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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光分文化幻海有奇缘
八
八光分文化//约 11 分钟
2003年10月15号上午9点整,神舟五号飞船搭载航天员杨利伟,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发射升空。历时21小时23分,顺利完成各项预定操作任务后,其返回舱于北京时间2003年10月16日6时23分返回内蒙古主着陆场。这一天,陈淑芬将所有相关的报导收集了起来,折叠成了航天飞机的形状,放在了四个月前去世的丈夫遗像前。她想念他,想念那个如同小孩般幼稚倔强的小老头。甚至想念他在偷吃巧克力后,把糖纸藏在门后鞋架上闲置已久的旧鞋里就以为没人能发现的笨拙——酷爱甜食的他,居然还为此构思出了一篇以“糖果气体”为主题的科幻小说。他被疾病剥夺的爱好,他就用自己的想象力来补足!她一方面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另一方面,又不禁再一次为他的天才而倾倒——在他们彼此相伴的近半个世纪里,这种情况随时都在反复上演。这想念似乎没有尽头,四面八方包裹着她,在她生活的时时处处、无孔不入。有他因为喝不到啤酒时的委屈表情;有他因为有口难言而脸涨得通红、手激动得直抖;还有……还有……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了。在无数的记忆碎片中,总有一个画面是她最难以遗忘的:那是1957年10月的某个上午,一个平常得几乎没人记得确切时间的日子。她作为《中国妇女》杂志英文版的记者,给一位采访对象拨去了一通电话。在客套话说完之后,她提出想要先了解一些采访对象的生平经历,好提前做些准备。《中国妇女》杂志英文版是建国后面向全世界发行的女性刊物。当对方无意中扯到自己曾在香港培侨中学任教时,她低声叫了出来:“我就在培侨中学读过书啊!您还是我的老师呢?我叫陈淑芬,郑老师,你还记得我吗?”电话那头的人有些发愣,但片刻之后便立刻答应:记得,他太记得了。那一年,陈淑芬25岁。而在电话那边的采访对象,那位曾经教过她的“老师”,其实也只比她大三岁而已:后来被称为“中国科幻之父”的郑文光,时年28岁,刚刚发表了那篇令他获得莫斯科世界青年联欢节大奖的《火星建设者》——这也是新中国科幻小说第一次获得国际大奖。在当时,他们应该都不会想到,就在那个平凡的上午,通过那通平凡的电话,他们重遇的不止是一位故人,更是在未来照耀彼此一生的光。陈淑芬是最典型的民国上海滩大小姐。她的父亲陈金生是那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里,近乎模板式的风云人物:出身寒微,从底层小警察做起,因为处理案件干净利落,被上司提拔,进入高级警察办公室,从此走上了权钱交易的“快车道”,逐渐发展起自己的势力,通吃黑白两道,手眼通天。在郑文光当时的记忆中,他只记得这个长相出众、性格活泼大方的女学生上下学都有汽车接送,浑身珠光宝气。还记得她爱好音乐,会弹钢琴。但他却不知道,在去香港之前,陈淑芬读的学校是什么等级:在她的同班同学中,有青红帮主杜月笙的女儿,也有上海警备司令的女儿。她们家不光有汽车,有司机,更是每个子女人手配备专门的保姆。家中有数不清的房屋田产,上海及周边许多地方都有她父母置办下的洋楼。由于迷信陈淑芬这个长女的“命格”能带旺自己的事业,陈金生对她极尽宠爱。可以说只要是世上有的东西,只要陈淑芬想要,就一定给她最好的。可陈淑芬的“命格”到底如何我们不好说,她的性格却一定是正直而刚毅的。当父母感情破裂时,无论父亲多么地有钱有势,也不管父亲给予她的物质有多优渥,她都坚定不移地站在“爱心、善良和伟大”(陈洁《亲历中国科幻——郑文光评传》第97页)的母亲这边,对被名利腐蚀了心智的父亲进行声讨。“冬天的早上,陈淑芬坐私车去上学,常常能看到冻死冻僵的乞丐蜷缩在弄堂门前,还有瑟瑟发抖的舞女,穿着单薄而廉价的花衣服,颤抖着向每个男人伸着惨白的手,勉强微张着发紫的嘴,强笑着招揽生意。这些都深深地打动了她。”(陈洁《亲历中国科幻——郑文光评传》第96页)因此,在她学校的同学们热衷于舞会和购物时,她已经参加了那时的学生所能参加的全部革命活动:贴传单、游行示威、演讲、编小报……很快,通过以家庭教师身份潜伏在陈家的地下党员金立人,以及陈淑芬在学校的老师董思林的引导下,她开始积极接触革命工作,并成为了组织考察的重点对象。消息灵通的陈金生提前得到了消息,变卖家产,向香港转移。原本不想跟随父亲的陈淑芬,在组织授意之下,也随家人来到了香港开展工作。以此为契机,她才步入了培侨中学的课堂,并见到了那位个头不高、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只比他大三岁的老师。但他们之间的故事,此时却连序章都还没有展开的迹象,像是厚厚积雪之下深埋的种子,不知春天何时才会到来。1951年2月,那个叫“郑东庭”的地理老师突然从课堂上消失了,但陈淑芬在内的学生们却没有特别在意。主要是因为在这段时间,随着国内形势的逐渐明朗,作为大陆与海外枢纽的香港,充满了紧张的空气,有太多人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郑的离职也并不是多么特殊的一件事。真正令陈淑芬心急如焚的,是她和组织的联系人突然消失了。如果看过谍战剧的朋友,大概能够理解联系人的消失意味着什么:无论联系人是撤离、失踪、还是被捕,都说明这条线路本身充满了危险。不止是联系人与被联系人的个人安危问题,包括整条联络线路的相关信息、资料,以及上下游相关的所有人员,都变得岌岌可危。在数次试图恢复联系的努力失败之后,陈淑芬知道,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在1951年隆冬的一个早晨,她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穿上毛皮大衣,带着戒指和项链,款款地出门了。家人和仆人都以为她是去上学,只是奇怪她今天为什么去得这么早。当走到一个上学必经的三岔路口时,陈淑芬毫不犹豫地走上了另一条路——那是通往火车站的路。她就这样甩了甩头发,一个转身,便出走了半个世纪,直至一生一世。相比陈淑芬豪阔的家世,郑文光的出身充其量只能算是个“破落户”。郑文光出生在越南海防。父亲郑林基是个旧式买办,用今天的话讲,属于对外贸易。但在做生意这件事上,郑林基却明显没有他儿子将来在文学和科学上的天分。如果说陈淑芬的出世,预示着家族财富的蒸蒸日上,那么郑文光的童年,则是一路目睹着家境的逐渐破落,每况愈下。尤其是在郑文光五岁那年,父亲郑林基倾注所有家资,到香港去投资电影生意。郑林基性格中的两条优点后来明显遗传给了郑文光,但这两条“优点”放到商业领域,却是毫无疑问的“死穴”:执着、善良。果不其然,仅仅半年后,他带去的钱一小半被经营耗尽,一大半被骗子卷走,于是血本无归,空手而返。三岁就能识字,并且开始了自己小故事创作的郑文光,被周围的人视作“天才”。在这位小天才早熟的心灵之中,父亲总是意志消沉的样子。而其他人,除了他最亲近的奶奶,在郑文光的记忆中也都不怎么有趣:“家里很沉闷,女人们也很无聊,三个姐姐成天和邻居打麻将。”(陈洁《亲历中国科幻——郑文光评传》第12页)而他印象最深的奶奶,也在跟郑文光的母亲大吵一架之后,看破红尘,出家为尼。郑文光因此甚至发誓,从此再也不理自己的母亲。6岁这年,郑文光被家里安排到学校入学了。开学第一天,他一脚足球正好踢到了校长夫人的脸上,害得校长夫人的眼镜跌了个粉碎。因为此事,郑文光在小学的第一段记忆,就是罚了几乎一整天的站。他在学校的形象,就此与“不听话”、“不驯服”联系了起来。他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玩耍、读书,甚至开始用上课时间读起小说来。在短时间内,《西游记》《双城记》《彼得潘》《爱丽丝漫游仙境》等古今中外的故事,便被他混杂在一起,囫囵全吞了下去。而他在这段时间读到的,令他最热爱的那些英雄故事:关公、岳飞……以至后来读到的鲁迅,造就了他刻在骨子里的英雄主义情结。1947年,17岁的郑文光已经主办了独立杂志《越北生活》,专门发表一些针砭时弊的政论和杂文。在杂志倒闭后,熟读《论联合政府》等革命著作的他,已经无法压抑自己内心对回归祖国、见证革命烈火燎原之势的渴望。于是,他发表了杂文《别了,海防》,决定彻底告别家庭的庇护,前往更加广大的天地。他在这篇文章的末尾写到:“火种是不会灭的。再见,海防,当人民的旗子升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比生存更高远、更宝贵、更有价值的东西。《越北生活》倒闭就是因为资金问题,所以无论他内心有多么渴望踏上那漫长的道路,“缺钱”都是他必须面对的第一道难关。在一个深夜,当筹措无门的郑文光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却发现平常习惯早睡的父亲还亮着灯,端坐在小板凳上。没有多余的对话,父亲只是默默地伸出了树皮般黝黑苍老、布满皱纹的手,手掌心里躺着几块银元——那是父亲当掉家里的衣物,为他准备的路费。这是一个意气消沉了半辈子的父亲,为自己热血沸腾的儿子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这样,十七岁的少年踏上了一条肮脏拥挤的小破船,朝着风浪中那未知的命运进发了。他自此永远地离开了越南海防。到他终于到达香港,已经虚弱至极,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可他眼中的星火却丝毫不见黯淡。为了活下去,他谎报年龄,称自己已经26岁,连蒙带骗地为自己谋到了第一份糊口的工作。同时,他大量读书和执笔写作,在《大公报》上发表了为数众多的政论文。而“中国科幻之父”的潜能在此时也初步显露,他运用自己的天文学知识,写了《星空的选择》等一系列科普文。1949年10月,开天辟地的惊雷从大陆传到了香港。郑文光在组织的安排下,化名“郑东庭”,进入当时由我党开办主持的培侨中学,进行地理课教学工作。勤奋聪明又有趣的郑老师很快成为了培侨中学最受欢迎的教师之一。同学们很热情,每次下课后都有许多学生围着他提问。其中一个高个子女生,总是活泼而任性。虽然好学好问,却出奇地懒,经常不交作业。更是干过逃课看电影这种出格的事情,令郑文光印象非常深刻——她叫陈淑芬,此时的郑文光还没有心思去深入了解她,只知道她是一身富贵气的大小姐。1957年10月,已经得以和老舍、严文井等前辈名家同列一席的青年才俊郑文光,仍然是个单身汉。他曾经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友,他们从6岁起便相识。在后来的十多年里,她都是郑文光在生活与理想的道路上,最倚重的战友。可在他到达香港后一段时间,注定的岔路口便出现了:曾经和他一同热情洋溢地畅想着要回到祖国做出一番事业的女友,从海防老家寄给他一封信。她在信里平静地告诉他,自己已经结了婚,并且说“不用再想我,你前程远大”。从那以后,他把所有的热情与快乐,都投放在了自己的工作与生活中,再没有为别的女孩动过心。在这天上午,电话铃响了。是一位要采访他的年轻女记者打来的。此时他不但自己本身就是个成熟的记者,并且已经发表了好几篇在全国具有影响力的科幻、科普作品,还成了新中国第一位获得国际大奖的科幻作家,对采访和接受采访这套东西,自然是轻车熟路了。他知道对方需要更多的信息以挖掘素材,于是很熟练地在电话里跟对方聊起自己的过往。“我就在培侨中学读过书啊!您还是我的老师呢?我叫陈淑芬,郑老师,你还记得我吗?”对方惊讶的情绪透过声音,穿过电话线,送入了郑文光的耳膜。就像是停转已久的钟表,忽然发出了“喀嚓”一声,那指针居然又动了起来。郑文光急不可待地答应了采访要求,并且在放下电话的第一秒,就开始满心期待对方光临的那一刻。陈淑芬则是在放下话筒前沉默了片刻,然后答应了郑文光,在有空的时候到他在南河沿的住所去坐坐。许多年后,晚年的陈淑芬提到那篇《别了,海防》都还在感叹,一个17岁的人怎么可能写出这么动人的文章?但这件事真的意外吗?他眼里那青春和热情的火焰,就算快要到达生命终点时,也都在不停地迸发着。她总能感觉到,那火焰连接着的,是一颗真诚、忠实、纯净的灵魂——她回忆往事时说,那双眼睛,是她最终决定嫁给他的根本原因。缘分妙就妙在,如果我们回首看去,它其实并不是无根无据、无从捉摸的玄妙之物。相反,它是坦然而明亮的,是千丝万缕相互联结的,它是两个勇敢的灵魂,在这个孤独而无常的世界里,朝向对方义无反顾的投奔。所以在失去了郑文光的那段最后的岁月里,陈淑芬也没有变得格外脆弱敏感。她依然如同过去的半个世纪一样,坚定地笃信着。在丈夫去世之后,她给他写的最后一封信里,并没有多么激昂的文字和感情,只是再一次表达自己的挂念,并叮嘱丈夫在那边放心——他俩在一起,总是她照顾他,她是肯定能照顾好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