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两年,老妈再次来上海,主来是去医院做一个复查。顺便来看看我们新装修的家。从姐姐出生前一个月,妈妈就来到我家,直至弟弟出生,一起生活了十年。我十八岁离开家北上求学,当了妈妈后,和父母们再次处于同一个屋檐下。
当然,住在一起省力很多,烧饭收衣服带孩子都有人帮你,但是擦枪走火也是热闹无比。我和我妈辩论,我妈和我爸辩论,然后他们俩又结为同一阵营与我辩论。相处、干涉、争吵、磨合,继续相处、干涉、争吵、磨合,无穷无尽也。世界是多样性的,人生是多样性的,更不用说自己的父母了。只是一次又一次沟通,几乎每一天都要进行圆桌会议,最终并没有达成良好的平衡。我的童年,是在父母的争吵中度过的,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在某一瞬间,好好吃饭的碗就被打碎了。对他们来说,这意味着被抛弃,有如过河拆桥般决绝,由此引起了更激烈的争吵。对于不能理解的事,无法理解对方,要么就花大力气去理解它,要么就远离静观其变。总要有行动吧,而不是一直在那想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那样呢?主观能动性永远都在自己手里。如今我事事都得亲力亲为,白头发滋滋滋地冒出来,和卯先生少了许多娱乐,每天交接时间来照顾孩子们,但至少,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家,不受到太多干扰,也无不必要的口舌之争。
老妈回到老家,一开始在万般委屈中闹别扭,后来意识到没有女儿在身边,日子也得过下去。开始自学在网站上预约医院挂号,滴滴打车,手机投屏,酒店订房,淘宝退货,叮咚买菜,网络直播,以及网上银行。怕我太忙没给我打电话,就跑到银行,让柜台的职员手把手教她。这个世界发展太快,已经默认每个人(即便是八旬老人)都有一部智能手机,且一定能熟练使用。每个时代都有被落下的人。而在现在的世界好像尤为孤独。以前的老人路边下象棋,现在的老人在家刷手机。这些我都不喜欢。
一出医院,老妈就奔到凯司令,买了泡芙和拿破仑,以及奶茶,喜滋滋来我家。孩子们放学回家,因为有美食的加持,对外婆进行了更为热烈的欢迎仪式。我原本想责备她不管自己的高血压高血脂,话到嘴边又吞回去,吃吧吃吧,难得开心一下,就不要煞风景了。
装修的时候,腾空了许多旧物,但是留下了老妈喜欢的四件套,这足以代表诚意:母女之间,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还擅长翻旧账,找新刺。不过,过去的矛盾也就这般释然了,时间是最好的良药。第二天等女婿卯先生出门上班,老妈换上她婀娜的百褶裙,打开电视机投屏,整个客厅就是她乘风破浪的舞台,翩翩起舞,一嗒嗒二嗒嗒三嗒嗒来个转圈。“我在家里啊,每天早上都要运动一下,不喜欢去城市广场跳,她们的动作都太老套了。”我赶紧点头,是啊,你赶紧运动,昨天可是吃了好几个大泡芙。小时候希望妈妈是树洞,别唠叨,光听我说就行,长大之后,我们成了树洞。她将这段时间来get到的新技能,交到了哪些新朋友,还碰见了我小时候的班主任,叽里咕噜讲给我听。
与社会保持关联和联结,始终处在人际关系网之中,是远离孤独的关键。退休十几年之后,老妈才真正开启晚年生活,而我,也终要学习管理一个家,独当一面。卯先生下班来,我因为一时疏忽,没能高能预警,他打开卫生间门,一整个惊呆住了。丈母娘那泛着褐色光泽的假发套,恭恭敬敬摆放在洗脸台的发架上,像一种神秘的仪式。
意识到染发剂的危害之后,老妈就不染发了,只是出门必带假发。日本45R品牌创始人井上保美,家政女王顺子奶奶,还有演员树木希林,不介意自己的白发。我妈算是心态比较年轻了,但和大多数老年人一样,不能完全对应井上保美那样的认知。毕竟与日本相比,我们的经济和教育水平要慢上几十年。但极有可能的是,等我们这一代老了,就是不需要染发也不在意戴假发,实现白发自由的老太太了。老家是全国百强县前五名,大剧院大商场大广场都给你配齐。不过我妈眼里,那里没有奶茶店,没有面包店,也没有服装店。她二十几岁在上海住了一阵子,去过永安百货吃过王家沙团子,也学会了上海话,这段记忆因此刻进了骨子里。就像海明威一样的,年轻时候在巴黎呆过,塞纳河旁的风景成为他心中一场“流动的盛宴”。多年前和老妈第一次乘坐飞机,空姐问我们要喝什么饮料,其他人点橙汁汽水,到我妈这里,她扬着眉毛,轻声回答说:趁孩子们上学,我带她去淮海路后面的小马路兜了一圈,领略一下海派的咖啡文化,以及上海阿姨们的街头穿搭。
我妈那该死的胜负欲,毫不示弱,出门前翻来覆去照镜子,我还友情贡献出了雅诗兰黛网红色口红。她戴着假头套,一袭咖色金丝绒长裙,再配一个黑色外套,啧啧啧,到这个年纪,腰板还是很挺,衣架子很灵。
她最看不惯我灰头土脸的样子,我是随我爸,朴素得很,主打简约的ootd。女儿也遗传了外公的基因,十几岁的小姑娘,不光不喜欢穿裙子,而且还驼背。我妈在上海这几天,就像一只盘旋在女儿身边的苍蝇嗡嗡嗡没完:“挺胸收腹,挺胸收腹,你看看外婆,咱们是骄傲的小公主。”
和魔幻外婆走在魔都的安福路,她像个少女一样,不停地拍照,以及让我给她拍照,晒在她的朋友圈里。想起前段时间看的《你好,李焕英》,那种与父母齐头并进的生活,大概是很多人的一个梦吧。我偷偷地想,如果有来世,不做父女,也不做母女,做个陌生的同龄人也很好吧。
我妈曾经是位美术和数学老师,一位在退休之后,还在找地耕耘的园丁。前段时间她进入了直播的广袤新世界,被所谓的名师疯狂洗脑,买下了一包又一包的内部学习资料。“你倒是快看啊,妈妈不会害你的。别人的孩子都在学,我们家不学的话,就落后了!你这个妈怎么这么不上心!”自以为是应该是一个贬义词,任何好的词语搭配上它立马变味了。我时刻提醒不要用这样的道德感框住自己,更不能用这个去要求孩子们。
从行李箱拿出厚厚一叠试卷,摆在桌上,但是没有人围过去。我妈只好拿年纪最小的下手,凑到弟弟身边,像中介推销房子一样推销她的试卷。我埋头切着西红柿,今天的西红柿是本地好品种,汁水满溢,糯软成熟。“外婆,你有不喜欢的事情对不对?我也有不喜欢的事情啊,你要尊重我。我现在在看《变形金刚》,只有这个时间妈妈才允许我看,请不要打扰我。”老妈一下子愣住,发现竟然无法反驳,只能祥林嫂般地哭诉:“好了好了,大的不听,小的也不听,我就是个外人,外婆明天就回去了。”在她要把“枪口”对准我之前,赶紧列举了一二三点原因,告诉她为什么我不赞同孩子看这些零碎直播的原因,其他的按照现在的说法,鸡娃不如鸡自己,做试卷可以有效地预防老年痴呆。拿捏父母就和拿捏孩子一样,什么时候要哄一哄,什么时候该晾一晾。所谓最好的亲密关系,就是如何能让这个关系对自己的影响最小,将自己放在一个主动的位置上。我反而很欣慰,这一趟魔都之行能让老妈逐渐意识到自己是个外人。这几年时间,我们建立起一个小家的生活和学习体系,一个坚固的堡垒。而她也应该将重心放在自己的身上,希望我回老家的时候,也是一个“外人”。临出发前,她早早起来,给姐姐留了生日红包,去楼下的老字号杏花楼买了糕点,又转到菜市场买到了第一锅油爆鱼,赶去优衣库买了几件衣服,
于是,让我打好包快递回去。你看,我就是她的免费助理。
老妈喜欢种花,平日在微信上给我发一些消息和照片:“妈妈种花,给女儿欣赏。”——今天的三角梅开得格外美。
——长寿花已经开了好几个月了。
——云南紫也要开了!
本文转载自:阿卯的小葫芦(ID:mao_hulu)。阿卯,自由撰稿人,专栏作者,有时也给孩子们上课。追求生活的宽度,做一切喜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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