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为什么“非死不可”?
没想到最近最大的新闻,是“新闻学”。
作为一个前调查记者,有些话不吐不快。
关于新闻学本身的讨论,已经很多了,我想聊聊“讨论新闻学死没死”这件事本身。
当我们在讨论“新闻学死没死”的时候,我们在讨论什么呢?
我们并没有在讨论新闻学,也没有在讨论教育,我们实际在讨论的是——
要不要拥抱一种趋利的、普遍的、有用的应试实用主义。
在张雪峰老师主导的这场讨论里,高频出现了一个词儿:普通老百姓。
普通老百姓,不能学新闻,毕业了吃不上饭。
这个说法,实际上是一种立场判定,有普通老百姓,就有了不普通的“老百姓”,张老师是懂审核的!并且他用了巧妙的概念嫁接、点破了应试教育的本质——
社会分层。
报专业只是学习方向吗?不,它本来就是阶层化、立场化的。
就事儿论,张雪峰做得没什么不对,他说的也都是大实话,我们需要张雪峰这种说实话的人,来抹平信息差、来推普通孩子一把、让他们少走点弯路。
但是,我得说,我对“普通老百姓”报专业必须实际的规劝,仍是持反对立场的。
因为这是在输出一种“顺民价值”。
它使得高考填报志愿,变成一种驯服仪式,从填报专业的那一刻,你就接受了这个社会弱肉强食、弱者必须抢食的规训,仿佛现实只有残酷的工具理性、只有冰冷的利益交换、只有以钱为经纬的价值标准。
是非被引导,价值被垄断,情绪被复制,知识被工具化——
社会是不是这样?我不好说。
但一个18岁的年轻人,如此服膺于实用主义,是很糟糕的。
然而,我们又不得不承认,我们笼罩在一种巨大的应试实用主义氛围中,一种可怕的共识正在形成:
新闻,“非死不可”!
第一、新闻学,非死不可,因为它是反流量的。
新闻学告诉你,能用一句话讲清楚,别用两句话,但流量的规则是,哪怕你可以一句话讲清楚,你也得用10句话吊着用户,留住用户时间。
这是不是一种网络诈骗呢?认为不是的扣1,认为是的请扣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前年听过某退休的报社主编的讲座,由于他太出名,我就不说名字了,这个大V告诉我们:
搞自媒体,标题一定不能讲清楚,得藏着,人别说名,说“他”,事儿别说事儿,说后果,时间别写日期,永远是“刚刚”。
比如:“刚刚,他用1千万,改变了整个台湾省”。
你点开——黑人陈建州起诉大牙索赔一千万新台币。不管你怎么吐槽,但你点开了。
新闻是流量的保姆,流量是新闻的坟墓。
第二、新闻学,非死不可,因为真相越来越失去价值。
这方面不能多说。
就说我自己吧,这个月,我遭遇了2小时、收费13800的天价殡葬费,我在第一时间联系了北京R报、北京W报,但值班编辑告诉我:
天价殡葬费的选题,清明报过了,这种事儿,太多,没看点。
我错愕,因为从老记者的直觉来讲,不公普遍存在的地方,新闻必须在场。但现在,不公普遍存在,成了不必报道的理由?
新闻不再是纯粹追逐真相的战斗,它有了太多导向介入、太多利益掺和,新闻在走向形式主义,走向形式即是走向死亡。
最终,我的新闻,只能我自己报。
第三、新闻学,非死不可,因为学新闻,“没用”。
你不可能靠写新闻打破圈层,也不可能靠做报道振兴工业。
新闻,不在消费侧,也不在供给侧,它没有实际用处,可是,没用,就该死吗?
社会的价值标尺,并不只在消费侧、供给侧,还在公平侧。
狭义理解的没用,只是一种工具理性的缺位,它根本没有触及到价值理性的层面,量化价值是矮化的、是局部的、是偏狭的,它建立在对生命意义的盲目之上,它是一种愚蠢的狡黠。
在我毕业的时候,谁干调查记者谁牛逼,但现在,谁干调查记者谁傻X。
然而,当我们在讨论“新闻学死没死”的时候,至少我们应当知道,一个健康的社会,需要真相、需要真正的新闻。
新闻学,并不是简单地学写报道,新闻学,是给真相以忠诚,给文字以生命,给弱者以尊重,给公平以子弹。
新闻学所提供的,是一种独立且硬核的思想启蒙、一种庞杂且深邃的知识体系、一种悲悯而强悍的看待世界的眼光。
不论专业怎么报,不论学新闻的多与少,我们总还是需要铁肩担道义的新闻人的,只是,他们并不一定以记者这种职业身份存在,在新闻形态向个体化裂变的时代,任何一个人、任何一种职业,都能为众人抱薪、为公平张目、为真相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