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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生活周刊

首款国产“减肥针”获批，真的躺着就能瘦吗？

三魏倩约 11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7月，根据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NMPA）官网和华东医药官方信息，由中美华东申报的利拉鲁肽注射液，其“肥胖或超重”适应症正式获得上市许可，成为国内首款获批“减肥针”。

此前，诺和诺德生产的降糖药司美格鲁肽曾作为“减肥针”风靡一时，它与利拉鲁肽都是 GLP-1 受体激动剂（GLP-1RA） 类药物，而当时司美格鲁肽作为“减肥针”在国内并不合规。

当一种宣称无毒无害、无副作用的药物出现时，监管触及不到的地方，其滥用几乎不可避免。“全网都在打的减肥针”风潮之下，那些心里时刻掂量着体重数字的年轻人们，还不知道自己在将什么用作筹码。

文 | 魏倩

“减肥神药”

2022年9月底，马诚更新了自己在社交软件上的简介照片。之前那张是夏天开一个行业会议的时候拍的，照片里他穿件西装，腆出来的肚子把白衬衣撑得鼓鼓囊囊，后面一张，他只套件夹克衫，看不出肚子，穿短裤，特意露出细长小腿——从6月算起，他已经瘦了20斤。
马诚学过医，现在在国内一家生物医药投资公司工作。他从小生得高大，身高 1.8米，体重最高达到过98公斤。上学时还好，这两年换工作后因为压力大，吃饭不规律，两年前体检，刚刚三十出头的他被查出脂肪肝和高血压。

Image《瘦身男女》剧照

为了减肥，马诚用了各种办法，断食、断糖、生酮、私教……折腾了一大圈，跑步跑得膝盖都痛了，也只瘦了不到 10 斤。2022年春天，因为疫情居家办公一个多月，心情不好就想吃东西，那些好不容易减下去的肉又原封不动回到了他身上。这次，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瘦下来。
马诚想到的办法是打药。采访时一见面，他就从身后的书包里掏出“减肥神药”，一个米白色药盒上写“司美格鲁肽注射液，每周一次”，这是一种注射针剂，每盒一支，每支 3 毫升。过去的两个月里，马诚就像身边的见过的糖尿病患者一样，每周在自己的腹部注射一次针剂，单次剂量从 0.25ml 到 0.5ml 不等。减重效果显著。
“它是种长效 GLP-1 受体激动剂，模拟你体内的一种降糖受体，刺激胰岛素分泌，减少胰高血糖素分泌，降低血糖，简单说，就是让你感觉不到饿。”他从盒子里倒出一指粗的注射笔，边作势注射边向本刊解释。对于像他这样“管不住嘴”的减重者，简直可以算是法宝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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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问题是不合规。马诚告诉本刊，司美格鲁肽其实是一种降糖药，主打“一周只打一次长效降糖”和“心脑血管获益”，如果2型糖尿病患者同时伴有高血压，它是个不错的用药选择。这也是它 2021年4月在中国上市后的适应症。不过，当年6月，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FDA）还批准了它的另外一种用途：每周一次皮下注射 2.4mg，用于肥胖症减重。
同样的药物，两地不同的适应症范围，再加上“美国FDA批准”的名号，仅在一夜之间，司美格鲁肽就在国内火了起来。那之后，马诚开始在饭局上频繁听同事说起这个药物。不过当时他正忙着运动减肥，还没意识其神奇之处。直到一年后的夏天，他才恍然惊觉，这个名字拗口，包装简单的处方药已经成了“全网都在打”的“神药”。

Image《大饿》剧照

5月底，他第一次尝试求助医生。马诚在天津一家三甲医院内分泌科挂号、检查、凭借“代谢异常”的诊断拿到处方，因为是用于减重这样的“超适应症”，他没有在医院药房直接取药，而是在医院对面的药店拿到了自己想要的货品，一盒 488 元，比同事在网上买的还要便宜。
就诊时，医生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建议剂量，教会他如何使用注射笔，并告知要按照指示逐渐增加注射量，等身体慢慢适应。首次注射后一整天，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药物反应，他一口饭都不想吃，只觉得反酸、恶心，熬到晚上才勉强喝了一杯牛奶。但这被马诚视为告捷信号，“我当时就想，没问题了，看来肯定能瘦。”

减重的代价

还有许多人在等待这种神奇的“厌食感”。社交平台上，博主们现身说法，晒出用“司美”减肥前后对比数据，精细到小数点后两位。不过，他们中大部分人都并不符合药物适应症中的“肥胖症”指征。
2013年，包括美国医学会和美国心脏协会等数个医学会将肥胖定义为一种疾病。肥胖症并不等于单纯的发胖，它指的是一种体脂肪累积过多对健康造成负面影响的身体状态，其标准主要以BMI，即“身体质量指数”来衡量，计算方法是以体重（公斤）除以身高（米）的平方。在西方，BMI要超过30才能被诊断为肥胖，在东亚国家，这个判断标准一般在27-28之间。

Image《大饿》剧照

对于这类在临床上被诊断为肥胖状态的人——就像马诚——往往伴有与体重相关的合并症，还有些患者出现代谢障碍问题，陷入肥胖循环圈，很难依靠常规的饮食控制、运动等方式降低体重，过去在更安全快捷的药物出现之前，不得不求助于减重手术。事实上，FDA 所批准的关于司美格鲁肽的长期体重管理作用，主要针对的就是这一类超重、肥胖患者。
但这无论如何都与罗莎无关。罗莎身高不到一米七，起始体重55公斤，折算下来，她的BMI刚刚超过20。但她一直对自己的体重不太满意，综合网上的评价标准，她自评属于“苹果型身材”，单看哪里都不算胖，但身体曲线不明显，总给人圆滚滚的印象。自青春期开始，减肥就是她生活中相当重要的一部分。刚上大学时，她也尝试过生吃苦瓜、不吃主食、间歇性断食等各种网上流行的减肥策略，但要么收效不明显，要么很快复胖，她为此相当苦恼。
今年夏天，看到平台上那些“司美”无毒无害、无副作用，甚至“连医生和护士都在偷偷用”的帖子，21岁的她再次跃跃欲试了。搜了一遍药物资料，虽然自知没有达到适用标准，她还是觉得“自己年轻，问题不大”，决定趁假期回家尝试。因为司美格鲁肽需要冷链保存，只有家里才有冰箱。这次的目标还不算太遥不可及：争取一个暑假降到50公斤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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购买也是在网上完成的，直接邮寄到家——放假前，她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托网友找了一个代买人，按一盒药近900元的价格打过去后，她就放假回家了。当时那位负责中介网友还告诉她，如果以后感觉用着合适，将来也可以联系她代开处方，之后就可以自己在网上买药，当然，价格也不便宜。
整个夏天，罗莎都在折腾这点药。因为怕被父母发现，她专门找了高中用过的饭盒，把几盒药放进去，塞在冰箱冷藏深处。每次打药都要选晚上，小心打开冰箱，拿出饭盒，顺着客厅走廊走回卧室。第一次打的时候不太会用针头，连保护帽都忘了拔，“差点浪费掉一格药”。前两周效果不明显，她只觉得打完药当天总是昏昏欲睡，不想吃油腻食物，每天上秤，体重也没怎么掉。到 7 月最后一周，剂量还没升上去，她突然在注射后开始打嗝、呕酸水，之后就是连续腹泻。
上海交通大学药学院的屈涵等曾基于美国 FDA 不良事件呈报系统，对 2018 年 1 月到 2020 年12月上报的司美格鲁肽的药物不良反应信号进行分析，他们发现，恶心、呕吐、腹泻、血糖升高、便秘、胰腺炎等不良反应占到了不良反应数据的前几位，其中排名前三的不良反应报告率超过 10%。
就连马诚这样对症的“大基数”患者也未能幸免。他告诉本刊，即使有医生的提前预警，最严重的时候自己一到晚上就恶心，打嗝，整晚都睡不着觉，“要不是感觉已经见了点效果，也想弃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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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在屈涵等人的研究中，还特别指出，根据分析，该药物可能会增加胰腺炎、胆石症、糖尿病性视网膜病和甲状腺髓样癌的发病风险，用药时必须积极观测相关指标。
不过，这些都是躲在卧室里偷偷打药的罗莎所不知道的。连续腹泻三天后——“不是小时候吃坏肚子那种，而是‘像得了什么大病’似的腹泻”——她藏在饭盒里的秘密被妈妈发现了。至此，罗莎的暑期减肥大计彻底宣告结束。折腾了这么一大圈，相册里最后的体重记录是52公斤，为了3公斤受了一个礼拜的罪，罗莎觉得，这方法也没比当年搞节食的时候好多少。关键是，进入秋天后多吃了几顿夜宵，她的体重又回到了减肥前的水平，穿上毛衣再照镜子，夏天的一切好像从没发生过。

药物滥用

10月初，马诚停药了。连续打了三个月后，他认为自己的体重已经降到预期水平。从外观上看，他确实瘦了，整个人小了一号，体型与之前相比倒变化不大。对他这样的患者而言，规律用药后减重10%是相对普遍的情况，再之后，他们的体重就很难再维持同等下降速度了。
下一步，他想做的是重新调整饮食结构，配合日常力量练习，让因快速减肥而变得有点松弛的皮肤“紧回去”。这也是医生一开始为他制定的计划，在真正的肥胖症患者的治疗之路上，即使是“神药”也只能在特定时期内发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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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将“减肥”视为永恒话题的互联网上，当一种宣称无毒无害、无副作用的药物出现时，监管触及不到的地方，其滥用几乎不可避免。
近一年，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内分泌科副主任医师李昂发现，来门诊询问“司美格鲁肽”的患者越来越多了。患者大都是通过电视、短视频等渠道找来问询，来访者中“无论有无糖尿病，减重都是最重要的诉求”。更让他意外的是，患者们传着传着就连药品的功效都开始失真，甚至有老年糖尿病患者都来问这个药是不是 “一周一针的胰岛素”，是不是“打完这个病就能够根治”，令人无奈。
“但医疗过程不是点菜，不是谁想要什么就会获得什么”，他表示，在实际诊疗中，他一般会以相对公允的态度去明确药物实际使用价值，再根据患者的诉求帮助分析利弊，最后根据实际情况给予一些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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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正规诊疗系统之外，还有更多和罗莎一样不符合适应症的但对“神药”给予厚望的人们。他们无法获得正规处方，也更愿意接受自费购药。有网友称，自己是在美容院看到“打针包瘦XX斤”的宣传，接受了对方的上门打针服务，以超出原价五六倍的价格接受了司美的针剂注射，但因为无法接受不良反应，最终也没有获得想要的减重效果。
如今随手在电商平台搜索“司美格鲁肽”，尽管商品简介里注明“2型糖尿病”，但几乎所有评价都与减重相关：“很好，吃东西觉得不香了”“没什么感觉，就是不饿”“晚上就吐了，期待效果”……就连是否“呕吐”都成了它有效性的硬指标，一位使用者愤愤评价：“打完之后没有吐，该吃吃该睡睡，感觉是假药”，之后，他（她）又自行加大了注射剂量，连续几周直接注射了 0.5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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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9月，在那个社交平台上，就曾传出体重不到 48 公斤的一位女士通过网络渠道自行购买司美格鲁肽针剂，出现晕厥反应的长帖。这之后再搜索药物名，页面上方出现了“医疗领域专业性较强，用药请遵医嘱”的提示。
“司美”像一阵风刮过，想减肥的网友几支十几支地在冰箱里囤货，真正需要用药的糖尿病患者却发现，如今就连同类药物都在市场上变得紧俏。如今在关于 “司美”的热帖里，下方留言常常有身患糖尿病、多囊卵巢综合症的患者诉苦，开药变得困难了，如果没法在医院里拿药，他们不得不接受高于过去一两倍的溢价。
采访中，本刊也联系了帮助罗莎的“代买”，对方谨慎地告知，现在这个药物很紧俏，大部分药店都买不到了，实在需要可以先交定金排队。他还提醒，各个医院对这个“新生事物”接受程度不一，想开处方要尽量找那些比较“开明”，愿意超适应症用药的大夫。

Image《灰姑娘药剂师》剧照

即使是面对“大基数”减肥患者，李昂也对这类药物的使用保持谨慎态度。在他看来，如果是在极端、罕见病或特定情况下偶然的超适应症用药，在医患充分沟通的情况下，医疗纠纷风险一般不太会发生，但类似国内司美格鲁肽这样大规模的超适应症用药，其背后隐藏的风险不言而喻。
他告诉本刊，在糖尿病治疗中，对于超重/肥胖的2型糖尿病患者，尤其有确诊或高危动脉粥样硬化心脑血管疾病、慢性肾脏病的，医生都会建议应用这类药物中具有心肾获益证据的类型。不过，即使对于2型糖尿病患者，一周只注射一次并且有心肾获益的药物也并非只有司美格鲁肽一种。他们之间的区别更多体现在适应症申请方面。事实上，早在其前身利拉鲁肽开始，美国FDA就曾就批准过其用于“非糖尿病患者减重的适应症”，司美格鲁肽作为同一个公司拥有类似效果的同类药品，采用类似市场推广策略并不罕见，“但在国内，它始终是‘2型糖尿病的处方药’，这一点未受任何动摇。”
他还不无忧虑地提到，正是由于这类药物在中国是单纯的糖尿病处方药，才能在上市后不到半年就进入医保报销范围。得益于此，这些以减重为目的的的超适应症用药患者才能以不到过去1/3到1/6的价格自费购买药品。但反过来，在轻易超适应症处方的催生下，医保谈判砍价为患者争取到的较低的获取成本，反而加剧了药物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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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司美格鲁肽是减重方面的‘外因’，个体努力是减重万变不离其宗的永恒‘内因’。”他说。
冬天是身材焦虑暂时退潮的季节。10 月过半，马诚仍在小心翼翼维持着不太腆出的小腹，犹豫要不要报个健身班。罗莎则在当初 “入坑”的社交平台上分享了自己失败的“小基数减肥”经历。采访时她总结，“或许当初体重掉得有多快，后来反弹得也就多厉害”。在她的那条分享贴下面，有人评论自己用“司美”瘦下来一段时间后出现反弹，最近已经开始“复打”。最后，一位网友留言：你们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吃二甲双胍？

编辑：王海燕/排版：红蛋/ 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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