经历这些魔幻与荒唐。只能希望young people are more resiliant than we think。可转念一想,难道我们还没见证够年轻人的勇气与韧性吗?或许,我们需要的不是担心年轻人不够勇敢、不够有韧劲,而是该担心社会需要太多他(她)们的勇气与坚韧吧。
值得付出
WORTH THE FIGHT
这是所有留言里唯一不做匿名处理的。因为这是钟庆老师实名在越秀山边上分享的自己的抗疫记录,原文链接在这里。
强烈建议大家读一下,记录了钟老师在疫情期间组织购药、分享信息的故事。包括建群订购Paxlovid,送布洛芬等。针对开放后大家对无症状的争议,钟老师还查找资料,写了一篇《广州上海失实无症状感染者数据从何而来——基于核酸检测准确性的一个分析》的文章(链接)。
如果看我的公众号,会发现我并不赞成网上开卖Paxlovid,其实我对无症状感染比例失实的原因也有一些和钟老师不太一样的分析(本来想写的,写了一半被禁言,草稿没法获取,又因为写别的文章就没再折腾了)。
可是,我反对网上开卖Paxlovid是因为这不是合理的分配方式,我们需要以更科学的方式来发放这类抗病毒药。对个人想为自己家中老人备药,我更担心的是被网上各种所谓的印度P药给骗了或是因为对药物相互作用这些问题了解不多,反而带来风险。类似的,对于无症状感染这些数据,以及疫情中的其它各种问题,每个人有不同的解读很正常,甚至是必要的、应该的,我更担心的是我们的社会不允许个人去思考、去提问。
钟老师的“我努力地做了点事情,我没有束手就擒,我没有认命”,是值得借鉴的生活方式与态度,也是我非常钦佩的。而我们也应该感谢有人以这样的方式与态度去生活,即便在大流行中也未退缩于一隅。
这也是为什么我把这个留言放在最后,因为如钟老师所言:反思会有意义,赛先生会有意义,经过无力无奈的三年,希望还能有一些坚持。
最后,也借用钟庆老师个人记录一文里的几句话结尾:
身在井隅,心有微光,与诸君共勉。
钟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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