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个父亲节,却成了父亲的“头七”
谨以此片献给为祖国煤炭事业奉献一生的老肖同志。
你们面前这个紧张忐忑的男人是我的爸爸,这是他为即将来到人间的孙子录下的新年视频,他说:2023年,我们家会有大福分。
我们怎么也不会想到,父亲期盼的“福分”,会以这种形式到来。
我的第一个父亲节,却成了父亲的头七。
今天,我想来讲一讲我的父亲。他是一个劳动者,他是一个煤炭工人,他是一个社会主义者、一个毛主席的学生。
我的父亲老肖,出生在江苏丰县欢口镇的一个小农村。
他出生时,丰县还不像现在这么有名,董集村还是我们那一带的“先进生产队”。
祖母是山东人,算命的说她命中克兄、克父、克子,后来祖母丧兄、丧父、丧母,成了孤女,父亲出生前,又有一个哥哥夭折,祖母自那之后、对自己的命深信不疑。
父亲是双胞胎,可祖母却没给他喝几天奶,祖母似乎认定了,他是要被克死的。
父亲命硬,靠着米粥活了下来,但牙口松了,30岁时,即“笑掉大牙一颗”(他自己戏称);40岁时,口腔只剩两个残兵,50岁时,硅基战士取代碳基战士,我爸的牙估价到了历史最高的13000元。
成年前,父亲屁股生脓疮,差点死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村医用草药和唾沫活着,敷在他屁股上。
祖母觉得这个儿子,还是要被自己克死了,但半个月后,父亲好了,屁股上留了一个狰狞的疤,像他撕扯的童年。
祖母是孤女,连娘家也没有,祖父是村里有名的牌客,好赌牌,也好输,父亲的童年充斥着饥饿、争吵、暴力、催债、惊吓。
我难以想象父亲童年承受的一切,但每次提到小时候,他都会哭。
那时的欢口,像萧红笔下的生死场,人和动物一样,忙着生、忙着死,多不了多少尊严。
我小时候,曾在村口,见过一个裸体的、西南口音的“魔道(疯)女人”,她被村里的老光棍“憨能能”捡走,后来听人说她不听话,又被用三轮车拉出去、“送”到了山东,再后来,那个女人又在村口出现过,只是,挺起了大肚子,没有人知道肚子里是谁的孩子。
现在想来,那个女人,是另一个“小花梅”。可那时候,丰县欢口有多少“疯女人”。
如果没有高考、没有党、没有国企、没有分配,父亲或许也会像动物一样生、一样死,但1984年,父亲考上了学,去了大同煤校学采矿,再后来,他被分配到了煤矿上,端起了铁饭碗。
他念兹在兹:党给了他新生,毛主席给了他新生。
父亲刚工作时,每月300多块钱工资,他要拿出200多供妹妹在新疆读书,又要给我和我妈留100块。
他自己呢,每天就是白馒头、白开水、黑咸菜,一吃,就是3年。
他生生把胃吃坏了,20多年后,即使到了胃癌晚期,他的胃也觉不到疼。
小姑后来在新疆考上了大学、毕业当了老师,父亲别提多高兴了,可他万万想不到,他供出来的妹妹,日后会怎样伤他的心。
除了妹妹,他还供弟弟读师范,还养祖父、祖母,祖父曾因我和我妈有生活费,让我爸打我妈,把钱要过来,给他花(赌)。
父亲不从,祖父把父亲从屋子里,打到屋子外。
那天下着暴雨,父亲在暴雨里站了很久,电闪雷鸣,他眼睛里都是雨。
人们只看到二舅治好了别人的精神内耗,却不知道,二舅们是在用自己一生的内耗、去治愈别人。
为了省钱,父亲住在机关单宿,我和母亲住在村子里,父亲每周骑车,载我去矿上洗澡,省下洗澡钱。
矿上的工人,一个个脱光了、跟煤球一样黑,跳进澡堂里,洗澡水立马把我染黑。
那时,父亲每周都会省下一顿餐票,等我来矿上,带我去食堂吃鸡腿,他跟我说,他在矿上天天吃鸡腿,我说,我长大也要当矿工,他跟我拉钩,说,儿子,你一定要做社会主义接班人。
我小时候爱听童话,父亲每天下了班,就自个儿编童话,每周回家,讲给我听,他是个称职的UP主,从不断更,他讲得比郑渊洁还好,每周末我跟着“猎人老肖”、在西伯利亚森林“打猎”;
高考前一晚,我失眠到3点,怎么也睡不着,最后,是父亲的猎人童话,把我哄睡着的。
有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有人用一生治愈童年,我是前者,我爸是后者。
从参加工作到因病暂离岗位,36年,父亲在大屯煤电公司干了一生。
从矿井下,到器材科,再到机房,最后到技校,他是一枚螺丝钉,要他钉在哪儿,他就钉在哪儿。
他说:他这颗老钉只要没锈,就钉到60岁。
他说:一生跟煤打交道,死后,就入土、化煤,安息在他热爱的事业里。
黑色的煤炭是他的青春,红色的旗帜是他的信仰,蓝色的工装是他最忠实的伙伴。
无数像我父亲一样,出生于六七十年代的人,他们少年时,赶上了贫困和饥饿,为了一口吃的活着,年轻时,赶上了计划生育,为了国家的计划活着,中年时,赶上了房价狂飙,为孩子买房买车活着。
他们是最被忽略的一代人!
在他们之前,是革命的一代,是在六七十年代或激荡风雷或满身伤痕的一代,在他们之后,是独生子女一代,是个性的、叛逆的、个人主义的一代。
他们呢?
他们明明是撑起改革开放后中国腾飞的一代,却总被经济学家冰冷地概括为:人口红利。
红利,总是要惠及别人的。
我爸这一生,供弟弟,供妹妹,供爹,供娘,供妻子,供儿子,供房子,他像一匹老牛,吃的是草,挤的是奶。
我工作后,父亲也催婚。
被原生家庭伤害了一生,他怕我也没个像样的家。
后来,我去了北京,当了博主,结了婚,我们爷俩欠了一屁股债,买了房,但父亲开心得像个200斤的孩子。
今年春节,父亲来北京过年,他每天转悠2万多步“踩点”,规划自己退休后,在哪儿买菜、在哪儿遛娃、在哪儿锻炼——
他儿子买房了、他孙子要诞生了、他快退休了、债快还清了、一切都好了,他梦见孙子趴在他的肚皮上,像敲鼓一样敲他的肚子。
从丰县欢口镇的一个小农村,走到首都北京,我们父子俩,两代人,走了57年,走得很艰难,很不容易,好不容易走到了,父亲却倒下了。
今年4月,父亲确诊癌症,辗转南京、北京看病。
5月21日,我儿子晏辰出生,父亲高兴坏了,他跟我妻子说:精神很好,有力气了。
他还吃了一整条武昌鱼,我们都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死神,却在父亲最喜悦时伸出了魔掌。
孩子出生第二天,父亲病情急转直下,送往肿瘤医院输血抢救。
小姑和三叔为给他看病,凑了7万块钱,父亲接到转账时,哭了——
那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从弟弟妹妹那儿拿钱。
可父亲想不到,在他去世后3天,小姑和三叔,以“父亲托梦”的名义,要回了7万块的债,一天没等、一分没少。
他们或许是怕我赖账,也或许,怕我还不起,但他们实在不了解他们的哥哥。
父亲在肿瘤医院输血抢救回来的那天晚上,在自己屋子里枯坐了一宿。
他把罹患癌症后,亲人、朋友、同事,给他的支持,一笔一笔记录了下来,放在了他抽屉里,备注上:父债子还。
那时,他大约知道了,这些情,他还不上了,得由儿子来还了。
最上面写着的,就是三叔和小姑借给他的钱。
即便他为他的哥哥、弟弟、妹妹、爹、娘供养了那么多,他也从不认为,他们欠自己什么。
农历4月24日,一个写满死的日子,父亲第5次输血抢救,这一次,他没有醒过来。
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个每天笑呵呵的老肖,枯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个影子。
我怎么也想不到:
去年,父亲给我办了婚礼,今年,我却要给父亲办葬礼。
父亲生前有两个愿望:
他希望在孙子满月时,照张全家福,他要笑着、活在孙子的记忆里。
可他还是没有等到,在孩子出生的第20天,他遗憾地走了。
他希望在出院后,去天安门,他想和他合张影,他想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做他的战士,继续为伟大的事业奋斗。
可他到底没能去天安门。
去世前10天,父亲说,他想给孙子讲个童话。
他坐在镜头前,又一次讲起了猎人的故事,可是,在这个童话里,猎人收起了枪,他为曾猎过的动物道歉忏悔,他告诉孙子:万物都要互相尊重,不要伤害任何一种生命。
猎人老肖收起了猎枪,现在,他的童话结束了,留给孙子,去打出下一颗子弹吧。
谢谢你,爸爸,你是那么普通的一个爸爸,你又是那么特别的一个爸爸。
爸爸,节日快乐,我爱你爸爸。
后记:
为了发这个视频,我毁了先前和甲方定好的邀约,甲方很理解,但还是劝我,家里需要钱,你挣点粉丝不会介意。
我相信,你们能够理解我需要钱,但我还是想把这一天,留给父亲一个人。
喧嚣的消费大潮,会冲淡人们的感情,蓬勃的物欲,会淹没个体的心,我想从那个夸张的经济狂飙里跳出来,我不想过618购物节,我只想过父亲节。
钱会让我们忘记很多东西,那些被忘记的东西,却是比钱更重要的。
人们能够安心消费,因为身后,有一个个父亲苦撑着家。
敬我的父亲,敬每一个父亲,节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