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发生在这一天，并且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天

 《时间之墟》初版后记

在许多年前，我不仅不是，甚至也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会变成一个所谓作家。也就是说，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终日坐在电脑前，吭哧吭哧地把头脑中乱七八糟的想象和对白打出来，将它们公诸于世，变成一页页的铅字，祈求读者的几声赞赏，同时忍受更多的指摘，换取一点微薄的稿酬。

然而，在那些少不经事的青葱岁月里，已经有一些超现实的想象场景不知从何而来，在我脑海中盘旋浮沉，加起来大约有一打左右：一个永生的人在亿万年后怀念早已逝去的爱，或者一个普通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另一颗星球，另一片海岸。我称之为“我的故事”。每天我都会花一些时间去思索它们，想象人物，或者编织情节，就像在自己家的一组盆景上浇水，不指望它们能长成参天大树，但它们会抽枝发芽，长出藤蔓，爬过墙壁和天花板，将小小的我的世界包裹起来，这个幻想的小宇宙让我遐想，给我慰藉。即使那些岁月已经远去，这些梦幻编织的世界却依然陪伴着我。

《时间之墟》所讲述的正是“我的故事”中最令我着迷的一个，它的最初渊源来自于我少年时看过的一部电影《12:01》，主角在一个不断重复的二十四小时的时空中持续醒来，但除了他本人，周围的人对此毫无记忆，女主角本来被杀死，却又再次复活，从此在生死边缘徘徊。初次领略到此片的我，正如主角本人一样震撼不已。后来我才知道，《12:01》改编自美国科幻作家理查德·艾伦·卢波夫（Richard·A . Lupoff）的同名小说，是“时间循环（Time Loop）”概念最早的作品。类似题材的小说影视作品还有不少，其中脍炙人口者如肯恩·格林伍德（Ken Grimwood）的《倒带人生》（Replay），比尔· 默瑞（Bill Murray）主演的电影《土拨鼠之日》（Groundhog Day）等等。中国作家柳文扬的《一日囚》，也深深被国内的科幻迷所乐道。

《12:01》

但这个本已堪称疯狂的假想还可以更进一步。如果不仅主角自己的记忆，而是全人类的意识都被卷入这场永恒复归的宏大游戏中，又会如何？那么，人类的生活和历史将在一个循环往复的世界里延续下去，这个世界一成不变，这个世界千变万化。在其中，人们一遍遍死去，又一次次复生，相互杀戮，沉溺情欲，却宛如行尸走肉。那是一片时间的废墟，栖息着无尽的没有灵魂的幽灵。这是最好的世界，这是最坏的世界。它令人恐惧万分，又令人无比着迷。

这个我自信前无古人的设想诞生于我的本科时代，这一背景在故事中留下了明显的印记。当我在熙熙攘攘的食堂里打饭，坐在窗明几净的图书馆中读书，或者在湖光塔影间漫步的时候，那个光怪陆离的疯狂世界仿佛就在缤纷万象的背后若隐若现。当然，那时这个故事既没有题目，也没有完整的情节或设定，但故事中的若干人物雏形：韩方、艾薇和陶莹，甚至包括马小军，已经在孤独的想象中陪伴了我十年之久，楔子中的场景也是多年前就跃入脑海的。

在2012年的某个清晨，半睡半醒间，这些昔日的幻梦再次在我面前浮现，于是我终于决定写出它们，尽最大的努力，赋予这个世界和其中的人们以真实存在。

我曾经的野心是写出一个永远循环世界中的人类精神史，这一尝试大概终归失败，世界浮光掠影，故事漏洞百出。虽然如此，我却总觉得那片时间之墟仍然在那里，在亿万年后，星辰寂灭的宇宙终局。最终我们的生命和文明将归于星尘，但如果在那唯有死寂黑洞的无尽黑暗中，仍然栖息着我们熟悉世界的碎片，这或许会成为我们最后的慰藉。

感谢水木社区科幻版的版友们，本书的初稿《虚纪元》曾在那里连载，得到的热情好评令我自己也感到吃惊，如果没有大家的催更，或许这个故事会半途而废。我们大家甚至发展出了某种“虚纪元文化”，一起推演相关的社会演变，记得一些版友还提出了以周、月和年以及数十年为单位的时间循环，并深入探讨其中社会运行的法则。我们惊讶地发现，每一个不同尺度的时间循环，所产生的社会形态也是千差万别，绝无重复。我觉得，这些思想实验甚至有超出本书的深刻意义，如果有人能将其他的虚纪元故事写出来，那将是多么有趣！

特别要感谢刘慈欣老师对本书的肯定和喜欢，大刘在和我的通信中几次提到这部作品，并慨然推荐，这对我是莫大的鼓励。也非常感谢郭敬明先生和最世文化的重视。本书前面的若干章节在《最幻想》上连载了六期，幸运地获得了许多最世读者的喜爱，被列入最受关注的栏目，也希望大家能喜欢后面的故事。

感谢列位编辑大人：痕痕，小风，以及连载时负责的miumiu，她甚至为本书取了一个“知音体”的名字“虚空世代，寞然遥望时间尽头循环如迷的刹那芳华”。本书的完稿迁延数次，一度遥遥无期，你们没有在一怒之下把我打到宇宙尽头，而是耐心地等待它最终成形，对此笔者不胜感激涕零。

宝树

2013.8.31

 再版后记

2012年10月11日，在中国文学史上是一个重要的日子，这一天，中国作家莫言代表中国第一次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不过随着年复一年的岁月流逝，大概也没有多少人能在心底记得这个逐渐没入历史的日期——除了莫言老师和笔者之外。对笔者来说，自然是因为《时间之墟》的故事发生在这一天，并且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天。

《时间之墟》

当然，《时间之墟》的故事发生在另一条“虚时间轴”上，这是本书的原名“虚纪元”之所系。而在“实纪元”中，我们已经离开2012年有十年之久了。这十年间，我常常想，本书中的人物如果活在现实的时间轴上，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自然，他们也会和我们一样，在大时代的旋流中浮沉上下。我们的韩方，我猜想他会考研——并非有多热爱学术，只是想继续在象牙塔中再懒散几年，然后仗着名牌大学的学历留在帝都，找个还过得去的工作，但无非也是一个天天挤地铁、“996”的小白领，累死累活也攒不起买房的首付，谈过两三个女朋友却结不了婚；刘烨也许会成为稳当的公务员；谢东也许会加入创业大军，却挫折连连；马小军大概成绩太差，没拿到毕业证，在社会上胡乱闯荡一番，也许反而因缘际会发了大财。

纪冰毫无疑问会成为学术界的精英；陶莹也许会离婚后开直播，成为“网红美女教师”；彭芸无疑能实现留学梦想，但出国后也许又发现这不是自己要找的人生意义，而重新开始迷茫的求索……至于马宝瑞，就无需笔者多说了，不是吗？其他许多人也会结婚，生娃，买了比特币发财，投了p2p破产……当然到了2020年后，所有人都会因为史无前例的新冠疫情，而以这样那样的方式焦头烂额，就像我们自己一样。

但是，他们的另一个自己，仍然留在了2012年10月11日，和在那一天清晨已经去世的艾薇在一起，将在亿万年后重启，不断循环下去，直到这个宇宙的终结。他们对这种奇特的命运一无所知，唯有我知道。因为我的一部分也留在了那里，永永远远不会离开。

尽管十年间，我写过许许多多其他的故事、其他的人物，但我内心最深角落之一，留给了《时间之墟》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我和主人公们一起死去又复活，永生又回归。2012年10月11日，莫言、《甄嬛传》、奥巴马总统和世界末日预言笼罩下的循环世界，对我来说已是永恒。对于这部不成熟的作品，我在文学层面上总有些“悔其少作”的惭愧，但对这个世界刻骨铭心的沉浸体验，却让它成为我生命的秘密花园。正如T.S.艾略特在《燃烧的诺顿》中所写：

幸运的是，还记得这个世界的不只我一个。《时间之墟》出版后，荣获了2014年的华语科幻星云奖最佳长篇金奖以及同年的网络文学双年奖铜奖，加印十余次，豆瓣评价数千条，虽然无法和真正的畅销书相比，但也的确感动和影响了不少读者。这些年来，直到前几天，都陆续有一些天南海北的读者告诉我，这部作品曾经令他们喜爱，陪伴他们度过青春时光，令他们至今念念不忘。

作者宝树2014年11月在第五届华语科幻星云奖颁奖典礼现场

本书也得到了许多师友的高度评价和珍贵奖掖，刘慈欣老师自不必多说，韩松老师也一直大力推荐此书，在不同场合多次给予了很高的赞许，每每令我既骄傲又汗颜；美国的刘宇昆兄也很喜欢此书，曾非常热心地联系此书在美国的翻译出版，虽然其事不谐，但盛意也令我感动。其他许多师长和友人的鼓励奖掖，恕我在此不能一一列举。

但有件事不能不提一笔。我几个月前才知道，著名文史作家罗三洋老师也是本书的热心读者，甚至可能是最热情的读者，他竟为本书撰写了一部长篇续作《时间之墟X》（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耳熟……）！其中有许多非常有趣的演绎，希望有一天也能和大家见面。

十年来，科幻发展日新月异，国内外都涌现出许多时间循环题材的佳作，比如美国电影《明日边缘》《忌日快乐》、程婧波的小说《去他的时间尽头》，以及最近大红大紫的祈祷君的小说《开端》及其改编的国产电视剧等等，各领风骚，其讲故事的水准早已一日千里。但流行之下，时间循环这个当年曾令科幻迷惊艳的高概念，如今距离烂大街也不过一步之遥；不过我迄今尚未见到有类似《时间之墟》这样路径和演绎的作品，说是“后无来者”，暂且还可以成立。因此这个来自2012年的故事，虽然仍浮光掠影，漏洞百出，但或许今天也尚有一些独特的阅读价值。

《忌日快乐》

本次再版，经过了详细的修订，对文字多有润色，弥补了一些漏洞，也不免删去一些芜杂恶俗的内容。感谢新老读者，能和我一起再度进入这个2012年10月11日的世界。

本次再版，唤醒了初版时的许多记忆，对刘慈欣老师、水木社区、最世文化等初版后记所感谢的诸多人物和机构的谢意，自不会随时间而磨灭。本版还要特别致谢八光分文化的CEO杨枫女士和本书的编辑李晨旭先生、罗夏先生，以及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赵萍老师。由于诸多因素干扰，本书的再版也几多迁延，甚至我一度也已放弃，但终于能够面世，多亏了大家的辛勤劳动和积极努力。当然，其中有任何问题，无疑仍由本人负责。

宝树

2022.11.12

主持

安迪斯晨风（知名读物博主）

苏小懒（知名畅销书作家）

嘉宾

宝树（著名科幻作家，《时间之墟》作者）

房昊曰天（历史作家）

一起来读宝树老师的《时间之墟》

和余华老师的《我的文学白日梦》吧！

《时间之墟》

如果全人类在同一天无尽循环，世界将会何等疯狂？

一部永恒循环时间中的人类精神史！

▽ 点击购买京东专享定制版 ▽

▽ 点击购买当当限量签名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