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著名科幻作家、《时间之墟》作者宝树老师于2023年4月27日在方所成都店举办的“科幻悦读季”系列活动启动仪式上进行的主旨演讲,原题为《时间幻想文学刍议》。
自从科幻诞生以来,关于时间的幻想故事就成为科幻里一道迷人的风景线,但它们并不一定是严格意义上的“科幻”。譬如马克·吐温的早期时间旅行小说《亚瑟王宫廷的康涅迪克佬》,格林伍德想象人生一次次循环的小说《倒带》,或者米切尔·恩德美丽的时间童话《毛毛》,都似乎更像是奇幻。但在时间幻想的科幻、奇幻或其他类型上进行区分并没有很大意义。很明显,读者感兴趣的是时间幻想本身的设定,而不是造成它们的机制。我们并不是特别在乎被一道闪电打回到古代,还是乘坐某种高科技的机器回去。对于时间幻想的这种需求来自何处?来自于一个永恒的现实:人类作为在时间中生存的生命在自身最深处的、超越时代和国别的困惑与焦虑。在一切时代和民族中,时间分为过去、现在和未来三相,它们都或隐或现地限制着人类:过去无法追回、现在不断流逝,无法停留,以及未来不可知晓。相应地,对时间的幻想也有三种心理需求:找回过去,延续现在,以及预知未来。这些需求三位一体,彼此缠绕和并生。在古代,已经有形形色色的幻想故事满足这些需求,比如和已故之人的灵魂相见,服下丹药后得到永生,或者从先知的神谕中知晓未来。但是这些不直接触及时间本身。因为古人没有我们今天的时间概念。
肯·格林伍德《倒带》(又译《倒带人生》,1987)
时间幻想小说是随着现代社会和生活方式的形成而兴起的。比如,古代几乎没有人想到倒溯的时间旅行,在其概念系统中,时间并不是一个独立的物理量,而是万物运动的内在节律。对时间的幻想建立在时间本身的客体化基础之上,而这恰恰是现代科学带来的世界观。从这个角度讲,无论具体设定为何,时间幻想还是属于大科幻——或者说推想小说(speculative fiction)——的范畴。时间的科学概念不断推陈出新,为时间幻想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素材和灵感。威尔斯的《时间机器》是以牛顿的绝对时间观为基础的,二十世纪的科幻作家更多依赖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时空理论,譬如光速旅行、虫洞和平行世界,较晚近的科学进展也出现在与时俱进的科幻中,比如斯蒂芬·霍金的“虚时间”理论在斯蒂芬·巴克斯特的《时间船》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可以推论,任何一种时间研究方面的新进展都会为时间幻想小说带来新的灵感。
斯蒂芬·巴克斯特以“泽利”系列小说和研究H.G.威尔斯著称
但正如开头所指出的,科学的理论概念并不构成时间幻想的内核,而只是一种解释框架。更为重要的是现代人精细时间化的生活方式,这是时间幻想的心理基础。农民的耕作和收获只需要看看日头,现代人的一切工作、学习、娱乐和约会都有赖于对时间的精确控制与切割。恰是对时间的精确控制,让复杂多元的社会生活成为可能。时令是古代人的律法,而现代人为时间立法。在想象中,这种对时间的控制可以自然上升到更为随心所欲的层面。许多表面上和时间并无直接关系的发明创造和社会活动,实际上也推动了我们对时间的想象。比如,留声机和电影能够让过去纤毫毕现地呈现,而不只停留在史书上模糊简短的记叙。新技术产品的宣传者对于未来通过声光电化的描绘,让原本虚无缥缈的未来变得似乎触手可及。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近几十年来,时间循环题材经历了从凤毛麟角到烂大街般的流行的发展过程。从理查德·卢泊福开风气之先的《12:01PM》(1973)到肯·格林伍德的《倒带》(1987),到柳文扬的《一日囚》(2002),乃至拙作《时间之墟》(2013)等,都以之为基本设定。受众的心理基础,深层次上来自于既有着无限可能又刻板重复的现代生活方式,而更近的源头可能更多来自于电脑游戏的体验:被困在某一时间区间内,永远也出不来的情境,现实中找不到完全对应者,但在游戏中却司空见惯:当你某一关无法打过而只能不断读取存档时,就会出现这类情况。当然我并不是主张,作家都是从电脑游戏中直接得到灵感,或者玩了游戏才能欣赏小说的设定,但无疑,这些新颖的生活体验潜移默化地推动着我们的想象。
宝树《时间之墟》
如上文所说的,时间幻想的魅力在于颠覆和重组我们的时间体验,而不依赖于某种解释性的设定。在弗诺·文奇的《循环》中,表面上是时间不断循环,但其实主人公只是在电脑中重复运行的虚拟程序,时间本身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时间循环的体验却真实不虚。在《时间之墟》中,故事也并非时间本身的循环,但这并不能否定这些故事的时间幻想性质。因此,时间幻想可以不依赖于时间的物理学概念,而植根于我们的生活世界,而后者是不断被越来越多的新生事物所改变的。我们几乎可以得出一个存在主义的命题:对时间的幻想本质上是现代人因为设法控制时间而越发混乱、破碎、变化无常的时间体验的产物。以“中老年人重获青春”这样的题材为例(如电影《奇怪的她》《重返十七岁》),其兴趣点部分也来自于当代人人生越来越多的可能性与不确定因素:你可能早已成为父亲甚至祖母,而人生也许会突然断裂,一切要从头开始。
电影《奇怪的她》(2014)
未来的生活几乎必然会具有更丰富、多元、灵活、奇妙的形式,会一再冲击和颠覆我们的时间体验,从而也会提供给时间幻想作品以源源不断的发展动力。刘慈欣在《三体III·死神永生》中想象过一种“二维时间”,在其中可以同时做出多种选择,从而每一个人都可以活在无限种可能性里。这种难以理解的生活形式,目前只能停留在空想层面,即便可能写成小说也会显得太过奇怪,不会有多少读者感兴趣。但未来,游戏和虚拟世界的发展或者会带来一种直观的体验(譬如想象一种游戏,在其中你可以做出多种选择,每一种的后果同时存在并彼此影响),从而让这种幻想也时兴起来。在此很难进一步地预测:未来会涌现出什么本来就超越当下的认知。只有当它出现了,你才明白它是什么。
刘慈欣《三体III·死神永生》(2010)
当然,鉴于我们目前还是生活在相对单调的一维时间中,只是一根线,似乎许多题材都已经穷尽:从大面来讲,无非是时间旅行、时间循环,时间停止和倒退嘛!但即使如此,其中有太多的可能还没有充分发掘甚至没有被意识到。假定一种设定存在,那么它必然会带来各种各样惊异的后果,引发多方面的问题或悖论,成为进一步的设想的基础,而它们会引发更多的惊异,继续推进这一题材。以时间旅行为例,《时间机器》中简单的时间旅行和阿西莫夫《永恒的终结》中庞大森严的时间管理机构不可同日而语,但后者却是前者的合理发展,当然也有其他发展的可能性,譬如海因莱因《你们这些丧尸》的怪异离奇,也非当年的威尔斯可以梦想。《海伯利安》又怎么样?“光阴冢”和“缔结之虚”也是时间旅行的变体,但却脱胎换骨,到达了另一层雄浑高妙的境界。又比如奥黛丽·尼芬格的《时间旅行者的妻子》,在设定上并非新颖,然而对复杂纠结的因果逻辑处理也别具匠心;笔者的几篇时间旅行主题的小说:《瞧那家伙》《三国献面记》等,自然无法和以上名篇相比,但也能触及到一些未见前人涉足的具体设定。
奥黛丽·尼芬格《时间旅行者的妻子》(2003)
时间循环是一个发展更晚近的题材。早年的《倒带》《循环》《一日囚》等,各有精彩之处,但基本设定还是比较简单的:展现出时间体验不断循环的奇特遭遇,已经足够吸引读者;2013年的拙作《时间之墟》引入了“所有人的意识都保留”的设定,故事就变得复杂得多,当然因为笔力有限,很多地方还是未能深入演绎;2014年克莱尔·诺丝的《哈利的十五次人生》,发展出了时间循环者之间的超时空组织,并以此展开故事,设想堪称精妙,也昭示出这个题材还有更多未能充分展开的潜力。更有意思的是,时间循环和“破案”的主题有着迷人的契合,相继出现了西泽保彦的小说《死了七次的男人》(1995)、日本游戏和动画《寒蝉鸣泣之时》(2002)、美国电影《源代码》(2011)、《忌日快乐》(2017)、祈祷君的小说和改编电视剧《开端》(2022)等许多脍炙人口之作,让这个子类别也蔚为大宗。
西泽保彦《死了七次的男人》(1995)
从某个角度看,时间幻想小说的发展类似于进化的过程:从最简单的生命形式,通过环境的反馈,可以进化出品类无穷无尽的复杂生命体。当然并非一味复杂就是好事,有一些叠床架屋的时间幻想小说,因为设计过于复杂繁复,反而让读者失去了阅读兴趣。归根到底,时间幻想的根源不是抽象的理论,而在于人类对时间问题几乎永恒的困惑和渴求,具体化为不同时代通过不同的时间体验和概念发展出来的故事,既是单一,也是丰盈,是唯一,也是无限,这就是时间幻想永不枯竭的源泉。《时间之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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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树,科幻作家、译者,中国作协科幻文学专委会委员,北京大学博古睿研究中心学者。沉迷于与时间有关的故事,相信每个故事在无限时空中都是真实存在的。著有《观想之宙》和《七国银河》等五部长篇小说和多部科幻选集,另有中短篇作品近百万字,作品屡获中国科幻银河奖和华语科幻星云奖的主要奖项,多部作品被译为英、日、意、德等外文出版。主编有科幻选集《科幻中的中国历史》等,译著有《冷酷的等式》《造星主》等。
全世界的时间永远停在2012年10月11日这一天不断循环,每隔二十个小时,一切都会重置,除了人的记忆。混乱中,国与国互扔核弹;神秘时间教重建秩序;人们走向彻底精神虚无……被困在同一天永无止尽的人类社会迎来巨变,世界将会变得何等疯狂?拯救世界的密钥数字就掌握在韩方——一名普通大学生手中,他将与神秘少女一起,用爱与时间对抗。故事发生在这一天,并且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