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飞行员

被群嘲的石家庄“摇滚之城”背后,是河北人不愿提及的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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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亚千和他的石家庄摇滚乐队

人在国外,对家乡的感知难免越来越少。但最近在网上四处掀起的关于石家庄打造“摇滚之城”的新闻,还是让我河北人的基因被一次次激活。尤其伴随着官方改编歌词的骚操作,这条新闻就像做九转大肠一般,炒得一波又一波,颇有层次感,还伴着臭味和搞笑。

戏谑、嘲笑、指责,各种各样的声音都在网上尽情抒发,但似乎都停留在看热闹的层面,并没有人真的想了解石家庄为啥这么做,更没人在乎它背后所代表的那个河北省:一个省会城市,别人都在搞环xxx经济带、双城经济圈,你怎么就非要出来蹭娱乐新闻的热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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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5月,河北磨床厂废址旁,一个老人在休息

自古以来,只有经济搭台、文化唱戏,哪有用文化当噱头,倒逼经济发展的呢?尤其是对一座1千万人口的大城市来说。这波反向操作,最终很可能像马戏团开场的热舞,鼓一敲锣一响,你本想盛大出场,结果大家却都被你逗笑了。

这背后的无奈,可能只有河北人心里才最清楚。

某种程度上来说,石家庄乃至河北,确实具备一点摇滚要素——一个地方想要“摇滚”,是需要一点荒诞色彩的,而这种荒诞,在河北、在石家庄,确实淋漓尽致地展现着。

要想理解这种荒诞,还要先带入到河北人的精神内核:作为河北人,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内心就根深蒂固着一种矛盾:我应该被人记住,and,我凭什么被人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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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前的某天中午,我和我妈在河北的家里

我应该被记住:

无论在课本里、还是电视新闻里,全国人民打小儿被教导的最光伟正的东西几乎都在伟大祖国首都——北京,北京对中国人的意义远超任何一座城市,她不像上海,仅仅是一座富贵繁华的大都市,她更多的是一个精神符号,是支撑我们团结在一起、56个民族56支花的信仰图腾。她神圣、美好,熠熠生辉,就连进京的火车,都会在进北京站前广播一段首都的溢美之词。

而在这个图腾旁边,紧紧把图腾围绕起来的,就是河北。每个河北人都曾有过我与北京并驾齐驱的虚无骄傲感,幻想着北京的光芒能像太阳照亮月亮一样,把河北这片坑坑洼洼的麻子脸土地也照成洁白无瑕的“明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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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旁边的标语,我5岁的时候,这面墙上写着:迎接二零零零

我至今刻骨铭心地记得那份被自己幻想出来的感动和光荣:作为保定人,紧邻北京的神圣感更加具体真实,“首都南大门”、“京畿重地”等字眼反复被刻在公园里、广场上,以至于小时候我会让我爸反复给我解释这几个字的意思,因为每听到一次,都会感觉自己和其他外省人不一样:你们只是祖国普通的黄土地,但我这里,是 京 畿 重 地。

但河北,凭什么让人记住?

这种虚幻的光荣在童年时期最甚,随着长大后逐渐见多识广,这种骄傲就像伤口上的死血,逐渐凝结成疤,变成河北人拧巴感的精神来源。

我世界观的第一次崩塌来自于一句话,这句话是在哪个地方被哪张嘴讲出来的我已经彻底忘却,但话的锋利感至今记忆犹新,他说:“狗屁,你们就是北京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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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乾隆皇帝把这个京城外的第一座小城叫做“天下第一州”

可悲的是,作为一个三流经济地域的农村出身的小孩,我当时对下水道的认知并不是很清晰,如果他说是茅坑,我可能更有感触。但我从他对方轻蔑的语气和字面意思中清楚感知到,下水道绝对不是一个好词。

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搞清下水道的概念,终于在一次假期被爸爸带到北京玩的过程中,我搞清了这个混杂着粪水和垃圾的装置,原来下水道是这样的。

原来在别人眼里,我们只是下水道啊。

这句话成为我清醒认知自己家乡的导火索,在那之后,我开始主动摆脱京畿重地的幻想,刻意去认知河北在全国真正的生态位。后来家里有了网络,我得以查阅各种经济数据和新闻,我逐渐认知道,河北没有那么厉害,她并没有从北京身上获得多少好处,只是照单全收了北京不愿意接收的污染工厂、小作坊,为北京孜孜不倦地提供着价格低廉的劳动力和农产品,如果说北京真的在某些方面离不开河北,那么这种需求大多也只体现在大兴新发地的菜市场里。

这种开悟来的并不算晚,但足够刻骨铭心。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河北人自嘲的段子:本来以为自己是京爷,没想到是个冀巴。这段子稳准狠地击中我的成长心路,让我身在日本出租屋里也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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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回河北,需要完成从地铁到小蹦蹦的转换

对啊,我们不是北京人,我们只是河北人。如果把河北当作孤岛,飘到离北京十万公里的太平洋中心,脱离了特殊的地理位置,我们有什么呢?好像有点东西,但又不多,有点好,但又不够好的发紫。甚至连坏,也没有那么坏的地方,不够让人印象深刻。我们好像就是一个各方面都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大众脸,丢在人堆里,都是难以被人发现的背景。

平庸,平庸至极。但在自己曾经的心里,特殊,特殊之至。

正是这种虚无和现实的强烈对冲,让石家庄、河北,确实具备了一点点荒诞,有了一点点摇滚属性,我相信,董亚千能写出《杀死那个石家庄人》这种歌,他内心也和我一样有过这种迷迷糊糊、又难以言表的感觉。

但问题是,就连这种感觉,这种从骄傲急剧转化成自卑的河北人心理,也是没人在乎的。你可以利用自己的才情,把这份朦胧的感觉包装成一首忧郁深沉的摇滚,但当人们传唱的时候,也是在想着自己各自的故事,谁真的在乎你呢?而且有在乎的必要吗?

没有。确实没有。更可怕的是,就这么一点点特殊,你自己还要拿出来做文章,把少数乐队的少数成名曲,当成一个地区振作的源泉,那折腾来折腾去,很可能就像是一个不善交际、却渴望友谊的内向少年,在班会上狠心拿出自己苦练两个月的魔术,最后却仅仅获得了出于同情而假装鼓起的掌声。

至于那个少年,只能悻悻结束。就这样结束吧,就让 夜幕覆盖华北平原,就让 忧伤浸透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