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从无到有，开天辟地
中国的“科幻元年”是哪一年？也许你曾经见过各种各样的说法，但1955年肯定是一个不能忽视的“起始之年”。这一年不仅适逢俄语科幻小说引进中国的第一个高峰期，也是中国青年出版社筹备出版新中国第一套凡尔纳科幻小说选集之时。更具标志性的是，《中国少年报》1955年2月14日的版面上，首次使用“科学幻想小说”一词来称呼我们今天常用的“科幻小说”这个概念。而在当期报纸上，这篇被称作“科学幻想小说”的文章，正是郑文光先生的短篇作品《从地球到火星》。
创刊于1951年、面向少年儿童读者的《中国少年报》
因此，《从地球到火星》通常被认为是“新中国的第一篇科幻小说”，郑文光先生也因此被誉为“中国科幻之父”。郑文光先生1929年出生于越南海防，祖籍广东中山，1947年回国考入广州中山大学天文系。1951年，郑文光先生在全国科普建设的号召下前往北京参加中华全国科学技术普及协会的工作。在1955年之前，“科幻小说”这一文学类型在中国几乎还不为人知，也没有任何系统性的介绍可供参考。当时的郑文光先生凭着自己对科学和文学的热情，接受来自《中国少年报》的邀请，为广大少年儿童创作了这篇《从地球到火星》。
郑文光（1929-2003）
考虑到儿童文学的教育意义，郑文光先生在《从地球到火星》的各个章节中巧妙地埋藏科普知识，并最终串联成一篇飞向火星的完整故事。故事中化解一次次危机所采用的方法，则充分展现了郑文光先生对于物理学和工程学知识的丰富储备。《从地球到火星》发表之后，一时间掀起了一场名副其实的“火星热”，仅在北京地区就出现了民众大量观测火星的天文活动。不仅是小朋友，连成年读者也对地球的这位“近邻”产生了各式各样的想象。1955年底，郑文光先生包括《从地球到火星》在内的四篇科幻小说结集为首部图书《太阳历险记》出版。
《太阳历险记》
少年儿童出版社1955年版
“火星科幻”一直是郑文光先生聚焦的主题。1957年，郑文光先生为莫斯科世界青年联欢节所创作的《火星建设者》，同样是一部火星题材的作品。不同于先前的少儿科幻，在这个故事中，郑文光先生用翔实的技术细节和流畅优美的文笔，想象着人类建设火星的千难险阻和对火星美好未来的希冀。《火星建设者》获得当届世界青年联欢节上的金奖，这也让该作成为新中国第一部在国际上获奖的科幻小说。郑文光先生后来还把这段火星故事扩写成长篇小说《战神的后裔》。郑文光先生通过火星建设赞美现实中的劳动者，并以此侧写我们的世界和未来。
《战神的后裔》
花城出版社1984年版
1978年5月，全国科普创作座谈会在上海浦江饭店召开，在“科学的春天”带动下，中国科幻小说创作迎来一个崭新的时期。郑文光先生的代表长篇《飞向人马座》就在第二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飞向人马座》是最能体现郑文光先生科幻观的作品。而它令人惊讶的地方还在于，小说出现大量复杂的科技想象，比如语音识别、人工智能等，直到今天我们才通过现代影视的艺术加工得以熟悉。郑文光先生用简单明了的描述解释了物理学中的“引力弹弓”“中微子通信”等概念，走在后来九十年代流行的宇航科幻、黑洞科幻的创作最前沿。
《飞向人马座》
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版
上世纪80年代初，中国科幻小说的主要发表阵地有“四刊一报”：位于四川的《科学文艺》（《科幻世界》前身）、位于天津的《智慧树》、位于北京的《科幻海洋》、科学普及出版社的《科幻世界》和位于黑龙江的《科幻小说报》，一时间业界欣欣向荣。其中，《智慧树》的主编就是郑文光先生。与其他几份刊物不同，郑文光先生在编辑理念上较为注重作品的文学性，因此，《智慧树》的创作群体有很大一部分是来自文学领域的知名作家。这本应是一种创作朝多元化发展的积极走向，然而这样的理念却为之后埋下了不安定的种子。
《智慧树》创刊号
1983年，许多科幻作家/作品受“清理精神污染”运动牵连，有人认为违背科幻普及科学这一“功能”的作品应该“打压”。被波及的首当其冲就是几位原本正在创作高峰期的科幻前辈。郑文光先生坚持认为科幻是文学，文学作品可以批评，但绝不能上升到“批判”作家，他全力支持作家们的创作。不幸的是，《太平洋人》也在此时遭到了同样的境遇。发表于1979年的这部小说是郑文光先生“复合幻想构思”的实验之作，小说仅用短短几段文字就铺陈出大量的科幻点子（现在我们熟悉的《三体》也是这样的科幻小说）。郑文光先生去科普化而转向真正意义上现代科幻创作的尝试，却成为别有用心之人攻击他的武器。
《太平洋人》发表于《新港》杂志1979年第3期
（图片来自吴岩老师微博）
郑文光先生闻讯后中风瘫痪，他的创作生涯也在各种内外因素的影响下被迫画上了句号。郑文光先生后来极不愿谈及此事，我们也仅能在部分亲历者后来的讲述中了解这段过往（以上部分参考自《中国科幻口述史》吴岩老师的讲述）。在这场风波影响下，《科幻海洋》于1983年停刊，《科学时代》于1984年改版，《智慧树》于1986年停刊，最终“四刊一报”仅剩《科学文艺》一家独存。《中国科幻口述史》
但就如《飞向人马座》的故事一样，科幻人似乎永远都不会“垂头丧气”，中国科幻很快便在众人的坚持和努力下迎来转机。郑文光先生等科幻前辈立足本土且兼具国际视野的作品，为中国科幻在此时全面走向世界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英国著名科幻作家布赖恩·W.奥尔迪斯和上海外国语大学吴定柏教授分别向欧美读者介绍中国科幻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郑文光先生1980年结合中国历史创作的科幻小说《地球的镜像》。这篇小说至今也是郑文光先生在海外最具影响力的作品。
由吴定柏教授主编的英文小说集《中国科幻选》
美国普雷格出版社1989年版
《科学文艺》于1991年改名《科幻世界》，成为现如今发行量最大的中文科幻杂志。在后来杂志评选30年来的九大科幻作品时，郑文光先生的《古庙奇人》位列其中。发表于1980年的这篇小说开创了“社会型科幻”的先河，改变了当时的中国科幻创作潮流。1993年，《科幻世界》的美术编辑向际纯老师特别绘制了一幅插画，并由《科幻世界》杂志社时任总编辑的谭楷老师配诗一首，以纪念郑文光先生和他的《飞向人马座》对一代读者的巨大影响。同年，湖南少儿出版社以四卷本形式出版了郑文光先生的科幻小说全集，这套书成为新一代创作者投身科幻写作的“经典教材”。
《科幻世界》1993年第5期“科幻一星”栏目纪念郑文光先生
1996年，还在瘫痪中的郑文光先生亲笔为北京科幻迷创办的同人刊物《立方光年》写下一段寄语：“科幻小说——把功力主要放在刻画人物和细节上；挖掘生活本身内在的美、内在的诗意。”那些曾经看着郑文光先生作品长大的年轻人，纷纷将这句话铭记于心，如今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成了中国科幻创作的中坚力量。
为《立方光年》题写这段寄语的时候，郑文光先生已经中风瘫痪将近13年
郑文光先生在1997年发表的《创造奇迹的时代》一文（这是郑文光先生目前可考的最后一篇公开发表的文章）中，语重心长地为即将到来的21世纪写下祝愿与希望：“21世纪美好前景的实现决不会一帆风顺，能否达到这种理想化的社会关键在于人类自己。纵使天灾不可能彻底绝迹，但是战争之火却再也不应燃起了，21世纪必须是一个人类和平友好的世纪。”2003年6月17日，郑文光先生逝世，享年74岁。同年，中国实现了载人航天的百年梦想。2023年6月19日，纪念郑文光先生逝世20周年论坛活动在北京举办，郑文光先生的亲属代表及深受郑文光先生影响的各界文化代表纷纷到场追忆他们的结缘过往。在三十余年的创作生涯里，郑文光先生为生活在新世纪的我们留下了取之不尽的文化宝藏，而我们也将把它传递给未来更多热爱科幻、持有梦想之人。
郑文光（1929-2003）
八光分文化约 7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